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帖呢?」
趙安把一張摺疊的紅紙雙手遞上來。
陳淵接過,就著油燈展開。
紅紙上墨字一行:德豐號錢拜上涼州王殿下。
陳淵盯著一行字看了兩眼,把名帖擱在石桌上,抬眼看向陸九:「下午才散出去的風,說我在暗渠里得了墨門的水利圖冊。」
陸九已經站起來了,刀不知何時已握在手裡:「天黑透了,商隊就進了城。」
一旁的赫連錚一臉茫然,看看陳淵又看看陸九:「殿下,什麼圖冊?什麼風?」
陳淵沒說話,只是拿起那張名帖,就著油燈的火苗點著了,看著紅紙一點點燒成灰。
「赫連副將。」
「末將在!」
「你回去告訴裴將軍。」
陳淵拍了拍手上的紙灰,道:「從現在起,盯著城門所有進城的商隊,多少人、多少駱駝、駝的什麼貨、住在哪家客棧,一筆一筆記下來。別攔,別查,光記就行。」
赫連錚雖然沒聽明白是怎麼回事,但他也沒多問,騰地站了起來:「末將領命!」
赫連錚扛起空了一半的酒罈,又看了一眼那半隻沒吃完的羊腿,最終沒好意思拿,沖陳淵抱了抱拳,大步出了院門。
待赫連錚走遠之後,趙安小聲問道:「殿下,這個錢掌柜……見不見?」
陳淵看著油燈里跳動的火苗,笑道:「當然要見。」
「人家千里迢迢送上門來,哪有不見的道理。」
「那……什麼時候見?」
「不著急。」
陳淵站起身來:「讓他先在城裡住著。住得越久,露的臉越多。」
陳淵走到院門口,望向西街。
夜色里,城西水井邊還有零星的火光,百姓大概還守在井邊不肯散。
「陸九。」
「屬下在。」
「銘泰那我要出城,去城西戈壁。」陳淵說。
「出城幹什麼?」
「看地。」
陳淵說道:「商隊來得這麼巧,說明有人坐不住了。涼州要守下去,光有井不夠,還得有活路。」
陸九收刀入鞘:「殿下要帶誰去?」
「你和我一起去。另外,你在去找裴將軍借是個騎兵。」
陳淵說:「北狄退了五里,城西是緩衝地帶,當天去當天回保險些。」
趙安在旁邊小聲問:「那商隊那邊……」
「你盯著就行。」
陳淵回頭看了趙安一眼:「錢掌柜住哪家客棧、見了什麼人、出門往哪走,都給我記清楚。不過別靠太近,別讓他發現你。」
趙安胸脯一挺:「殿下放心!」
陳淵點點頭,轉身回了屋。
油燈下,陳淵從懷裡掏出那捲從墨門庫房帶出來的戈壁水利規劃圖,就著燈光又看了一遍。
商隊來得太巧,他不能把所有心思都放在迎客上。
涼州要守的久,光有井不夠,還得有地、有活路。
圖上十幾條待修的暗渠走向,像血管一樣鋪在城西的戈壁下面。
圖旁那行小字他看過很多遍了:沙下三尺有水,依脈引之,可活地千頃。
明天出城,看地。
……
天剛亮,西門開了一條縫。
陳淵換了身短打,外頭罩了件灰撲撲的袍子,腳上蹬了雙結實的靴子。
陸九背著刀和水囊,懷裡揣著卷羊皮圖,手裡還拎了根探土的鐵釺。
西門外,赫連錚和十個騎兵已經在列隊迎接了。
「殿下,末將跟裴將軍磨了半宿,她才點了頭讓末將護送。」赫連錚嘿嘿一笑。
「哦?她怎麼交代的?」陳淵笑道。
「裴將軍說。」
赫連錚把臉一板,學著裴戰月的腔調:「把人給我安全帶回來,少一根頭髮,拿你是問。」
陳淵點了點頭沒說話,倒是陸九在旁邊難得扯了下嘴角。
眾人出了西門,先是一片緩坡。
坡上原先都是水澆地,圍城前種麥子和青稞,眼下全荒著,田埂被沙子埋了一半,只剩幾叢駱駝刺還泛著點綠。
再往西走二里,田地沒了,地變成了戈壁。
一眼望不到頭的碎石灘,灰黃灰黃的,風颳過來帶著沙粒,打在臉上生疼。
「殿下。」
赫連錚打馬跟上:「這地方末將巡邏來過八回了,除了石頭就是沙子,連只兔子都少見。您來看什麼?」
「看井。」陳淵說。
「井?」
赫連錚扭頭四下張望:「這荒灘上有井?」
「地下有。」
