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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東西都是真的,可人是假的!

2026-09-29 04:28:53 作者: 小鹹菜

  第二天辰時,陳淵在西跨院等客。

  趙安天不亮就起來收拾,石桌擦了三遍,又從馬廄老馬夫那兒借了兩條像樣的長凳。

  陸九把院裡那堆發霉的草料挪到牆根,老槐樹底下掃出一片乾淨地。

  「殿下,真在這兒見?」

  趙安一邊擦桌子一邊說道:「人家是西域來的大掌柜,咱們這院子……馬廄味兒都沒散乾淨。」

  「他是來談生意的,又不是來相宅子的。」

  陳淵說:「院子破,他才會放鬆。」

  辰時三刻,門房領著人進了巷子,錢掌柜走在最前頭。

  細細看去,錢掌柜大約四十出頭,中等身材,養得白白胖胖,穿一件駝色綢袍,腰間繫著絲絛,掛著個算盤形狀的玉佩。

  一張大圓臉笑起來,眼睛眯成了兩條縫。

  

  見到陳淵,錢掌柜隔著三步遠就躬身行禮,動作熟練得像見了多年的老主顧。

  「草民錢萬通,德豐號管事,見過涼州王殿下!」

  錢萬通聲音洪亮:「殿下千歲!草民在路上就聽說殿下鎮守涼州、打退北狄四萬鐵騎,今日得見,實乃三生有幸!」

  說著一擺手,身後兩個夥計抬上一隻紅漆木箱。

  「這是一點西域的土特產。和田的玉料兩匣,吐魯番的葡萄乾、杏干各一包,還有兩匹大食國的毯子。不成敬意,殿下賞臉笑納。」

  陳淵看了那箱子一眼,笑了笑:「錢掌柜客氣,坐。」

  「多謝殿下。」

  陳淵擺了擺手,一旁的趙安立刻端上兩碗茶。

  茶是粗茶,可水用的卻是城西井里的甜水。

  錢掌柜雙手接茶,嗅了一下,眼前忽然一亮:「好水!」

  「城西新開的井,錢掌柜嘗嘗。」陳淵笑著說。

  「草民進城就聽說了。」

  錢掌柜捧著茶碗,嘖嘖稱奇:「滿城都在傳,說殿下挖出了墨門古井,水是甜的。草民做了半輩子絲路買賣,走南闖北,知道水就是涼州的命根子。殿下這一手,可是救了全城的命啊。」

