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淵等人上岸連續走了兩個時辰,終於在天黑之前找到了一處山坡。
坡頂有塊平地,三面環樹一面朝路,能看身後半里遠。
老周帶人生了火,把泡了水的乾糧攤在石頭上烤。
趙安給小張腦袋上的傷口換藥,陸九蹲在坡頂邊緣面朝來路觀察。
「吃一口。」
陳淵走過去,拿了兩塊烤乾的餅遞給陸九。
「謝殿下。」
陸九接過餅來,撕了一塊,慢慢咀嚼。
「你後腰那個印,是暗衛營烙的?」
聽到陳淵的話,陸九嚼餅的動作停了一下,面無表情地說:「殿下看見了。」
「上岸的時候你擰衣服,看見了。」陳淵點頭。
陸九沉默了一會兒,把餅咽下去。
「七歲進去第一天就烙了。燒紅的鐵印按在後腰上,皮肉滋啦冒煙。說命從那天起,就是皇家的,不是自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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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歲?」
陸九點頭:「我們那一批一共三十二個,三年之後活了九個。」
「其他的呢?」
「有訓練死的,有逃跑被抓回來處死的,還有互相打鬥打死的。」
陸九的語氣像是在念帳本,沒有任何感情:「暗衛營不教你怎麼活,只教你怎麼完成任務。完不成的人沒有存在的價值。」
陳淵沒接話。
「我師父姓裴。」
陸九又開口,聲音低了一點:「別人打我往死里打,他打完會給我上藥。教我刀法,教我野外怎麼活,還偷偷教我認字。」
「他後腰也有那個印,但他自己用刀把字剜掉了。」
陸九抬手比了比後腰:「剜完爛了半年,差點就死了。他和我說,命是自己的,誰烙印都不算數。」
「後來呢?」陳淵忽然來了興趣。
「被賜死了。」
陸九說到這裡時,感情明顯有些起伏:「他執行任務的時候放了一個人。」
「是個七歲的孩子。那家人要被全家抄斬,他衝進去,發現孩子躲在床底下,他沒有抓人,反而把床板蓋上了。」
陳淵皺眉:「誰告的密?」
「同營的人。陛下下的旨,杖斃。」
呼呼呼……
忽然,火堆旁邊傳來趙安的打鼾聲。
陳淵掃了一眼,老周在換防,兩個禁軍抱著刀靠在樹上休息。
「你恨他嗎?」陳淵問。
「恨誰?」
「賜死你師父的人。」
陸九望著遠處河面上的漁火,過了很久才說:「以前恨,而且恨了很多年。後來不恨了。」
「為什麼?」
「因為恨沒有用。」
陳淵剛要說話,卻聽見遠處忽然傳來一聲鳥叫。
和上次玉屏山一樣,不是真鳥叫,是人學的,一長兩短。
噌!
陸九的刀已經出鞘,陳淵迅速貓著腰挪到樹後面。
「來了六個,全是江湖中人,腳步很輕。」
陸九的聲音壓在喉嚨里:「殿下小心。」
下一刻,六個黑影分成兩組,三人一組從兩翼摸上來,動作很快,甲葉沒有半點聲響。
陳淵的心跳猛然加速,但手卻依然很穩。
快速掃了一眼地形之後發現,坡頂三面環樹,只有正面一條路,對方分兩翼是想包抄。
「老周!帶兩個人堵左翼!右翼我和陸九來!」
「好!」
老周拔刀帶著兩個禁軍撲向左翼,金屬碰撞聲瞬間炸開,悶哼聲、慘叫聲、樹枝斷裂聲交織在一起。
陸九像一支離弦的箭,刀走低位,直取右翼最前面那人的膝蓋。
噗。
刀刃切進皮肉,來人慘叫只發出半聲,就被陸九第二刀抹了脖子。
右翼有三個人,第一個被殺,第二個黑影則是繞過陸九,直撲陳淵。
第三個黑影沒有參戰,而是貼著坡邊灌木往陳淵方向走,手裡拿著一把淬了毒的短刀,刀刃在月光下泛著藍汪汪的光。
陳淵從地上抄起一根燒了一半的柴火,帶著火星朝著第二個人的面門甩了過去。
那人偏頭一閃躲了過去,就這一瞬,陳淵已經貼上去,左手扣住持刀手腕,右手從下方托住肘彎,雙腳蹬地整個人往後倒。
十字固。
咔。
那人肘關節被反向折斷,短刀噹啷落地。
陳淵右腿迅速盤上對方脖頸,左腿壓住胸口,雙手死死扣住斷臂往胸前一拽。
短短几息,那人就徹底沒氣了。
可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候,因為第三個殺手已經到了。
唰!
