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東路院。
午後春陽灼灼,暖光遍灑庭院,四面嘉木蔥蘢,新綠疊翠,滿園芳菲次第盛放,奼紫嫣紅爭妍鬥豔。
風過庭前,裹挾著草木清芬,花香淺韻,氤氳一室清新,本是最舒爽怡人的暮春景致,最宜閒坐嬉遊,或消遣春晝。
唯獨寶玉這處院落,全無半分春光歡意,一派沉沉滯悶。
只見寶玉背手踱於階前,步履往復,徘徊不定。
一張圓潤臉面,鎖滿憂色,頻頻長嘆、連連嗟吁,滿眼欲求不得,懨懨情態,落落難舒。
寶玉心緒沉鬱,滿院姑娘丫鬟,皆識趣斂了聲息,不好笑語喧譁。
偌大庭院寂寂無聲,死氣沉沉,襯得四下氛圍憋屈沉悶,似連拂面春風,都似失了溫柔,徒留一派凝滯壓抑。
寶玉瞧著滿腹心事,負重徘徊,似揣了萬般心思,實則內里儘是輕浮雜念,無稽閒愁。
他輾轉思忖的,從非詩書課業,家門興衰,不過是內院門禁森嚴,不得輕易入內,與黛玉寶釵等姊妹見面。
連俏美驚人的琴姑娘,也已許久未見,更讓他貓抓撓心,總結慢待美人,總而言之,都是些沒出息的念頭。
襲人隨侍多年,瞧他愁眉不展,鬱鬱寡歡,早已見慣不怪,卻終究看不過眼。 上前勸道:「二爺整日悶在院中,不如喚上茗煙,出門閒散逛上一逛。」
襲人原本想說,今日街上熱鬧,琮三爺得勝凱旋,二爺也該去看看,兄弟之間多些親近,以後總歸有好處。
這是這話到嘴邊,馬上便咽了回去,因這個話頭說過,如今要再說一次,寶玉必定要給臉色,索性閉口不言。
果不其然,寶玉聞言搖頭,一臉清高自持,眼神憤世嫉俗。
說道:「今日街上污穢,儘是一班俗人,趨附逢迎,我這種清淨人,如何能去得。
好不容易一日休沐,原本該去榮慶堂,在老太太膝下盡孝。
老爺總讓我讀書,為了對老爺的孝道,這話我也聽進去了。
我在國子監的功課,雖上不得甲等,一向也能落個乙等,即便是丙等也是極少。
這也是我用功用心,監中教喻頗為讚許,不然萬不能如此。
哪裡像環兒那樣,常被教喻訓斥,隔日留堂罰課,白白惹人嫌棄。
讀書要講天資,我不是不能讀書,只是有些不屑罷了,不願困守腐儒課業,懶得追逐虛名。
旁人總覺科舉登科,是何等了不得,不過井底之蛙罷了。」 ……
襲人聽了這話,心中一陣古怪,自己雖不能識文斷字,但從小到大聽過多少,讀書科舉是極難之事。
不說像琮三爺那般,每次考學都能奪魁,更是考中金榜進士,做了一等的翰林官,外人都說天下少有。
多少人都說過,讀書人考個秀才舉人,可是極難之事,十個讀書人冒不出一個。
要是琮三爺說科舉登科,不算什麼了不得,這話倒是能信,二爺也這種口氣,怎麼聽都不像的。
二爺讀書真有這等能為,為何不順便考個秀才,也省的老爺年年嫌棄。
以後即便不讀書,有個秀才的功名,里外都能糊弄過去,一家子豈不安生。
但襲人只是丫鬟出身,不懂讀書寫字的事,自然也沒本事,指點寶玉話語不對。
……
寶玉神情蕭索,一臉自矜說道:「即便去用心讀書,便要學以致用,讀書人最講究孝道。
可在我們這家裡,一推腐朽可笑規矩,層層門禁阻隔,