  「掌柜的在北狄大營那邊,也通行無阻?」陳淵問。

  錢掌柜臉上的笑沒變,攤了攤手:「不瞞殿下,交了買路錢。」

  「韃子圍城,圍的是城,圍不住生意。他們四萬人馬蹲在戈壁上,要吃鹽、要喝茶、要換箭頭皮子。草民的駝隊過去,遞上孝敬,卡子就開一條縫。」

  「說句掉腦袋的話,兩國交兵,死的是當兵的,賺的是走運的。」

  陳淵點了點頭,繼續問道:「買路錢給誰?」

  「韃子那邊一個千夫長,姓拓跋。」

  錢掌柜壓低了聲音:「草原上的規矩,認錢不認人。」,

  陳淵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錢掌柜擱在膝上的右手上。

  這隻手白白胖胖,指節上套著兩枚金戒指,看著是一雙養尊處優的生意人手。

  可陳淵卻清楚的看到錢掌柜右手虎口處,有一圈發硬的老繭,黃蠟蠟的,那是長年握刀柄磨出來的。

  而在食指指腹的側面還有一個繭,那是控韁繩、拉弓弦磨出來的。

  一個絲路掌柜,手上該有的是算盤繭和馬鞭繭。

  可是這雙手上,沒有算盤繭。

  「掌柜的親自押隊?」陳淵隨口問道。

  「這年頭不太平,掌柜不上心不行。」

  錢掌柜笑著搓手:「草民這趟本來奔著肅州去,走到半道聽說涼州圍解了,想著涼州是大碼頭,繞也繞過來做一票。」

  「做什麼買賣?」

  「收皮貨、收藥材,賣茶葉、賣絲綢、賣雜貨。都是老本行了。」

  錢掌柜掰著手指頭數了起來:「涼州的甘草、鎖陽、蓯蓉,在中原和西域兩頭都是搶手貨;西域的玉石、葡萄乾,運到中原也翻十倍。」

  「我聽守門的兵說,掌柜駝隊進城,馱了四十口大木箱?」陳淵端著茶碗,隨口問了一句。

  錢掌柜臉上的笑紋絲沒動:「不錯,而且那四十口箱子,全是空的。」


  「空的?」

  「草民這趟是奔著收貨來的。箱子不空著,拿什麼裝貨」

  錢掌柜笑得一臉坦蕩:「等收齊了涼州的甘草、蓯蓉,曬乾了連箱帶貨一塊兒馱走。殿下放心,出城的時候,箱子必定是滿滿當當。」

  「收藥材用得了四十口空箱?」

  「殿下有所不知。」

  錢掌柜豎起一根手指:「甘草、蓯蓉曬乾了輕,可占地方,一口大箱裝不了二十斤乾貨。四十口箱子,裝的是草民這趟的盼頭。」

  陳淵笑了笑:「別的不說,掌柜這膽子,我倒是佩服。」

  「城外北狄四萬人圍著,商路斷成一截一截的,尋常商隊躲都躲不及,掌柜反倒往裡走。」

  錢掌柜嘆了口氣,壓低聲音,身子微微前傾:「殿下,草民斗膽問一句。北狄人,還會再來攻城嗎?」

  「草民進城那天,城北韃子的營帳一眼望不到頭,隔著十幾里地,草民這腿肚子都轉筋。」

  「還有,咱們城裡的糧草、箭矢,還支撐得住吧?」

  錢掌柜問得小心翼翼,一臉的微笑卻緊緊地盯著陳淵的臉。

  「守城的事,有裴將軍。」

  陳淵放下茶碗,語氣平平:「只要城在,買賣就在。掌柜的,做好你的買賣就行。」

  「是是是,殿下說得是。」

  錢掌柜連連點頭:「城在,買賣就在。殿下這句話,草民記下了。」

  自打錢掌柜進了西跨院,目光就不著痕跡地掃過院牆的、院門、屋頂、馬廄等地方。

  尤其是剛才進院門口的時候,他還頓了半步,看了一眼巷口站崗的兵丁。

  一般來說,生意人進陌生宅子,先看貨、看秤、看庫房,可這位掌柜看的卻是牆、門、兵。

  「掌柜的運氣好。」

  陳淵放下茶碗:「我昨天出城看了一圈,城西戈壁上,甘草、肉蓯蓉野長得到處都是,正愁沒人收。」

  錢掌柜眼睛一亮:「哦?殿下這話當真?」

  「自然當真。」

  陳淵點頭道:「幾十畝的甘草地,紅柳根底下一挖就是肉蓯蓉。涼州現在有的是圍城閒下來的民夫,掌柜要收,我就讓戶曹組織人挖,曬乾了給你裝車。價錢嘛,好商量。」

  「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錢掌柜連連點頭,眼珠子卻轉了轉:「不過殿下,草民斗膽問一句。外頭都傳,說殿下挖井的時候,從墨門古井裡得了一件什麼古物?」

  古物?

  來了!

  陳淵心裡一驚,臉上卻露出一點恰到好處的茫然:「古物?什麼古物?」

  「嗨,草民也是聽說,這傳得有鼻子有眼的。」

  錢掌柜賠著笑道:「說殿下在暗渠里得了一本墨門的圖冊,上頭畫著仙家的法子,能叫沙漠變良田。草民是個俗人,不懂這些,就想著要真有這種好事,涼州的地能種出東西來,草民往後的貨源不就更足了嘛。」