陳淵剛鬆開腿,一道藍汪汪的刀鋒就從側面扎了過來。
「糟了!」
陳淵來不及躲,本能地抬手一擋,短刀划過大臂,一道火辣辣的口子瞬間出現,鮮紅的血液如噴泉般涌了出來。
「有毒!」
陳淵腦子一炸,和玉屏山一樣,是烏頭汁混蛇毒。
殺手根本不給陳淵機會,一刀不中,抽刀再刺。
陳淵左手攥著大臂的傷口,右手在地上摸到一塊拳頭大的石頭,朝旁邊火堆的方向扔了出去。
砰!
石頭砸在火堆上,火星和燃燒的木屑炸開一片,正好濺在殺手臉上。
殺手下意識閉眼偏頭,陳淵則是趁機撞了上去,把人重重地撞在了一棵樹幹上。
殺手悶哼一聲,短刀脫手。
陳淵撲上去壓住他,左手按住對方持刀的手腕,右手撿起短刀,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扎進了對方鎖骨下方。
「啊!」
殺手慘叫一聲就軟了下來。
陳淵壓著殺手,左臂的傷口已經開始發麻了:「陸九,留活口!」
陸九制服了幾個殺手,朝著陳淵的方向迅速跑去。
老周帶著兩個禁軍把左翼解決了,一個禁軍胳膊中了一刀,雖然受傷,但好在不深,養幾天也就恢復了。
陳淵的左臂已經不太聽使喚了,但還是強忍著傷痛問道:「傷亡情況?」
「小李肩膀挨了一刀,沒傷到骨頭。」
老周喘著粗氣:「殺了五個,只有殿下您這邊抓了個活的。」
陸九蹲下來在搜活口的身,想要搜解藥,但這殺手的懷裡不僅沒有解藥,連沒有令牌、文書什麼的,也一概沒有。
不過在腰帶內側,陸九還是找到了一個硬物。
銅鑄的,拇指蓋大小,盤成圓圈的蛇。
鱗片手工鏨刻,蛇眼兩顆極小的紅寶石。
陳淵從懷裡摸出另一枚,兩枚並排放在手心,一模一樣。
「又是盤蛇。」陸九的聲音沉了下來。
「兩撥人同一個標記,同一種毒,同一種死法。」
陳淵把兩枚銅扣攥在手心,左臂的麻意越來越盛:「這不是某個人雇的殺手,是一個有著周密計劃的組織。」
陳淵深吸一口氣,走到活口面前蹲下來。
陸九則是一把捏住殺手的下巴,防止咬毒自殺。
「姓名。」
殺手睜眼,看著陳淵,忽然笑了:「涼州王,你比我們想像的要厲害。」
陸九陰著臉問道:「你們是什麼人?」
「你不需要知道。」
殺手的目光移到陳淵左臂的傷口上:「烏頭混蛇毒,半個時辰內沒有解藥,你的手臂就廢了。三個時辰,必死無疑!」
陳淵低頭看了一眼胳膊,傷口周圍已經發黑了。
「解藥呢?」
「你放了我,我就給你。」
陸九一刀尖抵住了殺手的喉嚨:「解藥在哪?」
殺手不說話,只是看著陳淵笑。
陳淵盯著他看了三息,忽然站起來:「趙安。」
「奴才在!」趙安急忙從車底爬了出來。
「匕首燒紅。」
趙安愣了一下,急忙跑到火堆邊,把匕首塞進火里。
陸九瞬間就明白了陳淵的用意:「殿下要剜肉?」
「先放血。」
陳淵把左臂伸到陸九面前:「刀刃燒紅,從傷口兩端切開,把黑血擠出來。然後用燒紅的鐵烙傷口,封住血管,把毒逼在一定範圍內。」
「我沒有麻藥。」
「我知道。」
這時,趙安把燒紅的匕首遞了過來:「殿下。」
陸九接過匕首,看了陳淵一眼。
陳淵點了點頭。
陸九沒有猶豫,直接下手。
滋滋……
刀刃切入皮肉的瞬間,陳淵渾身一震,牙齒咬得咯吱響,手臂強忍著劇痛不吭聲。
黑血順著胳膊往下淌,滴在泥地上。
陸九擠了十幾下,漸漸地,血色從黑變紅,然後把匕首翻過來,用燒紅的刀背按在傷口上。
「唔……」
陳淵眼前一黑,差點栽倒,趙安一把上前扶住。
「半個時辰內別動。」
陸九用布把傷口纏緊:「毒封住了,到了涼州得找醫生。」
陳淵滿頭冷汗,喘了幾口氣,轉頭看向那個殺手。
此刻的殺手,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了。