連近身孝道,陪伴尊長,都束手束腳,居然還不讓人盡孝,豈非荒唐可笑? 這般拘鎖禮法,於我這種清白人,實在是格格不入……」
寶玉滿腔情懷,實在無此施展,他倒常想和姊妹表白,但背負狗屁外男名分,連家中姊妹都難見,只能對身邊丫鬟施展。
他自幼慣會這樣,教導丫鬟,言語相誘,手腳並舉,一向是他的長處……
艷陽之下,寶玉對著襲人,滔滔不絕,喋喋不休,虛虛實實,長篇大論,說得襲人頭腦昏昏。
但襲人跟了他多年,自然知道寶玉秉性底細,終究沒被寶玉糊弄侃暈。
心裡多少有些膈應,二爺說這一車子話,絮絮叨叨,滿口仁義。
何必繞這一大圈子,不就是不能入內院瞧姑娘,怎麼來回扯淡孝道……
……
襲人嫌棄寶玉扯淡,院門口傳來步履聲,伴著颯靚悅耳女聲。
「方才我還對人說,二爺自從入了國子監,讀了道德聖賢書,最在意孝道禮數,果然是沒錯的。」
「這般青天白日,大太陽底下,二爺就忠孝兩全起來。」
「二爺既這么正經,我正有樁宗門孝禮之事,要二爺與我去榮慶堂辦,二爺必定是極願意的。」 寶玉一聽這話,清脆柔媚之中,卻帶清冷譏諷,恰是尖刺玫瑰,聞之欣喜,鋒芒銳利,不敢觸碰。
且話中皆是嘲弄,讓寶玉老臉發熱,覺的在襲人跟前沒臉。
但他萬不敢生氣,因說話的是夏姑娘,這討債媳婦可不好惹。
但凡一言不合,上來就一個嘴巴子,實在消受不起。
但當聽到那句:二爺與我去榮慶堂。寶玉頓時泛起驚喜,對夏姑娘的膈應,也都拋到一邊。
圓臉生赤,兩眼放光,急促問道:「姐姐要帶我去榮慶堂,只要姐姐願意,讓我做什麼都成。」
……
言語未落,他便忘情邁步,不顧身形倉促,腳步沉夯,疾步上前,一副討好逢迎嘴臉。
雙福很忠心的竄出,攔在夏姑娘身前,展開雙手說道:「姑爺不要莽撞,青天白日下頭,何必挨得怎麼近。
仔細氣息衝撞,熏壞了奶奶,有話說話便是。」
襲人在旁聽得這話,心底頓時生出憤懣。
入門才幾天的丫頭,說話竟這般放肆,什麼叫二爺熏壞奶奶,他們可是兩夫妻,彼此親近,天經地義。 襲人雖心中不服,只能存在心裡,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雙福即便再囂張,也不是她能管束的,只要她敢多嘴一句,新奶奶手段凌厲,必定上來就是耳刮子。
非但幫不上二爺,反愈發讓奶奶厭棄,梁子愈結愈深,不知多少法子等著作踐,自己可就沒活路了……
……
夏姑娘見寶玉目光爍爍,一臉痴饞的模樣,便忍不住皺眉噁心。
這下賤無恥的色胚,一聽要去榮慶堂,急不可耐,醜態盡出,必又想黏糊姐姐妹妹。
也不去照照鏡子,這副豬玀蠢樣,哪個嬌滴滴大姑娘,上輩子沒見過爺們,要瞧他這下賤樣。
家裡的外家姑娘,誰個見他不躲八丈遠,即便是他的親妹子,見了他都要搖頭的。
偏他沒半點眼力勁,只要得一星半點空隙,就死乞白賴往上貼,天生無敵下賤種子,簡直無藥可救。
寶玉在雙福攔在身前,竟然也沒有生氣,這也是他小時脾氣,慣在丫鬟跟前,甜言蜜語,伏低做小。