  「傳歪了。」

  陳淵擺手道:「就是一口墨門留下的舊井,砌得講究些罷了,哪有什麼圖冊。」

  「對對對,外頭人就愛添油加醋。」

  錢掌柜哈哈一笑,不再追問,端起茶碗喝茶,同時眯著眼睛往正房那扇糊著草簾的窗戶上掃了一下。

  巧的是,拆掉銅管的那根房梁,就在那扇窗戶裡頭。

  在寒暄了幾句藥材的行情之後,錢掌柜起身告辭:「殿下,今日多有打擾,草民告退。」

  「急什麼,一起吃頓便飯吧。」

  陳淵笑呵呵地揮了揮手:「趙安,你……」

  「殿下,殿下,真不用了。」

  錢掌柜一邊推辭一邊往門外走,走到院門口時笑著說道:「殿下,藥材的事,草民回去就擬個單子,回頭遞到王府來。價錢,絕不讓殿下吃虧。」

  「好說。」

  陳淵點了點頭,看著錢掌柜離開了西跨院。

  趙安關上院門,小聲問道:「殿下,這人怎麼樣?」

  陳淵走到石桌邊,打開錢掌柜送來的那隻紅漆木箱。


  玉料是真的,葡萄乾是真的,毯子也是真的。

  「東西都是真的,可人是假的。」陳淵說道。

  陸九靠在門框上,閉著眼道:「他的手。」

  「嗯,你也發現了。」陳淵點頭。

  「虎口一圈厚繭,食指側邊一層。」

  陸九睜開眼睛:「那是長年握刀、拉弦的手。」

  「還有,抬箱子的兩個夥計,手背上全是舊刀疤。門外沒進來的那個,左眉一道刀疤,眼睛一直在數巷子裡的兵。」

  「一共六個人,他全記住了。」陳淵說。

  陳淵在石凳上坐下:「自打他進了這個院子,沒看一眼桌椅板凳,看的全是牆高、門閂、崗哨。買賣人進別人家,先看庫房,可他看的是退路。」

  「他還問圖冊。」陸九說。

  陳淵笑道:「咱們前天下午放的風,他昨天進城,今天上午就坐不住了。這消息傳得,比商隊的駱駝還快。」

  陳淵手指敲著桌面:「德豐號明面上是京里有人的商路,這位錢掌柜卻帶著一身軍伍氣」

  「他要是單純來探圖冊的,帶兩個隨從夠了。帶六個練家子,四十口夾層空箱道涼州,他要乾的是另一樁事。」

  「押貨?」陸九問道。

  「空箱子押什麼貨。」

  陳淵搖頭:「四十口箱子後天出城裝貨。他們要在城外接的東西,才是這趟的真買賣。」

  陸九道:「今夜我去盯著。」

  「一定要盯緊。」

  陳淵說:「白天在我這兒演了一場,夜裡才會動真的。一定要盯緊,看他要見誰。」

  趙安湊過來,壓低聲音:「殿下,還有件事,奴才白天也看見了。」

  「說。」

  「錢掌柜在咱們這兒的時候,他帶來的那幾個夥計可沒閒著。」

  趙安掰著手指頭說道:「兩個抬箱子的夥計抬完沒走,而是蹲在巷口跟賣炊餅的閒扯淡,問的全是院子裡有多少當差的',王爺每天幾時出門,晚上院裡點幾盞燈之類的事。」

  「那個左眉有刀疤的,奴才跟了他半條街,他沒做買賣,而是繞著軍營外牆根走了一圈,數垛口。」




  「對,就是數牆頭上射箭的垛子。」

  趙安點頭:「數一段,停下來,拿炭在衣襟裡頭記一筆。奴才看得分明。」

  陳淵和陸九對視了一眼。

  「賣皮貨的夥計,不數羊皮數垛口。」陳淵眯了眯眼睛。

  「掌柜問糧草,夥計數垛口。」

  陸九看向錢掌柜離開的方向:「這趟買賣,做的是城防啊……」

  夜幕降臨,陳淵沒睡,就著油燈翻墨門圖卷,等著陸九回來。

  忙活了一天的趙安熬不住了,靠著牆打盹。

  嗒!

