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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4章 翹首見歸人

2026-10-17 07:57:58 作者: 滄海不笑

  榮國府,二門內院,風雨遊廊。

  廊蜿蜒綿長,仲春晴光,穿檐而過,碎金般光焰,灑落青瓦欄柱。

  廊外翠柳垂絲,繁花綴枝,落英微揚,一派溫柔春景。

  只是深宅內院,繁華之下藏機心,溫柔表里隱波瀾,最是消磨人心,更能歷練世故。

  雙福雖是聰明丫頭,但自小賣入夏府,長於閨閣內庭,囿於方寸宅院,未經世事風霜,不通高門大族,內院深淺機微。

  只覺得寶蟾太刁鑽,這般左右摔人耳光,瞧著便是泄私憤,襲人被打的哭哭啼啼,看著有些可憐人。

  聽了夏姑娘提點剖白,頓時明白了許多,還是姑娘有見識,事事能說出道理,比自己一味心軟,可要看得通透。

  夏姑娘對雙福說道:「你心善是樁好處,可這裡不是夏家,這裡是賈家,比娘家深了許多。

  百年國公豪門,看似錦繡燦爛,禮度雍容,實則暗流潛藏,人心叵測,處處兇險。

  便是家主伯爺這般人物,幼時也曾內宅寒微,遭人苛待,可見深宅從無輕易安穩。

  咱們剛入門庭,立足未穩,更需事事謹慎,心善要放在心裡,不要被人藉機作伐,反而害了自家。

  我說要攆襲人出門,略施懲戒罷了,犯不著和這種女人較勁,憑她不配讓我費心置氣。  我們剛嫁入賈家,來日方才,賈家因家主伯爺,已成翰林門第,詩書禮宦之門,為人處世,講究口碑。

  若為這等可笑女人,瑣屑小事,損了自家體面,壞了立身名聲,我可沒有這麼蠢。

  今日一番做派,不過是敲打她,讓她長個記性,以後不敢牽扯我。

  襲人看著柔弱順從,像是俯首帖耳,其實心裡藏奸,雖有幾分心機,卻是沒見識的。

  你看她模樣可憐,但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太太溺愛寶玉,待他百般縱容,但襲人是貼身丫鬟,平日與寶玉的時間,怕是比太太都多。

  老太太因信重襲人,才從自己身邊,把她撥給寶玉使喚,她既得老太太看重,便應該忠心侍主,不得心裡藏私。

  可她為向寶玉邀寵,事事遷就縱容寶玉,慣得他肆意妄為,矯情自負。

  即便她奉承寶玉,我也不放在心上,左右不值當的事,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

  夏姑娘說到此處,俏臉泛出薄怒:「可她不該蹬鼻子上臉,仗著寶玉和太太的勢,竟想轄制拿捏我。

  上回大婚之夜,寶蟾的那樁事,她就敢當我的面,明目張胆遮掩,公然混淆事由,想要把持話風。  她日常在寶玉房裡拿大,自以為理所應當,我這新奶奶剛入門,還敢這般肆意口舌。

  這會牽扯宗門大禮,她為了遷就寶玉,縱容他避禮逃規,還想拿我來作伐,指使我替寶玉圓謊。

  要是被個丫鬟擺布,以後我還如何立足,要不狠狠教訓一番,她還知道什麼尊卑!

  這些日子聽了不少風言,說寶玉不到十三歲,襲人就勾搭他做……

  夏姑娘俏臉緋紅,忍不住啐了一口,說道:「裝作一副賢德像,為了自己前程,什麼下賤勾當都干。

  若不是她在寶玉身邊,諂媚逢迎,一味縱容,寶玉怎會這等輕狂虛妄,矯情噁心,他們不過是一丘之貉!

  我就奇怪了,都是一脈同根,一門子弟,天差地別,賈家的靈秀之氣,像都被他一人占去了……」

  ……

  

  自夏姑娘嫁入賈家,對寶蟾有些疏遠,都是雙福貼身伺候,每日跟進根出,天天朝夕相處。

  夏姑娘雖從未明言,但雙福從她言語中,卻能清晰感覺出,姑娘對當家伯爺,像是十分崇拜仰慕。

  但雙福剛過豆蔻之年,心思體悟終究尚淺,夏姑娘從不明說,她自然無法看穿她的心事。

  她只聽說當家伯爺,文武雙全,貌若謫仙,事事拔尖,就跟戲文里唱的一樣,姑娘對他欽佩,好像也是人之常情。  所以夏姑娘說賈家靈秀之氣,都被一人占去,雙福立刻猜出,姑娘可不會說姑爺,只會是說當家伯爺。