雙福能做夏姑娘陪嫁,人物自然不錯,容貌秀麗,嬌憨靈動,身段窈窕。
寶玉在她臉上痴痴打量,竟有些不肯移開,氣的雙福兩頰微鼓,惱他做派下流輕薄。 ……
夏姑娘不陰不陽笑道:「方才我去榮慶堂待客,璉二嫂子說起一事。
琮兄弟是賈家族長宗子,你我成親之日,他本該是主婚之一。
只那時琮兄弟出征在外,故而未曾成禮,今日是他歸府之日,我們為新婚夫婦,需奉茶叩拜,以全家門禮數。
老太太命我回來收拾,順帶二爺入榮慶堂,等到琮兄弟歸家,我們便可向他行禮。
這是闔族重禮,宗門大事,禮法規矩,馬虎不得,二爺萬不可耽擱了……
……
寶玉聞言,心頭騰起一團狂喜溫存,正自綿綿發酵,暗自矜憐,自作沉醉,難以自拔。
心中悠悠想著,夏姐姐雖是祿蠹貨色,但我這般的人物,她怎能無動於衷。
定是早上出門時,自己厭棄虛名,不染塵俗之姿,傲氣殷殷情態,已暗中打動了她。
竟讓她生出惻隱,去了西府之後,竟又找了由頭,重新回來帶自己入內院,好讓自己親近家中姊妹……
這般一念輾轉,叫他通體酥軟,神魂搖曳,沉溺風流自賞,糜爛陶然之中。 只覺自己這般清淨卓絕,終究俗世難掩風華,便是素來清冷新婦,也要為自己動容。
沒想夏姑娘輕飄飄吐出,一番跪拜奉茶之語,恰似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寶玉雙眼驟然睜圓,瞬間鼓出,如被人掐住脖頸,圓臉泛赤,漲得通紅,滿腔旖旎春意,化作滔天羞憤。
這番驚懼羞辱來得極烈,幾逼得他失聲顫呼,周身微微發抖,一臉悲憤難抑,震碎傲骨嶙峋。
頃刻氣急敗壞,帶著哭腔辯道:「姐姐怎說出這種話!我是寶玉啊!我銜玉而……」
寶玉說到一半,察覺胸前空空,臉面悲憤閉嘴,硬生生掐掉這句,差點沒噎得半死。
語氣因氣急,衍出一絲癲狂,嘶聲說道:賈琮只比我長一月光陰,同屬同輩弟兄,憑什麼我要屈膝下跪,躬身奉茶。
什麼宗子禮法,都是腐儒酸士,編造祿蠹陋習,我本是清淨通透之人,我的膝蓋只跪天地,只拜父母尊長!
賈琮與我平輩同列,萬受不起我這一跪,便是立即去死,我也是斷然不去!」
…………
寶玉這一番話,說得鏗鏘頓挫,斬釘截鐵,聲色俱厲、字字強硬,把自己感動得熱血翻湧,心神激盪。
他不由暗自得意,自己竟這般鐵骨錚錚,這般不肯屈從的氣節,這般不隨流俗,不染塵垢的做派。 這才是自己這等卓絕之人,該有的風骨氣度,寶玉兀自陶醉,這番慷慨姿態,若被家中姊妹瞧見。
他們必定愈發傾慕,自己這般超凡脫俗,不逐功名,清白本真性情。
寶玉念及於此,一時獨自澎湃激昂,自我迷戀,渾然不覺,旁人眼底,何等荒唐可笑。
他一腔熱血傲骨,落在夏姑娘眼中,也如對牛彈琴。
她連多餘目光,都懶得賜給分毫,只睨著他滿臉通紅,皮肉哆嗦,氣急敗壞的模樣,心底一半厭噁心冷,一半卻是得樂快意。
寶玉這下流種子,明明是十足蠢貨,偏偏每日自詡清白,覺得自己高明的不行,
將天下奔走立業,守禮立身之人,盡數喚作祿蠹廢物,這顛倒黑白的歪理,他怎麼琢磨出來的,真被他打敗了。