  三更梆子剛響,院牆上一個人影翻牆進來。

  趙安一個激靈醒了:「誰!」

  陸九落地,臉色比平時更冷:「我。」

  陳淵放下圖卷,問道:「看見了?」

  「看見了。」

  陸九搬了條凳子坐下,聲音壓得極低:「亥時三刻,錢掌柜一個人出了萬通客棧,沒帶夥計。他穿街走巷,繞了三圈,像是在甩尾巴。」

  「跟住了嗎?」

  「他繞那三圈,是甩街面上的眼睛。」

  陸九說道:「可我在屋頂上。」

  「他去哪兒了?」

  「沒去刺史府,也沒去東街馬守業的別院。」

  陸九說:「他出了城西,一路往北,繞到城北軍營外頭,在城隍廟後牆根底下站住了。」

  陳淵的眼睛眯了一下:「城隍廟?」

  「等了大約一盞茶工夫,從軍營方向來了一個人。」

  陸九說:「那人穿著軍中號服,裹著頭巾,臉壓在陰影里,我沒看清長相。兩人沒說幾句話,錢掌柜就遞了個小布包過去,那人接了,揣進懷裡就走了。」


  「看清那人的模樣了嗎?」

  「中等個子,不胖不瘦,走路沒聲音,腳步很輕。」

  陸九回憶著:「他抬手接布包的時候,月光照了一下他的手,很白。」

  「軍營里操刀的手,沒那麼白。指甲修得齊齊整整,一根毛刺都沒有。他轉身走的時候,號服的袖口被風帶起來,裡頭露著一截青布。」

  陳淵沒有說話。

  陸九接著說:「軍中穿號服的都是兵卒,兵卒的襯裡是灰布、麻布。穿青布襯裡的,只有文書房的人。」

  韓青衣掌管的文書房?

  趙安在旁邊聽得大氣不敢出,小聲問:「殿下,那人是……韓參軍?」

  陳淵盯著油燈看了一會兒,開口道:「文書房連韓青衣,一共五個人。四個書辦,一個參軍,個個穿青布襯裡,個個手白。」

  「可大半夜出軍營,跟商隊掌柜密會的……」

  「臉沒看清,就不是鐵證。」

  陳淵打斷陸九:「他要讓我們以為是韓青衣,我們偏不急著認。」

  「殿下覺得有詐?」陸九看了陳淵一眼。

  「錢掌柜白天在院子裡看了一圈牆和門,夜裡就去軍營後牆會人,會的還是個文書房的人。」

  陳淵不緊不慢地說:「你不覺得這線索遞得太順了?」

  陸九眉頭皺起來:「是有些順,可這不是好事麼?」

  「不對。」

  陳淵搖頭:「繞三圈甩尾巴,是演給街上的眼睛看的;見面挑在城隍廟後牆,月光、袖口、白手,一樣一樣,還露得剛剛好……」

  「您的意思是,那人是故意露給我看的?」陸九心中一驚。

  「也許是真的,韓青衣本來就脫不了干係。」

  陳淵說:「也許是假的,他們想讓我把眼睛盯在文書房,好把別處的東西順出城去。真假先不論,兩件事都辦。」

  陳淵伸出兩跟手指:「第一,錢掌柜後天出城,告訴赫連錚,放人,一個不許攔。但要讓斥候遠遠綴著,看他的駝隊出了西門往哪走,在城外什麼地方裝貨、接的是什麼人。」

  「第二,文書房那條線照常盯,韓青衣照常不動。」

  「那空箱子……」

  「讓他裝。」

  陳淵說:「他要裝貨出城,得先在城裡取貨。貨在城裡,取貨就得伸手。手伸出來,我們才看得見這條胳膊連著誰。」

  陸九點點頭,剛要離開,忽然停了下來。

  「對了殿下,還有一句。」

  陸九回過頭來:「他們兩人分開的時候,錢掌柜沖那人拱了拱手,說了一句先生慢走。」

  「先生?」

  涼州軍營上萬號人,大多是刀槍劍戟里滾出來的武夫,能讓一個外來商人恭恭敬敬叫一聲先生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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