  雙福好奇問道:「姑娘,都說家主伯爺,是文曲星下凡,還是個常勝將軍,生的還一等一好看。

  只是我從沒見過,寶蟾卻見過幾次,說他和姑爺長得一樣得意,可是姑爺生的……」


  雙福說的一半,便剎主話頭,實在不好說下去。

  夏姑娘聽了這話,忍不住噗嗤一笑,鬱結心緒稍散,眉眼凜氣盡消,添了幾分柔和。

  笑道:「寶蟾這傻妞,白長了副好皮囊,腦子肚裡都是一包草,半點見識都沒有。

  就憑寶玉這摸樣,也配和他……」

  夏姑娘搖了搖頭,說道:「罷了,她愛咋想就咋想,就寶蟾這個德性,就這點眼力勁,好在她還知幾分好歹,隨她去便是。

  至於家主伯爺到底如何,待會兒你自己見到,便知到底是怎樣了……」

  夏姑娘說到這裡,便已住口不說,怔怔出神不語,眉間思緒綿密,抬眸望著滿園春色,階前繁花盛放,水邊楊柳依依。

  雙福聽夏姑娘那句:見到便知是怎樣。語音中蘊著說不盡黯然,叫人聽了忍不住酸楚……

  ……  主僕兩人各自默默不語,在悠長的遊廊之上,靜靜緩步而行,周遭暖風習習,廊下寂寂無聲,唯有步履輕響,襯得晝光愈發悠長。

  突聽身後傳來急促步聲,踏碎滿廊靜謐,夏姑娘聞聲回首。

  遙見遊廊盡頭,一抹鮮紅身影,疾步而來,紅彤彤一團,恍如翻滾而來,顯得熱烈倉促。

  只見寶玉戴束髮嵌寶紫金冠,金飾映著午後艷陽,流光熠熠、璀璨奪目。

  身著大紅繡金蓮紋圓領袍,衣料鮮亮、紋樣繁複,華貴富麗、灼灼耀眼。

  只是步履倉促,神色浮躁,全無半分沉穩,生生辜負這身錦繡冠服。

  彩雲提著裙擺,鬢髮微亂,碎步急促跟著,竟走的有些氣喘。

  寶玉見夏姑娘佇立廊下,眉眼亮起,神情激動,嚷道:「姐姐不是說等兩刻鐘,怎走的這麼快,好在趕上你了。」

  寶玉一身紅艷張揚,看似華貴雍容,夏姑娘卻大皺眉頭。

  一個成親的爺們,穿著還不知尊重,比大姑娘還要騷包,白讓他投了男胎,下流無恥的娘貨,怎麼看都叫人噁心。

  夏姑娘語氣不屑,說道:「襲人終究是個怕死的,不知說了什麼話,能勸寶玉回心轉意,倒也有些手段。」

  …………  伯爵府,賈琮院。

  堂屋軒窗敞亮,几案明淨,茶香四溢,幽香盈室,清芳繞樑。

  迎春、黛玉、探春、惜春等姊妹,並芷芍、五兒、平兒、晴雯、英蓮、齡官等姑娘,各聚堂中。

  群芳環坐,簪釵珠光,衣曳羅綺,明眸皓齒,風姿各異,柔意旖旎,華芳蘊藉。

  眾人或淺啜香茗、從容閒話,或低聲笑語、閒趣打趣,滿堂溫婉,時光靜好。

  只是一眾毓秀,明眸柔光,常不由自主,望向洞開院門,目光中皆有殷殷之期盼。