陳淵勒住馬,從懷裡掏出羊皮圖鋪開在馬背上:「墨門的暗渠不是只修到城底下。圖上標著,主渠過了城西,還往戈壁里延伸,每隔一段一口豎井。我昨天夜裡數過,城西到十里舖這段,圖上標了十一口。」
「豎井在哪?末將怎麼看不見?」赫連錚的眼中忽然冒起了精光。
「剛說了,在地下。」
陳淵收起圖,打馬往前走:「地面上看不到井,但能看到記號。」
走了幾十步,陳淵停下馬來,指著前面一處地方:「你們往那兒看。」
眾人順著陳淵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一片平平無奇的碎石灘,只是靠左的位置有個淺淺的圓坑,坑邊長著一小片草,比周圍的駱駝刺稍微綠些、旺些。
「草旺的地方,地下潮氣重。」
陳淵下馬走過去:「戈壁灘上存不住雨水,潮氣從哪兒來?自然是從井壁返上來的。挖!」
騎兵們面面相覷,赫連錚將信將疑,還是下令:「挖!」
兩個騎兵下馬,拿工兵鍬順著圓坑往下挖。
當挖到第四尺,當的一聲,鍬頭碰著硬物。
騎兵扒開碎石和浮土,露出了一層青磚。
赫連錚翻身下馬,蹲在坑邊盯著那層磚,半天憋出一句:「還……還真是井?」
「這是墨門的豎井。」
陳淵跳下馬,用鐵釺敲了敲磚面,蹲下身子摸了摸:「封口的磚是後砌的,灰漿也是新的。跟城西那幾口一樣,封了有些年頭了。位置跟圖上標的分毫不差。」
陳淵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掃過整片戈壁。
「都看見了?以後找井不用圖,看草就行。哪片草長得比別處旺,哪兒底下就有井。十一口豎井,今天全部找到位置、插下木樁,回頭民夫上來,一口一口打通。」
這一刻,騎兵們看陳淵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隊伍繼續往西,又走了三四里,碎石漸漸少了,沙地多起來。
風把沙子吹成一道道淺壟,壟上長著紅柳和白刺,一叢一叢的,東一簇西一簇。
陳淵忽然勒住馬:「停!」
陳淵翻身下馬,快步走向一叢長得格外茂盛的紅柳。
這叢紅柳有半人高,枝條暗紅,葉子細碎。
陳淵繞著紅柳根部轉了一圈,蹲下來,用手撥開根部的浮沙。
沙里露出幾支暗紅色的肉質莖,短粗短粗的,頂上頂著小小的黃花,破土而出,像一根根插在沙里的紡錘。
「陸九,刀。」
陸九遞過刀。
陳淵順著肉質莖周圍挖開沙子,挖了一尺多深,往上一撬,一根小臂粗的東西被撬了出來,長約一尺,通體暗紅帶鱗,沉甸甸的,足有三四斤重。
「這什麼東西?」
赫連錚湊過來:「蘿蔔?蘿蔔怎麼長紅柳根底下?」
「肉蓯蓉。」
陳淵把東西在沙上墩了墩:「這是藥材。」
「藥材?」
赫連錚瞪著眼:「這玩意兒末將見過!戈壁灘上偶爾能挖著,苦了吧唧的,馬都不吃,這是藥材?」
「那是你沒見過藥鋪收它。」
陳淵說:「中原的藥鋪里,曬乾的肉蓯蓉,一斤值三百文。品相好的,五百文都打不住。」
赫連錚張著嘴,回頭看了看那片紅柳:「這玩意兒這麼值錢?」
「往前走吧。」
陳淵帶著眾人繼續往前走。
走了十幾步後,陳淵在一叢白刺邊上停下,又蹲下去,挖出一根差不多的東西,顏色更深,近乎黑褐。
「這是鎖陽。」
陳淵舉起來,對著赫連錚道:「也是藥材,比肉蓯蓉還貴些。」
「殿下見多識廣,末將佩服!」赫連錚抱拳道。
陳淵站起身,往四周看了一圈,抬腳走到一片地勢更低洼的沙地。
這裡長著一片半人高的枯莖植物,莖稈直立,羽狀的葉子已經枯了,但根部的土層去被什麼東西拱得裂開了縫。
陳淵用刀順著裂縫挖下去,挖了兩尺,拽出一根長長的根狀莖,黃澄澄的,有拇指粗,截面上滲出汁液。
「甜的。」
陳淵用指甲掐了一點放進嘴裡,把根莖遞給陸九:「這是甘草。」
陸九將信將疑地嘗了一點:「真是甜的。」
