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城東,毓屏街,後巷。
仲春時節,暖日融融,如碎金般漫灑巷陌。
澄澈日光被搖曳枝條,裁作點點碎銀,落在青石板路上,映出斑駁影綽,添了幾分幽寂閒致。
這後巷本就偏僻,住家寥寥,巷底數戶民居,儘是朱門緊閉,窗欞凝塵。
四下靜得落針可聞,連雞犬之喧也無半分,唯有風穿梧桐的輕響,伴著日影緩緩移挪。
忽有腳步聲輕緩而來,只見一短衫男子,頭戴玄色斗笠,帽檐壓低,遮住大半面容。
肩上挑一副烏木扁擔,兩頭淺竹籮中,盛著各式春芳,或蘭草含露,或山茶綴艷,儼然是花木貨郎的裝束。
男子行至巷底那座小院前,停下腳步,抬手輕叩院門上黃銅門鈸。
噹噹兩聲,金屬清響鈴越,在空巷中悠悠迴蕩,打破午後的靜謐。
斗笠下的雙目,掃過巷口兩端,聲線平穩,不高不低,說道:「主人可在?鋪中新到上等春蘭,掌柜命我送來。
院門「嘎吱」一聲,被人從內打開半扇,一道高挑身影探了出來。 那女子素麵無妝,身材高挑,相貌秀麗,眉眼卻帶清淡疏離,見了這貨郎,眸子掠過一絲訝異。
隨即斂去神色,側身將人讓進院中,反手便將院門闔上,問道:「劉軒,你怎的扮作這副模樣?」
劉軒摘下斗笠,抬手拂去肩上微塵,說道:「你有所不知,如今外頭風聲緊得很。
自出了軍機泄密大案,雖大理寺手段利落,緝拿了城中不少細作,前幾日西市法場,便斬了十數人。
可城裡依舊未得消停,大理寺的衙役、錦衣衛的密探、推事院的校尉,整日在街巷中穿梭巡查。
據說有殘蒙細作漏網,四下潛藏,官府正全力搜捕。
但凡入城的客商,或形跡可疑之人,動輒便被盤查,大理寺的監牢,如今人滿為患,儘是各處提來的嫌犯。
東家見風聲吃緊,吩咐我日常進出,務必多加小心,免得節外生枝。
我一個綢緞莊掌柜,時常進出這小院,若被有心人看到,易生疑竇,必生後患。
是以東家吩咐,讓人在毓屏街北,開了家花木鋪子,這兩月來,打理妥當,生意也紅火,鋪子成了街上熟面孔。
我便多了份由頭掩飾,終究小心無大錯。
待北征軍班師回京,伐蒙戰事塵埃落定,三法司與秘衙查緝力度稍緩,就可以消停下來。」 ……
晟蘭靜靜聽著,眸中神色未變,引著劉軒往院中去。
小院雖不大,卻打理得雅致,西牆根下,依著日光明暗,錯落排列各式綠植花卉。
皆已褪去冬日枯槁,在暖日滋養下,盡皆生機勃發,翠葉凝露,奼紫嫣紅,爭奇鬥豔。
見院中石桌旁,一中年男子著短褐布衣,袖口挽至小臂,露出半截清瘦有力手腕。
神情閒適淡然,正手持小壺,細細為身旁花草澆水、鬆土。
他雖衣著簡樸,卻難掩卓然風采,暖日映照之下,可見相貌俊雅,眉目清疏,舉止不迫,自帶一股超然氣度,絕非尋常市井之人。
男子見劉軒入院,放下手中水壺,在院角水桶邊,以清水淨手,走到石桌前,提起爐上茶壺,隨手斟了兩杯熱茶。
問道:「伐蒙戰事已落地,大軍班師在即,可有什麼新消息?」
劉軒在石桌一側坐下,答道:「東家,禮部與吏部那邊,這兩日倒有動靜。
郭佑昌與陳默,連續兩日被召入宮中,似在商議戰事封賞事宜。