  今日辰時過半,西府便有女客來訪,元春早早邀了夏姑娘,入府進院,與她伴著賈母待客。

  今日賈琮返京歸府,東府必有客上門,需迎春黛玉等姊妹,操持忙碌,照應來客。

  自己和弟媳在榮慶堂待客,也能讓姊妹們騰出手來。

  此番戰勝凱旋,聖上大張旗鼓,百官迎軍,宮中賜宴,聲勢浩大。

  琮弟身為首勛將領,正萬眾矚目之時,落到賈家兩府,必定賓客芸芸,場面非同尋常。

  東府得聖上賜堂號,掛敕造御筆匾額,貴重榮耀之處,比往日更勝一籌,該需姊妹主持府邸,才能夠事事妥當。  ……

  賈母做了一世國公誥命,元春能想到的事情,老太太自然也瞭然於心。

  所以,即便日近正午,迎春黛玉等姊妹,未在榮慶堂露面,賈母視同平常,並不以意,賈家雙府榮耀,自是一樁美事。

  至於入堂拜謁眾貴婦,如忠靖侯李氏等人,皆出身侯門大戶,見過許多世面,賈家幾位姑娘未曾露面,也能猜出些緣故。

  李氏每次過門走動,按照家門晚輩常理,賈母都叫湘雲來說話,但今日李氏剛入堂,便和賈母謝了這一樁。

  只說湘雲明年就要及笄,需懂些人情世故,今日賈家大喜,留她在東府歷練,不令四處嬉鬧,該跟姊妹學著料理家事。

  只是賈母和李氏不知,湘雲倒是留在東府,不過不是幫著料理家務,而是早早約了閨閣,出門上街看熱鬧去了。


  李氏這話旁人聽著不經意,只覺賈史兩家血親,子弟姑娘合如一家,相互扶持幫襯而已。

  唯獨賈母和李氏心知肚明,今日賈琮歸府大喜,東府有各家女客臨門。

  她們巴不得湘雲多露面,人前人後留個場面,以後合鸞成姻,也能添一樁佳話。

  ……

  因為這般緣故,迎春、黛玉等姊妹,大早皆未去西府,只在東府操持內務。  至辰時之後,因賈琮未回府,不會有男客拜府,但官衙同僚、舉業同年,其家女眷,紛紛登門拜賀。

  皆聽聞賈琮凱旋,聖恩隆寵,特來道喜。

  姊妹們輪番出面,溫婉待客,奉茶應酬,事事得體。

  待日近正午,外客盡數散去,院中終得清淨,姊妹們無心往西府奔波,齊聚賈琮院中閒坐等候。

  此時,兩府管家給帶人手,早已去了午門等候,迎春已經事先吩咐,但凡賈琮有出宮消息,讓管家速速派人回話。

  姊妹們笑意盈盈,心情皆歡欣舒暢,只是都覺日頭冗長,時辰似過的極慢。

  沒過多久,史湘雲和邢岫煙,辭別蔡玉英和黃秀娥,一起坐車回府。

  入院便說今日大軍入城盛況,賈琮披甲跨馬,統領千軍,何等威風,姊妹們聽興致勃勃,遺憾不得親見,愈發期待賈琮回家。

  晴雯靈俏好動,耐不住久坐,已然起身,連換兩壺新茶,往來添茶數次,不停向院門張望。

  迎春隨口問道:「今日熱鬧光景,怎不見寶釵和琴妹妹?