他完整的看完了陳淵剜肉放血的全過程,眼神里第一次出現了別的東西。
「你不怕死?」殺手說。
陳淵靠在樹幹上,嘴唇發白:「當然怕,可我更怕白死。」
殺手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盤蛇不是殺手組織,我們是在找人。」
「找誰?」
「墨門遺孤。」
陳淵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臉上沒動。
殺手指了指陳淵胸口的位置:「白玉機關佩,我們知道你身上有。」
陳淵的手不自覺地按在了胸口。
母妃留下的玉佩,他以前連見都沒見過。
六年前母妃走的時候,瑤兒才六歲,她把這塊玉貼身藏了六年,直接要走了,才塞到自己手裡。
「蘇記商行的東家蘇挽晴,在涼州城外三十里的赤岩堡等你。」
殺手繼續說道:「可你到不了赤岩堡。」
「為什麼?」
「因為前面三十里的峽口,有一百二十個人在等你。」
殺手的聲音越來越弱:「盤蛇的人,不是殺手,是軍隊。」
忽然,殺手頭一歪,七竅流血,直接沒了氣息。
當聽到有一百二十個人在等陳淵的時候,趙安的聲音已經開始發抖:「一……一百二十個人?」
「他為什麼要告訴我們這些?」老周皺眉。
「因為他沒想到我能活下來。」
陳淵站起身來,左臂纏著布,臉色慘白:「他以為我中了毒必死,說了也無所謂。他想讓我在死之前知道,我逃不掉。」
「那殿下……」
陳淵把兩枚盤蛇銅扣揣進懷裡,又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可他說錯了一件事,蘇挽晴不是在等我,而是在等墨門的人。」
陳淵看了看四周,然後指了指南邊:「南邊有條河溝,順著河溝繞到峽谷南面,翻兩座山,我們從赤岩堡的南門進去。」
「殿下怎麼知道南邊的路?」陸九好奇地問道。
陳淵拍了拍懷裡油布包著的地圖:「今天下午看的。渭水到赤岩堡的地形我記了三遍。峽谷是必經之路,但不是唯一的路。」
車隊在黑暗中掉頭。
趙安牽著騾子,老周殿後,陸九走在最前面開路。
陳淵靠在車板上,左臂的傷口一跳一跳地疼。
毒還沒有完全清乾淨,整條胳膊都是麻的,但腦子反而比平時更清醒。
「殿下。」陸九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壓得很低。
「怎麼了?」
陸九用手比了比腳印的深度:「前面的河溝里有腳印,踩過的時間不長。泥還沒幹,最多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前,我們還在坡頂上打仗。」
陳淵站起來,看向黑漆漆的前方:「他們已經到前面去了。」
「探路的。」
陸九說:「大部隊在峽口等著,先派小隊從南面摸過來,封我們的退路。」
「所以南面也不安全。」
「至少比峽口安全。」
陸九說:「探路的人少,我們能繞過去。峽口一百二十人,繞不過去。」
陳淵點了點頭,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車隊。
五個禁軍,一個哆嗦的趙安,一個渾身是傷的陸九,加上自己這個涼州王。
七個人,六把刀。
對面是一百二十人。
「趙安。」
「奴才在!」
「那頭騾子,跑得有多快?」
趙安愣了一下:「騾子跑不快,但耐力好,能走一整天不歇。」
「好!」
陳淵翻身上車:「從現在起不休息了。天亮前必須趕到赤岩堡。」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