吏部驗封司格外繁忙,整日調動各類案牘,說是核查官員履歷,想來是為封賞做準備。 禮部也有風聲傳來,郭尚書出宮後,便命儀制司預備冊文、冠服、儀仗,這等規制動靜,是封爵加官排場。
只是我們兩部眼線,皆新履職官員,官職低微,未在要害,入衙不足一年,探聽不到確切消息,只能傳回零碎風聲。」
……
中年人端起茶杯,淺啜一口,茶說道:「無妨,這些人是閒棋冷子,不必急於求成。
他們出身寒門,無家世背景,入衙未久,都是些生頭,不引人注目。
待過上二三年,漸漸泯然於眾,成了衙門裡熟面孔,無人會留意,屆時人脈穩固,再獲取消息,自會水到渠成。
何況,神京風雲變幻,今日之閒子,未必不是,他日之棋眼,急則生亂,緩則圖之,方是長久之計。」
他話鋒一轉,目光掠過牆外桐影,似穿過巷陌,望向繁華神京深處:「把我的意思傳出去,讓他們莫刻意刺探消息,只需聽而記之。
但凡有風聲聽到,傳遞出來便是,其實,僅憑零碎風聲,足以推斷出許多端倪。
天子連日召集兩部尚書入宮,無非是商議將士爵祿封賞定規。
郭佑昌親自吩咐預備冊文、冠服、儀仗,這般鄭重其事,絕非尋常軍功封賞,必定是要封爵,且品級不低。
伐蒙督師梁成宗,雖是一軍主帥,可他已是侯爵之身。 大周立國以來,唯有開疆拓土,挽社稷於傾倒,方能賜國公爵位,這已是定例。
梁成宗身為侯爵,爵位已至頂,朝廷此番,頂多為他晉官加銜,賜些榮寵罷了。
況且,此次伐蒙之首功,並非梁成宗,而是都督賈琮。
賈琮自領兵出戰以來,三戰三捷,奇兵奇謀,殲敵八萬,近乎全殲來犯之蒙兵,這般功績,自嘉昭朝十六年以來,從未有過。
是以,禮部預備的冊文儀仗,多半是為賈琮封爵所用。
賈琮已是二等伯爵,此番立不世之功,定然超格拔擢,晉為侯爵。」
……
那身材高挑的女子,在旁靜靜聆聽,目光微微閃動,說道:「東家,算起來,賈琮才十六歲。
晉升侯爵,實在超乎常規,這般先例,以往從未有過。」
中年人聞言,嘴角勾起淡笑,語氣意味深長:「這幾年時間,他所做之事,哪件不是超乎常規。
他的確年輕得過分,可官場之中,爵祿晉升,從來不單單看功績。」
說著,他臉上笑意斂去,神色沉凝,非喜非怒,眼底深沉,難辨虛實。 說道:「賈琮不僅是天子手中利刃,更是天子昭示功業,震懾陰霾的要緊手段。
天子治平四海,威服天下,便需立一個標靶,扶持一個示範,不僅是為張大皇威,更是要通過賈琮,看清朝廷風向,辨別臣子忠奸。」
他抬手拂去桌上一片落英,說道:「朝局本就是一盤大棋,人人皆是棋子,有人執棋,有人落子。
有人身不由己,有人借棋造勢,看個人本事,憑各自造化。
賈琮便是標靶,便是那個示範,刻意接近他的人,皆以前程性命為籌碼,或為青雲平步,或為萬劫不復。
他晉升侯爵,已是篤定之事,天子要昭示武功之榮,更要收攏十萬軍心。
若賈琮這般不世之功,都無法得爵祿封賞,日後誰還敢披甲出征,奮勇殺敵。」
劉軒與晟蘭,雖常年跟隨左右,知曉東家心術深沉,非尋常人可捉摸。
可中年人這番話,兩人依舊未盡數領會,只能隱約觸碰,其中幾分深意。
…………
劉軒說道:「只可惜,賈琮出身國公門第,血脈尊貴,不像我們扶持的官員學子,儘是寒門出身,容易借勢掌控,為我們所用。