  探春笑道:「今日姨媽必去榮慶堂走動,寶姐姐和寶琴,必定跟在姨媽身邊。

  且寶琴初來府中,未正式見三哥哥,不如寶姐姐熟絡親近,自不便隨意走動,需待三哥哥歸府,長輩引見才妥當。」  ……

  姊妹們正在閒話,突聽院門外腳步密集,像有人飛奔而來,動作很是快捷利索。

  姊妹們相顧愕然,內院之中女眷,即便是丫鬟婆子,都不見這般奔走之勢。

  唯有晴雯笑道:「聽這腳步音,只豆官才這般瘋跑。」

  晴雯話語剛落,便聽院門之外,尚未見人影兒,便傳清脆呼聲,伶俐明亮,透徹清晰,中氣十足。

  「芷芍姐姐,晴雯姐姐,外院婆子來傳消息,三爺已經出宮了,如今正坐車回府啦!」

  豆官年紀雖小,卻是從小學老生的戲童,常年累月調嗓子,從小受訓,非同小可,如同吃飯睡覺一般。

  即便如今養在豪門,無需登台唱戲,這吊嗓子的習慣,依舊照常如舊,並未曾荒廢。

  想來她心中愛好,每日晨起之時,必尋幽靜處,吊嗓練音,竟成院中一樁清晨趣景

  因她時辰選的恰當,孩童嗓音,翠麗婉轉,清亮動人,賈琮和院中姑娘,都是喜聞樂見,幾當成大清早打鳴。

  豆官聲線明麗透徹,聲盈喜意,遠遠傳入院中,震得屋中繞樑不息,姊妹們滿臉喜色,不由自主都站起身……

  …………  不過瞬息之間,院門咣當一聲,被人猛然推開。

  豆官今日一身新衣,粉色素縐緞褙子,牙白百褶裙,合體妥帖,針線細密,襯著青蔥眉眼,滿是小姑娘的鮮活稚氣。

  她飛跑入堂屋,眾人一下圍了上去,黛玉問道:「三哥哥已出宮,如今車馬入府沒有?」

  豆官笑道:「我一直等在二門口,本想早些見到三爺,正巧婆子來報信,說三爺已出宮。

  小廝回來報信前,三爺已上了東府馬車,估摸再有一刻鐘,就能入寧榮街,很快就能入西角門。」

  芷芍笑道:「姑娘們安坐奉茶,我和五兒、平兒去二門口等著,也好迎一迎三爺。」

  迎春笑道:「正該如此,你們只管去便是。」

  芷芍等人出堂,晴雯、英蓮、齡官都跟身後,豆官哪會落後,自然快步跟上。

  晴雯牽著她手,低聲抱怨:「你今日穿了新裙子,還這般瘋跑,也不怕摔跤,沒個姑娘樣。」

  ……

  惜春見了眼熱,便要一起跟上,卻被探春拉住,笑道:「四妹妹,也用著你起鬨,人家去迎相公,你跟著也不害臊。」

  惜春聽了一愣,小臉一揚,張口爭辯,說道:「我也去迎……三哥哥,這麼久沒見,我想他了。」  話語剛落,便掙脫了探春,一溜煙跟著出門。


  探春和黛玉對望一眼,目光皆有笑意,兩人又看了一眼迎春,說道:「二姐姐,咱們倒也罷了,岫煙妹妹也該去迎。」

  邢岫煙一聽這話,俏臉一陣緋紅,想到方才雅仕居樓上,看到到賈琮榮耀入城,風姿卓絕,令人迷醉。

  能早些見到表哥,自然是千肯萬願,探春這般話語,實在正中下懷,否則還抹不開臉面,跑去二門口迎賈琮。

  探春笑道:「我們姊妹也是閒坐著,不如陪岫煙妹妹同去,上回三哥哥出征遼東,回來我第一個見到,可曬得一副黑瘦。

  這次我倒也見見,是不是這次又曬黑了。」

  史湘雲一旁聽了,早就躍躍欲試,笑道:「三姐姐說的沒錯,岫煙可是三哥哥小媳婦,雖然還沒過門。

  卻是名正言順,也該去迎迎的,我們一向同進同出,我自然應該陪著。」

  史湘雲口裡說著話,忍不住看了岫煙一眼,見她小臉紅暈,明眸閃閃,笑意動人,心中不免酸溜溜,實在有些羨慕。

  這就是岫煙的好處,她心裡稀罕三哥哥,從不用藏著掖著,統統可以掛臉上,旁人誰敢說個不字。

  探春噗嗤一笑,和史湘雲上前,兩人牽著邢岫煙,堂而皇之的跟著出門。

  ……  探春有此言語,自然是有緣故,芷芍、五兒、平兒是賈琮入房女人,賈琮凱旋入府,內院二門迎歸,是家門宗法禮數。

  迎春、黛玉、探春等人,皆是平輩姊妹,不迎於院門,只在院落、穿堂、花廳等候相見,避男女外禮、守內外之別。

  唯有邢岫煙與眾不同,她於賈琮早定了名分,只是年歲尚小,還沒正式奉茶入門,尚在可與不可之間。

  探春只想早些見到賈琮,借邢岫煙相見之願,禮數便輕巧遮掩。

  迎春黛玉也是各自思念,見探春和岫煙攜手出門,各自相視一笑,便跟著一起去二門口。

  內院管事婆子,早帶了幾個人手,在內院門口走動,讓外院辦事小廝,遠遠繞開內院門口,以免有所衝撞。

  只是片刻之後,內院二門廊檐下,已是群芳薈萃,笑語盈盈,各自站著院門口,向外院角門方面眺望。

  雖從內院二門至外院角門,隔著重重曲檐迴廊,根本不能直接望見,眾人依舊目不轉睛,盯著廊檐轉角細看。

  只過去不久時間,那迴廊轉交之處,傳來小廝的呼聲:「伯爺回府了!」

  緊接著傳來輕快步音,轉角處人影閃動,一人長身玉立,身穿青袍,烏黑青絲,髮髻緊挽,玉冠潤澤,清雅華貴。

  腳步輕鬆迅捷,臉上朗朗的笑意,可比四月暖陽,似能在一瞬間,將曲廊下陰影衝散。

  惜春明眸一亮,滿臉都是喜悅,一下便衝下院門台階,迎春不及抓住,只能笑著由她去。  惜春沿著外院迴廊,蹦跳飛奔,笑聲如鈴,衣袂飛揚,清妙嗓音,在曲廊上迴蕩:「三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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