天下蠢人雖多,蠢成他這般別出心裁,古往今來都少見。
……
還有一樁更加可笑,不管是笨蛋婆婆,還是這下流傻胚,都喜歡說銜玉而生。
奉作畢生矜貴資本,天大異數殊榮,日日誇耀不休,像是有多了不得。
只是自己進門之後,從沒見過這玉,聽說她娘生他的時候,還順帶生了塊玉。 夏姑娘想到這裡,竟然有些走神,自己嫁出門前,娘和管教嬤嬤,教自己不少私房話。
不外乎怎麼做女人,女人會生男孩,也會生女孩,皆是血脈因緣,從未聽說婦人懷胎,竟順帶生出一塊玉來。
更荒唐之處,傳言此玉胎裡帶字,穿孔成形,這種話也能當真,當真笑掉大牙。
必定是笨蛋婆婆自抬身價,胡亂編出來哄人的,不知哪買來下流東西,厚臉皮說自己生的。
只有笨蛋編的謊話,也顯得愈發笨蛋,愚妄粗淺、漏洞百出,騙鬼都不信的。
只有寶玉這種蠢貨,才會每日掛嘴邊,奉若圭璧,日日矜誇,拿虛言假話當本錢,把旁人都當笨蛋,蠢得可笑,傻得可恨。
……
寶玉兀自沉浸慷慨激昂,悲憤傲骨之中,卻見夏姑娘雙目放空,竟然走神,不懂欣賞自己風骨,半點動容之意也無。
他心中愈發憤懣,高聲頓足,生如嬌嗔,尖聲斥道:「總而言之,今日便是打死我,我也斷然不去!」
夏姑娘收回飄散的思緒,眸光輕抬,掠過他氣急敗壞的嘴臉,眼底一抹輕蔑,一閃而過。
寶玉不願行宗子之禮,早在夏姑娘預料之中,半點都沒有覺得意外。
她也沒打算勸說寶玉,因為根本就犯不著,亦懶得費口舌辯駁。 橫豎寶玉若是瘋癲執拗,執意不肯前往,反倒遂了她的心意。
她獨自行禮奉茶,能和賈琮清淨相對,堂堂正正,近身相處,咫尺相望,無寶玉在側礙眼聒噪,少了這蠢物攪擾,更加順心。
到時只要裝幾分無奈委屈,滿堂賓客便人人知曉,她嫁了個荒謬執拗,不識禮法的紈絝。
而她是恪守婦德,隱忍知禮,一等賢良新婦,最要緊是他能知道……
……
夏姑娘冷笑一聲,說道:「二爺若是不願去,我也沒本事綁著二爺去。
只是我既嫁入賈門,便是賈府新婦,宗族禮法、家門規矩,半分違拗不得。
今日宗子奉茶之禮,我必定是要去的,否則如何在家門立足。」
夏姑娘言罷,不再理會寶玉,頭也不回進了主屋,只聽到咣當一聲,雙福已關閉主屋門戶,將寶玉襲人等隔絕在外。
寶玉一番慷慨激昂,一身悲憤傲骨,把自己陶醉的腿軟,沒想夏姑娘不解風情,根本不懂得欣賞。
讓他積蓄全力一拳,恍如錘入柔軟棉絮中,無處著力,無從宣洩,落得心口堵悶,渾身不得勁。
…… 襲人見主屋門戶緊閉,自己離了夏姑娘雌威,這才敢開頭說話。
上前勸道:「二爺,新夫婦向族長宗子行禮,世家大族常見禮數,我日常聽過許多,並非折辱於人,正經禮數。
況且老太太已發話,二爺若是不去,如何交待過去。
雖琮三爺只比二爺長一月,即便一母同胎,早生一個時辰,也是長者為兄。
俗話說長兄如父,何況琮三爺還是族長宗子,二爺給他磕幾個頭,也是出於宗法禮數,旁人不會笑話二爺。」
不提賈琮尚可,一提他這個人,寶玉心如烈火灼燒,有似利刃剜割,滿牆腔不平翻湧心頭。
自賈琮崛起,事事風光、步步登高,壓得他黯淡無光,甚至喘不過氣來,提起這人就後怕。