東家若能與這等人物聯勢,日後必定能得到極大的助益。」 中年人聞言,抬手擺了擺,語氣肯定:「萬不能有這般想法,按眼下情形,此人絕非我們可以觸碰。
朝堂之上,文武官員,十之八九皆循序漸進,按部就班之輩,正是這些人,造就朝政平穩如鏡,猶如死水,難起微瀾。
欲求新發,必先求變,這些按部就班之輩,難有鼓動風雲之力,唯有賈琮這般卓異之才,事事超乎常規,才有叱吒風雲之能。
他雖年輕,資歷尚淺,可這過分的年輕,恰恰預示潛力超乎尋常,天子與朝中有識之士,定然都看在眼裡。
他太過引人矚目了,不僅時刻在天子視野之中,盯著他的魑魅魍魎,想必也不在少數。
當初金陵水監司大案,杜衡鑫惡貫滿盈,終於得到報應,還牽扯出陪都右侍郎,趙王妻兄張康年。
我本想因勢乘便,向賈琮通風報信,望他能生擒張康年,可惜有人捷足先登,提前斬殺張康年滅口。
不過這也無妨,是不是趙王滅口,他都已撇不清了,趙王因此事受衝擊,被天子卸了西北軍權。
原本殘蒙挑起戰事,趙王屢次上書請纓,卻被梁成宗取而代之,賈琮立下伐蒙首功,斷趙王翻身重振之路。
這些糾葛錯綜複雜,有些是我能看到的,必定也有我看不到的,而所有這些事情,賈琮都因各種緣故,深入其局,牽扯其中。
我平生也算有見聞,像他這般古怪運勢,的確十分少見,臨大事,逢大變,往往是這種人……
…… 中年人目光掃過院外,語氣微有森然,說道:「眼下情形,火候未到,局勢未起,羽翼未豐。
他是罕見的氣運之人,若輕舉妄動,草率去接觸他,必會引有心人關注。
到了那時,助益半點沒有,反倒容易露出破綻,再無法在神京立足。」
他眸中閃過幽光,似有深意暗藏:「何況,賈琮這顆棋子,天子看得緊,眼下貿然觸碰,易遭反噬,得不償失。」
他指著爐上茶壺,說道:「就像這壺中熱水,差一點火候,都無法沸騰,必要火候充足,它才會翻花……
我們扶持的官員與新科進士,都是布下的冷棋閒子,賈琮亦是同理,對他更要謹慎,不可輕易觸碰,最多也間接借勢罷了。」
劉軒聞言,心頭一凜,連忙點頭應下,不敢再有異想。
……
片刻沉寂後,中年人開口問道:「北征軍班師回京,確切日期,可有探聽到?」
劉軒面露難色,輕輕搖頭:「回東家,大軍回京日期,唯有兵部知曉,眼下無法探知。
上回會試舞弊案,兵部有兩名官員牽連其中,倒空出兩個官職空缺。
可顧延魁老奸巨猾,親自掌控這兩個空缺,調用的皆是他的心腹之人。 我們扶持的官員,雖費了不少心思,始終難以見縫插針。
顧老頭將兵部衙門,經營得鐵板一塊,外人難以探聽半分消息,是以,至今未得知大軍班師日期。」
中年人聞言,神色未有詫異,說道:「當今天子不善兵事,全靠兵部掌控兵權。
顧延魁老辣謹慎,深知其中利害,自然不會有半分馬虎,這也在情理之中。」
他指尖輕叩石桌,似那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說道:「原本知曉班師之日,便可推算定功封爵時日,能預判大戰後朝局走向,也好早些心中有數,如今看來,只能耐心等待了。
我們有的是耐心,神京的風,吹得再急,也終有平息之日。
