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維市官方記錄顯示他兩年前因為突發心梗死在診所里,診所破產清算,張月琴隨後不知所蹤。」林舒頓了頓,「但奇怪的是,當地華人商會的會長告訴我,陳哲死後沒有任何火化或墓地下葬的公共記錄,遺產繼承手續也走得極其詭異。」
鹿溪正要開口,實驗室的厚重大門忽然被人推開。
師兄連白大褂都沒來得及扣整齊,喘著粗氣快步走進來,手裡握著正在播放視頻的手機,連聲喊道:「師妹,你快看這個!南城本地的財經圈和同城熱搜全炸了!」
鹿溪摘下耳機,抬起頭:「怎麼了?」
師兄直接把手機屏幕橫在她眼前:「你自己看!今天早上南城國際機場的入境實況!」
畫面有些晃動,人潮湧動中,一個穿著深灰色風衣、戴著墨鏡的華裔中年男人正推著行李箱往前走。男人側過臉跟身邊的接機人員說話,摘下墨鏡擦拭鏡片。
就在他摘下墨鏡的那兩秒鐘,五官清晰地暴露在高清鏡頭下。高鼻樑,右側眉骨處有一道淺淺的疤痕,嘴角微抿。
鹿溪的目光落在那張臉上,隨即調出電腦里林舒發來的陳哲護照照片。
兩張臉分毫不差。
視頻右上角打著一行醒目的紅色標題:【突發!何婉晴已故前夫「死而復生」低調抵境,辰生醫藥倫理造假案再添重磅懸疑!】
「這個陳哲根本沒死。」師兄在旁邊指著屏幕,語氣里掩不住吃驚,「他要是活著,何婉晴這幾年頂著『喪偶單身』的名義在沈墨琛身邊哭窮求子,甚至涉嫌重婚欺詐!那個違規人工授精的孩子,名義上還是這個活人的婚內子嗣!」
實驗室里的離心機停止運轉,發出滴的一聲長鳴。
鹿溪看著屏幕上那個推著行李箱快步走出機場大門的男人,搭在檯面上的手指輕輕叩擊了一下大理石沿。
沈墨琛機關算盡保下來的胚胎,如今成了一個天大的諷刺。
她握住滑鼠,點開林舒的對話框,敲下了一行字。
【查陳哲在國內落腳的所有帳戶,他在南城留不了太久。】
發送鍵按下的下一秒,屏幕右下角的財經軟體彈出了第三條突發推送。
網絡上的輿論演變成一場失控的海嘯。
短短兩個小時內,「深情遺孀翻車」、「康和醫院倫理門」兩個詞條直接被頂上了同城熱榜首位。
那些原本被何婉晴立得滴水不漏的單親母親人設,在高清鏡頭下的鮮活面孔面前碎成了渣滓。
有人扒出她三年前在社交平台上發布的悼亡長文,字裡行間寫滿了對亡夫的思念與病痛折磨的絕望;緊接著就有人貼出了列維市公立醫院同一時期的內部排班表,上面清清楚楚顯示著陳哲正常出診的打卡記錄。
謾罵、質疑、嘲弄像潮水一樣灌滿了何婉晴的所有公開社交帳號。
沈家別墅二樓的客房門被從裡面反鎖得死死的。
走廊里迴蕩著劇烈的拍門聲。
沈墨琛站在門外,手裡捏著一串備用鑰匙,額頭青筋隨著呼吸突突跳動。
咔噠一聲脆響,門鎖被強行擰開。
屋裡厚重的遮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光線昏沉暗淡。
何婉晴縮在床頭與衣櫃之間的逼仄夾角里,兩條腿緊緊蜷縮著,身上還套著早晨那件灰色的針織衫。
聽到開門聲,她整個人哆嗦了一下,雙手抱住膝蓋,把臉埋得極低。
沈墨琛反手摔上房門,幾步跨到床邊,將亮著屏幕的平板電腦直接扔在了凌亂的被褥上。
屏幕上正是陳哲在機場推行李箱的放大特寫。
「解釋。」沈墨琛的聲音從喉管里擠出來,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地面。
何婉晴動也沒動,聲音悶在膝蓋間,帶著斷斷續續的哽咽:「墨琛哥……那是假的,那是有人故意整我……」
「我問你他是死是活!」沈墨琛抬手一把扯開被子,逼著她抬起頭來。
何婉晴滿臉淚痕,眼眶紅腫不堪,原本精緻的妝容被眼淚泡得一塌糊塗。
「他死了!他兩年前真的死了!」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雙手抓緊沈墨琛的西褲布料,仰著臉尖叫,「列維市官方開過死亡證明的,你也看過那份公證材料啊!這世界上長得像的人那麼多,憑什麼隨便拍到一個側臉就說是我前夫?是鹿溪……一定是鹿溪找人整出來的替身,她想逼死我,她想要我和肚子裡的孩子一起去死!」
何婉晴哭得渾身脫力,整個人順著床沿往下滑,額頭抵著沈墨琛的皮鞋,眼淚大顆大顆砸在地毯上。
沈墨琛垂著眼皮,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蜷縮成一團的女人。
換作從前,只要何婉晴掉下兩滴眼淚,他便會毫不猶豫地把所有的懷疑推翻,替她擺平一切風浪。
可現在,看著地上那張寫滿恐懼與慌亂的臉,沈墨琛的太陽穴一陣陣抽痛。
長得像?
高鼻樑、眉骨上的舊傷疤、甚至連走路時左肩微沉的微小習慣都分毫不差。
他沈墨琛是神經外科出身的頂級醫生,比任何人都懂得人體骨骼與面部特徵的唯一性。
這絕不是巧合。
何婉晴還在哭訴,嘴裡反覆念叨著「陷害」、「冤枉」,手指抓扯著他的褲腳不肯鬆開。
「先別出門,網上的東西別看。」沈墨琛挪開腳,把自己的褲腿從她手裡抽出來,神情看不出情緒,「衛健委那邊我已經安排了法務對接。陳哲的事,我會讓人順著海關入境記錄去核查。」
何婉晴動作僵了一下,抬起淚眼朦朧的臉:「墨琛哥,你……你信我,對不對?」
沈墨琛沒有看她的眼睛,只是轉過身走向房門:「只要你沒騙我,沒人能動你。」
咔噠。
門鎖重新合上。
客房裡重歸寂靜,何婉晴坐在冰涼的地板上,臉上的悲傷與委屈一點點褪去,只剩下眼底深處翻湧的慌亂與陰鷙。
沈墨琛走下樓梯,站在空曠明亮的客廳中央。
周圍安靜得可怕,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落在一塵不染的地板上。
他伸手按了按發酸的心口,那裡的裂紋正順著理智的縫隙,無聲無息地撕扯開來。
與此同時,城南老街的一間僻靜茶室。
素雅的竹簾將窗外的喧囂隔絕在外,茶桌上的紫砂壺冒著淡淡的水汽,發出咕嘟咕嘟的細微聲響。
鹿溪坐在主位,手裡翻看著一本普通的實驗記錄手冊,神色平靜。
對面坐著的青年坐立難安,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整個人顯得侷促緊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