「這一片全是。」
陳淵直起腰,指了指那片窪地。
此刻,眾人這才注意到,這片窪地里的枯莖植物不是一叢兩叢,是一片,密密麻麻鋪開去,少說也得有幾十畝。
「殿下。」
陸九看著面前的幾十畝植物,一臉震驚:「這些東西,都是戈壁灘上野生的?」
陳淵點頭:「對,沒人種,沒人管,就靠天養著。甘草固沙,根扎得深,自己能找水;肉蓯蓉寄生在紅柳根上,鎖陽寄生在白刺根上。它們能活,就說明這沙子底下不缺水。」
陳淵拿過鐵釺,選了個地方往下扎。
吭哧吭哧……
鐵釺一節一節紮下去,扎到大約三尺深的時候,陳淵用力把鐵釺拔了出來。
釺尖上裹著的深褐色的土,捏在手裡濕漉漉的。
「都看見了吧。」
陳淵把釺尖上的濕土遞給赫連錚:「圖上寫的沙下三尺有水,不是虛話。」
赫連錚捏著那團濕土,跟捏著塊金子似的,兩眼放光「殿下,您是說……這戈壁灘底下,全是水?」
「也不全是。」
陳淵跺了跺腳:「祁連山的雪水化了,滲進戈壁的礫石層,順著地勢往低處走,形成暗河。墨門的坎兒井就是截的暗河的水。」
「豎井取土,暗渠輸水,水在地下走,曬不蒸發,風沙填不了。圖上這十幾條待修的渠,沿著暗河走向一條一條修過去,渠兩邊的沙地就能種田。」
陳淵一邊說,一邊用刀尖在沙地上比劃了起來:「渠在地下走,地面上每三十步立一道沙障。紅柳枝、蘆葦稈,紮成方格,半埋進沙里。」
「風颳過來,沙子進了格子就積住,埋不了渠,也埋不了田。沙障護住的地,頭一年種甘草、種紅柳固沙,三年五年土肥了,就能種莊稼。」
「等等。」
赫連錚聽得腦子發懵:「殿下,您的意思是,這戈壁灘……還能種地?」
「不是所有戈壁都能,只有暗河走得到的地方才能種地。」
陳淵說道:「墨門的人早算好了,圖上標著渠線的地方,就是能養人的地方。」
「那種出來的糧食……」
「不用種糧。」
陳淵把那根肉蓯蓉拎起來:「涼州眼下缺的是糧,可圍城不會圍一輩子。戈壁灘上野生的甘草、肉蓯蓉、鎖陽,你們派民夫採收、曬乾,走商路往中原賣。」
「這三樣都是大路藥材,年年有人收。涼州的沙地不長麥子,長藥材。藥材換糧、換鐵、換布,比種麥子還划算。」
陳淵頓了頓,繼續說道:「況且圍城這些天,中原的藥材進不了西域,西域的藥材也進不了中原,兩邊的價格都翻著漲。現在誰手裡有貨,誰就是爺。」
赫連錚聽得直咽唾沫,回頭看著那片幾十畝的甘草地,又看看手裡那團濕土,忽然一拍大腿:「末將就說嘛!這戈壁灘看著是死地,合著底下埋的全是錢!」
「這裡不是死地。」
陳淵淡淡地說道:「而是一個沒人會挖的聚寶盆。」,
「對了。」
陳淵似乎是想起了什麼,拿刀在沙地上又劃了個方形:「涼州的冬天,零下二三十度,地里什麼都不長。士兵們冬天啃鹹菜乾,啃到開春,十個人里有三四個嘴角潰爛、渾身乏力,那都是吃不到青菜的毛病。」
「對對對!」
赫連錚連連點頭:「去年冬天,末將帳下有幾十個兵,牙根出血,連刀都拿不動了!」
「回去在渠邊壘暖房。」
陳淵說:「北牆用土坯壘厚,擋寒風;南坡斜著架起來,糊油紙透光;房裡燒牛糞,地是熱的。三九天外頭下大雪,棚里照樣種青菜、育苗子。當兵的冬天有口綠菜吃,能少病一半人。」
赫連錚身後的騎兵們徹底聽傻了,一個年紀大的隊正忍不住問道:「殿下,這些……都是墨門圖冊上畫的?」
陳淵瞥了他一眼:「圖上只畫了渠和井。」
「剩下的,是理。水往低處流,沙往低處埋,草木往有水的地方紮根。道理都是現成的,就看誰肯彎下腰去看去做。」
話音剛落,隊伍末尾一個騎兵忽然低喝一聲:「什麼人?」
眾人齊刷刷回頭。
北面兩里外的一道沙樑上,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六七騎。
遠遠地看去,人馬都不大,隔著遠看不清面目,但那皮帽、短弓、散著的馬鬃,都提醒著眾人,這是北狄的游騎。