少年登科、翰林揚名、沙場建功、凱旋封爵,樁樁件件,儘是世人稱頌的佳話。
反倒逼得自己,不得不埋首詩書,苦心應付課業,受老爺日日苛責,沒頭沒腦嫌棄。
更可惱者,府中姊妹個個敬慕賈琮,待自己疏淡冷漠,愛理不理,害得他落落寡歡,形單影隻,成了落寞孤零鬼。
就這樣一個禍胎黑根,竟還要向他跪拜奉茶,一想到此處,寶玉心中火燎刀割一般。
嗓音帶了哭腔:「襲人,你在房裡這麼多年,竟還不懂我的心嗎,我哪是因為彼此同輩,不願向他奉承磕頭。 我是為了我這片心,我素來是清淨清白人,一生最恨虛偽沽名之輩。
讓我向這祿蠹之徒叩頭,你們難道想逼死我,我是抵死都不從的!」
……
襲人深知寶玉性子,外傲內虛,矯情痴愚,從小嬌生慣養,老太太寵溺非常,太太更是捧在手心。
二爺因此好逞清高,自覺不同凡俗,原按二爺的出身,傲氣些也不算事。
可是誰又能想到,家裡出了個琮三爺,一身文武能為,大的沒了邊,乾坤顛倒,陰陽傾覆,生生翻了賈家的天。
二房原本掌家襲府,如今卻淪為東院旁支,二爺也成了偏房旁支,可二爺半點不靈醒,還想著做榮國金鳳凰。
二爺還抱這等心思,怎麼能不事事煩惱。
襲人方才聽說,此事得賈母發話,怕是很難躲過,心中終究過意不去,又耐著性子勸了幾句。
寶玉愈發拿腔作勢,宣洩悲憤慷慨,宛如茅坑裡的石頭,里外冥頑不靈。
襲人見他這等摸樣,心中也有些灰心,如今新奶奶入門,這等凜冽厲害,擺明除舊立新,入門次日,便拿自己作伐。
往日在二爺房裡,自己便是副奶奶,如今被打回原形,已經岌岌可危,二爺還這般不知事,半點支撐護佑都無,只會自己找閒氣。 襲人嘆道:「老太太還在榮慶堂等著,今日堂中必定還有外客,又是琮三爺出征凱旋,內外榮耀的日子,多少人盯著這上頭。
二爺若是執意不去,,不過半日時間,怕是家裡家外皆知,慢待宗法家禮,這由頭可是不小,不知多少人碎嘴子。
不如和讓奶奶帶話,就說二爺身子不適,一時出不得們,禮數往後挪一挪,暫且躲過這這遭。
二爺得了喘息之機,自己也想靈醒一些,這宗子奉茶禮數,如今在眾人跟前嚷開,終究是躲不過的。
我勸二爺想開一些,不過是磕頭敬茶,一瞬而過之事。
若二爺執意不肯,往在家裡內外,可就落下偌大話柄,俗話說人心難測,旁人更要借題發揮……」
她話音未落,只聽主屋房門「吱呀」一聲輕響,緩緩推開。
夏姑娘已換罷吉服,衣袂華麗,儀態端方,緩步而出,恰好聽見襲人後半句勸解之語。
她眉目清冷唇角寒霜微凜,一聲冷哼淡淡溢出,聲響不高,透著徹骨凜冽寸寸寒涼。
滿院滯悶春光,都似驟然凝住……
…………
院中春陽雖盛,落於階前,卻徒剩一派凝滯燥熱,全無半分和煦之意。 夏姑娘眉目寒色陡生,一縷厲氣自眼底,沉沉透出,心底怒火騰起,陡然灼灼之勢。
宗子奉茶之禮,旁人只當尋常族禮,即便慎重,也有所盡,但夏姑娘心中,卻是非同尋常。
一茶一拜,一跪一揖,起和之間,於她而言,情逾千斤。
此生姻緣錯付,終身必然淪落,滿腔繾綣痴念,無處安放,隱忍幽思執念,盡付宗子拜禮之中。
