鹿溪鎖屏,起身。
「走吧。」
林舒愣了一下,「不等了?」
「不等了。」
鹿溪把咖啡杯扔進垃圾桶,拎起包,「改走訴訟。」
兩人剛走到台階底,一輛黑色勞斯萊斯穩穩停在了路邊。
車門打開,裴恪從駕駛座下來,繞過車頭,徑直朝她走來。
他穿著深灰色大衣,襯得整個人冷峻又疏離,周圍路人的視線幾乎是下意識地避開他。
裴恪在鹿溪面前站定,目光掃過她身後的民政局大門,又落回她臉上。
「辦完了?」
鹿溪搖頭。
「他沒來。」
裴恪眉心微動,沒說話,只是抬手看了眼腕錶,又看向她。
「裴老爺子想見你。」
鹿溪的呼吸頓了一下。
裴老爺子。
那個當年收養她、教她識字、給她零花錢、在她被裴家內鬥波及時親手把她送出裴家的老人。
她已經五年沒見過他了。
「他身體不好。」
裴恪聲音壓得很低,「專門讓我來請你。」
鹿溪抿了抿唇,最終點頭。
「好。」
林舒拍了拍她的肩,「那我先回所里,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鹿溪應了一聲,轉身上了裴恪的車。
車內很安靜,連音樂都沒放。
裴恪開得很穩,沒有多餘的話,只是偶爾從後視鏡里掃她一眼。
鹿溪靠在椅背上,視線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上,腦子裡卻在想裴老爺子為什麼這個時候要見她。
車子拐進西郊的別墅區,穿過兩道崗哨,最後停在一棟灰白色的獨棟建築前。
裴恪推開車門,繞到她這邊替她拉開門。
「他在書房。」
鹿溪下車,跟著他走進屋內。
管家迎上來,看到她時愣了一下,隨即紅了眼眶。
「小姐……」
鹿溪沖她點點頭,沒說話,腳步沒停。
穿過長長的走廊,裴恪在一扇雕花木門前停下,側身讓她先進。
鹿溪深吸一口氣,推門。
書房裡擺滿了書,靠窗的位置放著一把輪椅。
輪椅上坐著一個滿頭白髮、背脊佝僂的老人,正望著窗外的枯枝出神。
聽到動靜,他緩緩轉過頭。
看到鹿溪的瞬間,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光。
「阿溪……」
他聲音很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你回來了。」
鹿溪鼻子一酸,快步走過去,蹲在輪椅前。
「爺爺。」
裴老爺子抬起布滿老年斑的手,顫巍巍地摸了摸她的頭,又摸到她的臉。
「瘦了。」
他皺著眉,像是在生氣,「怎麼瘦成這樣?」
鹿溪搖頭,「沒有,我很好。」
裴老爺子盯著她看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
「你從來不肯讓人擔心。」
他鬆開手,吃力地從口袋裡掏出一隻舊玉鐲,放在她手心裡。
「這是你媽媽當年托我保管的。」
鹿溪低頭,瞳孔猛地收縮。
那隻鐲子她見過。
是她媽媽生前最愛的一隻羊脂白玉鐲,溫潤通透,內圈刻著一朵極細的梅花。
她媽媽出事那天,就是戴著這隻鐲子出門的。
後來警察在現場找到了她媽媽的遺物,卻唯獨沒有這隻鐲子。
所有人都以為它在車禍中丟失了。
可現在,它卻完好無損地出現在裴老爺子手裡。
「媽媽……來過裴家?」
鹿溪聲音發緊,死死盯著那隻鐲子。
裴老爺子點頭。
「她出事前一個月,專程來過一次。」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隻鐲子上,神色複雜。
「她說,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一定要把這隻鐲子親手交給你。」
鹿溪的手開始發抖。
「她還說了什麼?」
裴老爺子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窗外。
「她說……」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麼,「她說,鹿家不乾淨。」
裴老爺子這五個字落地的瞬間,鹿溪握著玉鐲的手指收緊到發疼。
她盯著老人渾濁的眼睛,聲音壓得很低:「什麼意思?」
裴老爺子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過輪椅,望向窗外枯黃的枝椏。
「你媽媽來的那天,臉色很差。」他的聲音乾澀得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她說鹿家內部有人動了不該動的心思,牽扯到一筆巨額資產和一份醫學專利。」
鹿溪的呼吸滯了一下。
醫學專利。
她幾乎是立刻就想到了什麼,心臟狠狠抽緊。
「什麼專利?」
「她沒說清楚。」裴老爺子搖頭,「只說如果她出事,讓我護你周全,別讓你回鹿家。」
鹿溪咬緊了後槽牙。
媽媽當年就知道自己可能會出事,所以提前做了安排。
可她到死都不知道,裴家那場內鬥來得太快,她根本來不及躲進這座庇護所,就被沈墨琛那場「救命之恩」拖進了另一個深淵。
「爺爺,」鹿溪的聲音很穩,穩到聽不出任何情緒,「你說還有一封信,是什麼時候丟的?」
裴老爺子沉默了很久。
「五年前,裴家內鬥最亂的那個月。」他嘆了口氣,「有人翻過我的書房,我當時以為是衝著裴家的商業機密來的,後來才發現,只有那封信不見了。」
鹿溪的腦子飛速運轉。
五年前。
那正是她嫁給沈墨琛的前後。
「查過是誰嗎?」
「查過。」裴老爺子的語氣里透著一股無力,「沒查出來。當時裴家上下一片混亂,人人自顧不暇。」
鹿溪垂下眼,盯著手心裡那隻溫潤的白玉鐲。
鐲子內圈刻著的梅花紋路極細,像是用最尖銳的工具一筆一筆雕出來的,每一刀都精準到可怕。
就像她媽媽的性格。
從不做無用功,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那她還說了什麼?」鹿溪抬起頭,目光逼人,「關於那筆資產,關於專利,她有沒有留下任何線索?」
裴老爺子搖頭。
「她只說,如果有一天你足夠強大了,自然會查到真相。」
鹿溪的喉嚨發緊。
夠強大。
她現在算不算夠強大?
V10項目已經拿到國家支持,V12也在最後的數據推演階段。
她手裡握著的,是能讓整個醫藥行業重新洗牌的王炸。
可她媽媽要她查的真相,到底是什麼?
「爺爺,」鹿溪站起身,將玉鐲小心地收進口袋,「我想看看你當年留媽媽東西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