賈琮一旦晉爵,火器司監正之位,不過五品常例,無法侯爵身相稱,不合官場規則,天子也要顧全體統,定會為他另晉官職。」
……
劉軒聞言,問道:「東家,賈琮已被升為正四品,掛了工部侍郎官銜,此次軍功卓著,回京之後,會不會直接授他工部侍郎實職?」
中年人輕輕搖頭,語氣篤定:「不會,工部兩位侍郎,皆多年磨礪,天子親手拔擢,頗有政績,深得信任,天子不會輕易取而代之。
自徐亮雄因舞弊案落馬,戶部右侍郎之位,乃是戶部中樞之位,竟一直空懸,天子未定人選,似乎另有打算,有些不同尋常。 可賈琮有破局之能,戶部事務繁瑣,皆瑣碎民生之事,難以施展他的才幹,天子定然不會將他派往戶部。
賈琮有稽查斷案之能,與大理寺關係密切,可今番軍囤泄密案,大理寺稽查有功,正處於嘉獎之時。
天子不會在此時調任高官,打亂大理寺的局面。」
他繼續剖析道:「賈琮曾在兵部觀政,與顧延魁頗有淵源,可如今他軍功顯赫,軍中名望,如日中天,已具號召。
天子素來謹慎,絕不會在此時讓他進入兵部,以免他手握兵權,尾大不掉。」
是以,賈琮回京之後,究竟會履新何等官職,我倒十分好奇。
他如今的影響力,已然與日俱增,官職一旦變動,便能看出天子未來施政傾向。」
……
劉軒與晟蘭聽了這番話,不由自主地對視一眼,眸中皆有訝異之色。
這幾年,賈琮在神京官場,聲名卓著,風頭無兩,可東家極少提及此人,仿佛刻意忽視一般,細思之下,總覺有些反常。
可今日聽東家說起賈琮,對他諸事竟了如指掌,對他的仕途走向,更有極為精到推斷。
可見,東家雖極少提及,卻早已在暗中關注,此人一舉一動。 中年人與劉軒在院中商議許久,細細面授機宜,劉軒一一記下,重新戴上斗笠,挑起花擔,步履輕捷離開了小院。
院中只剩中年人一人,他起身在院中來回踱步,目光落在西牆根下,那些嬌艷綻放的花卉上,神色沉凝,獨自沉思片刻。
似是在謀劃著名什麼,眼底思緒翻湧,轉瞬歸於平靜。
片刻後,他轉身走進正房,從書桌抽屜中,取出一副捲軸,雙手緩緩展開,卻是一張精細的輿圖,
他目光落在輿圖上某一處,久久未動,神色晦暗,一室寂靜,難以揣測。
抬手召來那女子,說道:「晟蘭,早年我在金陵,曾設立一家商號,這家商號在金陵小有名聲。
金陵各大商賈,皆有生意往來,即便金陵甄家、薛家,也沒有例外,多年來保持著生意往來。
是以,商號在金陵城中,另有特殊的渠道,知曉許多商路隱秘,黑市地下生意。
前些日子,商號的掌柜來信,其中提到之事,我需可信之人,為我去辦理。
你熟悉金陵城,身手高強,足以自保,又長於海上,熟悉水文海流,深諳航海之道。
水陸兩途,皆遊刃有餘,我要你即刻離開神京,前往金陵。
此事關乎重大,務必謹慎行事,不可有半分差池……」 晟蘭神情不定,問道:「東家,我若南下,你身邊無人護衛,神京風聲頗緊,讓人放心不下。
中年人微笑道:「我們入京以後,行事不入主枝,導引歸流,推波助瀾,不留痕跡,無人察覺我們存在。
所以我很是安全,京中還有人手,劉軒會安排的,你辦完此事,儘量趕回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