騎兵們立刻張弓搭箭,做好了戰鬥準備。
一旁的赫連錚直接擋到陳淵馬前,手按刀柄,聲音壓得極低:「殿下,末將帶人迎上去,您往回撤。」
「別動。」陳淵說。
「可是……」
「他們在兩里外。」
陳淵盯著那道沙梁:「六七騎跑了這麼遠,就為了看咱們一眼。他們要是想吃掉咱們,早摸近了;隔著兩里地亮著身子,是探路的,不是來打仗的。」
沙樑上的北狄游騎停了一會兒,他們大概也沒想到會在這兒撞見涼州騎兵,人影聚成一堆,似乎在商量著什麼。
「咱們十二騎,他們摸不清咱們後面還有沒有人。」
陳淵說:「圍城圍的是城。出了城野戰,他們人少了,一樣怕咱們。」
話音剛落,沙樑上的北狄游騎忽然兜轉馬頭,遠遠地繞了個弧線,往北去了。
「呼……」
赫連錚鬆了口氣,手心全是汗。
「殿下,您這膽子可真大……」
「膽子不值錢。」
陳淵上馬調轉馬頭:「能算帳才值錢。他們要是真敢過來,咱們赫連將軍的騎兵也不是吃素的。走,回城。」
眾人往回走,赫連錚落在後面兩步,跟那個老隊正嘀咕:「看見沒?王爺在城頭上敢跟北狄四萬人叫板,到了戈壁上,六七騎北狄人他連弓都不讓張。這叫什麼?這叫心裡有譜。」
老隊正連連點頭。
馬背上,陸九湊到陳淵側邊,壓低聲音:「殿下,藥材、沙障、暖房,這些回來就辦?」
「井是眼下的命,先辦井。」
陳淵說:「藥材和暖房,是仗打完之後的家底。今天來看地,我就是要心裡有個數。這城守住了之後,涼州靠什麼活。」
「暗渠、豎井、藥材、沙障、暖房。五樣東西,串成一條路。」陸九數了一遍。
「水是路,地是田,藥是錢。」
陳淵說:「有了這三樣,涼州就可以不靠朝廷的賑濟糧活著。只有不靠別人活著,咱自己的腰杆才硬。」
回城的時候,太陽已經壓到城牆垛口上了。
陳淵剛進西跨院的門,趙安就迎了上來,臉色古怪,像是憋了一肚子話。
「殿下,您可算回來了!」
「商隊那邊怎麼了?」陳淵問。
「奴才一直盯著呢。」
趙安咽了口唾沫:「可是殿下,奴才發現一件怪事,那支商隊的駱駝,馱的全是空箱子!」
陳淵腳步一頓:「怎麼回事?」
「那支商隊住進城西的萬通客棧了,二十二頭駱駝,四十口木箱。」
趙安說:「奴才裝作賣熱水的,挑著擔子在客棧門口蹲了一天,還幫他們卸了會兒貨。不湊近不知道,一抬箱子就覺出不對了,那箱子看著大,可卻輕飄飄的,兩個人抬根本不費勁。」
「空的?」陳淵皺了一下眉頭。
「奴才故意腳下一滑,摔了一下。」
趙安比劃著名說道:「箱蓋摔開了,裡頭就墊了層乾草,什麼都沒有!小人還多了個心眼,扶箱子的時候摸了把箱底。殿下您猜怎麼著?」
「怎麼著?」陳淵問道。
趙安說道:「箱底的板子比箱壁厚出一倍,摸著像是隔了一層。」
陳淵走到石桌邊,把帶回來的那根肉蓯蓉放下,又把甘草、鎖陽一樣一樣擺在桌上。
「空箱子進城,重箱子出城。」陳淵緩緩開口。
「出城?」
趙安沒反應過來:「他們還沒賣貨呢,出什麼城?」
正說著,院門一響,赫連錚打發騎兵回了營地後,拐了個彎又過來了一趟。
「殿下,末將剛回營,城門口的校尉就遞了個信兒過來。」
赫連錚走進院子,嚷嚷道:「今天傍晚,那個商隊的人去了城門。說生意談妥了,後天一早就出城,去城外裝貨。」
赫連錚一邊說一邊撓頭:「末將就納悶了,城外有什麼貨可裝?城外不是戈壁就是北狄……」
話說到一半,赫連錚突然停住了。
院子裡立刻安靜了下來。
陳淵盯著桌上那根暗紅色的肉蓯蓉,腦子裡轉的卻是另一件事。
一支能花買路錢進出北狄大營的商隊,趕著二十二頭駱駝、四十口帶夾層的空箱子進涼州城,待兩天再出城裝貨。
他們要從這座圍城裡運出去的東西,恐怕不是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