旁人只當是虛禮應酬,於她卻是此生唯一,堂堂正正,明目張胆,寄情之時。
寶玉執拗矯情,不肯循禮,她半點氣惱也無,反倒暗自清淨樂見。
他若痴頑避禮,執意不來,她恰好獨自行禮,坦蕩趨近賈琮,無寶玉礙眼聒噪,更遂了心中私願。
可方才她出門之時,正巧聽到襲人話語。
她竟敢教唆寶玉,裝病躲避宗法禮數,即便這樣也罷了,夏姑娘聽得刺耳,也懶得多理會。
可襲人膽大包天,竟敢擺弄事端,不僅挑唆寶玉裝病,還想自己幫寶玉扯謊。
夏姑娘對奉茶之禮,滿腔虔願痴念,不容半分褻瀆,看的十分鄭重。
襲人這下作丫頭,竟想讓自己奉茶之時,當面欺瞞誆騙琮哥兒,讓自己情何以堪! 一念至此,她心夷怒火更盛,果然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當真是什麼樣的人,就玩什麼樣的鳥,
主子輕浮下流,矯情蠢胚,丫鬟便也投機取巧,居心叵測。
……
夏姑娘抬步出檐,走下主屋石階,纖步輕落,步步沉穩,每一步踏下,似都彌散窒息般壓抑。
襲人聽得那一聲冷哼,本就心頭一緊,見新奶奶滿面寒霜,眉眼凌厲,步步迫來,便知情形不妙,嚇得有些失色。
夏姑娘行至二人五六步處,驟然駐足,不再上前。
冷冷說道:「襲人,我知你素來招搖口舌,上回我那一個耳光,你居然還沒長記性!
我倒要問個明白,什麼叫人心莫測,什麼叫借題發揮!
難道偌大賈府,闔府尊長親眷,儘是些賊胚盜徒,日日挖空心思,就為算計二爺不成?
二爺只要修身養性,其心宏正,做事循禮,無缺無漏,旁人如何挖空心思,如何借題發揮,都是毫無用處。
你作為二爺屋裡女人,不知道規勸二爺,事事導正向善,不提點他恪守家規,勤守本分。 反淨教些鬼蜮伎倆,掩瞞虛詐,腌臢手段,自己不尊重,反把旁人當賊偷。
今日宗子奉茶之禮,乃賈家宗法禮矩,堂堂正正之事,清清白白之舉。
二爺年少執拗,一時懵懂,不願循禮,就該好生勸說二爺,讓他循規蹈矩,顧全體面,才是正理。
你不實心勸說也就罷了,竟還敢挑唆二爺,裝病逃避宗禮,,還想攛掇二爺,讓我當堂欺瞞老太太,藐視族長宗子。
我是入門新婦,二房當家奶奶,你當面馴良,背後陰毒,這般教唆撥弄莫非嫌我名聲太好,體面太足。
想要存心挑事,敗壞我的名聲,我看你是想找死!
你這等賤婢,膽大包天,任意妄為,好好的爺們,都被你教壞了,今日要是放過你,這院裡就翻了天了!」
夏姑娘一席厲言,鏗鏘落地,滿院春聲俱寂,風停樹靜。
寶玉原本滿腔悲憤,自持傲骨,沉醉清高,滿腹寧死守節的虛妄氣節。
此刻,見夏姑娘厲聲責斥,句句如刀,字字似劍,嚇得他噤若寒蟬,半點言語也無。
一腔慷慨悲壯,一身鐵骨錚錚,倜儻英雄膽氣,瞬間全都見了鬼。
襲人渾身微微發顫,方才她對寶玉之言,都是平日服侍護短,慣常所做所行。 沒想落在奶奶耳中,竟被跳出天大錯處,奶奶要是藉此發作,自己哪裡還有性命,二爺還能護得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