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府,內院二門。
迴廊曲折,檐牙錯落,暮春麗景正盛。
檐外柔風拂柳,落英鋪徑,庭前階草含煙,一樹繁紅嫩綠,襯得深宅院落,清幽雅致,生機盎然。
惜春心性爛漫,遠遠望見人影歸來,早按捺不住歡喜,提著裙裾一陣輕跑,須臾便至賈琮跟前。
眉眼彎彎,笑意盈盈,一臉欣喜,小手一伸牽住賈琮的手。
那手掌纖細小巧,綿軟溫滑,宛若初春嫩芽,柔嫩如無骨。
笑道:「三哥哥,你可回來了,雲姐姐說你騎大馬進城,跟著千軍萬馬,可威風的緊,可惜我卻沒看到。
我還沒騎過馬呢,改天你也帶我去騎,讓我也好好威風一下。」
賈琮握著惜春小手,心頭暖意融融,笑道:「這還不容易,等我忙過這幾日,便帶你去騎馬,保管你玩的痛快。」
惜春被他哄得開心不已,一路小嘴不停,絮絮閒話,牽手而行,一同穿門入院。
行至二門廊檐之下,只見檐下芳華簇擁,俏顏如雲,暗香縈梁,清風襲人。
府中一眾姊妹,內院近身女眷,盡皆聚在此處,無一人缺席。 眾人見賈琮入門,紛紛移步上前,團團圍攏上來,眼底儘是歡喜溫存。
探春見賈琮略有風霜,比出門前清瘦幾分,笑道:「果然沒錯的,三哥哥但凡出征,總要黑瘦些回來。
此次大功得成,必定要休沐幾日,該好好養一養。」
賈琮笑道:「我剛入北地,殘冬未消、積雪遍野,滿地雪光反射,比盛夏驕陽,還灼人肌膚,等入了暖春,才變得好些。
不過行軍作戰,風餐露宿,粗糲之事,哪有在家講究,沒有變得面目全非,已經算是不錯了。」
黛玉笑道:「怎就三哥哥一個,徐姑娘沒一起回來,這回三哥哥全勝凱旋,想來徐姑娘助益良多。」
賈琮笑道:「艾麗可惜生了女兒身,不然也能做個將軍,我們入城之前,我就安排車馬,送她先回住處。
徐大娘數月不見艾麗,必定很是牽掛,等這幾日忙碌過,便邀她過府小聚,姊妹們一同設席,吃幾杯平安酒。」
……
迎春目光落在賈琮身上,見他身上棉布青袍,尚有甲冑壓痕,下意識扯了扯摺痕。
笑道:「給你帶去不少衣裳,怎就穿了這身回來?」
賈琮笑道:「這青袍是用來覆甲的,方才入宮面聖,換了冠冕朝服,只是出宮之後,朝服不便再穿,倉促間換回這件常袍。」 芷芍笑道:「昨日我和五兒,給三爺準備了袍服,等入了院子就能換。」
一行人笑語融融,款款而行,沿路春光相伴,笑嫣暗香隨行。
賈琮想起半日奔波,腹中依舊空乏,笑道:「五兒,有沒有吃食,我早間入城吃過早食,早就耗空了肚子。」
惜春歪頭笑道:「三哥哥,二姐姐說你入宮,皇帝可是有賜宴,皇家席面許多好吃的,你怎還空著肚子,豈不可惜。」
賈琮笑道:「賜宴雖精美,但宮中規矩卻嚴,一舉一動都講究,都是依禮應付,鋪陳禮數罷了,那能大快朵頤……」
五兒笑道:「三爺出征數月,飲食必定簡樸,今日一早,我和齡官就備了菜料。
廚房文火煨著,隨時可熟,片刻便能端來,讓三爺暫且果腹,晚上重新擺宴。」
說罷,五兒攜齡官去廚房打理吃食,餘下眾人簇擁著賈琮,一路往正院走去。
眾人剛到院門口,見鴛鴦立在門廊下,容光瑩潤,面若凝脂。
彎眉如遠山含翠,秀而不蹙,杏眼似秋水盈盈,盼顧生姿。
青絲挽成家常纂兒,只斜簪支點翠銀簪,別無繁金艷翠,襯得鬢髮如雲,容顏清美秀雅。
上身著月白軟綾對襟夾襖,外罩石青暗蘭紋比甲,料子沉靜雅致,卻不掩身姿窈窕。 下身系淺碧羅裙,裙幅輕軟,裙裾微動,似有暗香相隨。
……
賈琮見到鴛鴦,笑道:「鴛鴦姐姐怎在這裡?」
鴛鴦俏顏嫣然,打量賈琮幾眼,面色似有微暈,回道:「三爺可算回府了,三爺大勝凱旋,可喜可賀。
因三爺出宮後,林之孝也派小廝,往西府報信,老太太得知消息,特地讓我來這裡候著。」
賈琮問道:「可是老太太讓姐姐傳話,是讓我去榮慶堂拜見?」
鴛鴦笑道:「倒不曾這般急迫,老太太交待過,三爺遠征歸家,路途勞頓,入宮面君,應對奔波,必定身心疲乏。
如今時辰還早,讓三爺回府後,先從容梳洗,更衣歇息,緩過氣力,再往西府見面不遲,不必匆忙趕趟。
我來是老太太傳個話,告知三爺一樁要事,讓三爺心裡有個預備。
今日堂中有各家女眷來客,都是賈家幾輩子世交,無需太過拘謹虛禮,早晚些都無妨。
唯獨上月寶二爺成親,按照家門宗法禮數,三爺為兩府家主宗子,新婚夫婦需向三爺奉茶上禮。
只是上月三爺出征未歸,這樁要緊禮數未盡,今日是三爺建功大喜,便是上好的吉日,老太太讓把這禮數補上。 如今寶二奶奶回東院更衣,稍許會帶寶二爺入堂,三爺倒不用急,梳洗整理過不遲,我便在三爺院裡等著。」
賈琮聽了這話,也不禁一愣,他身為兩府家主,又飽讀詩書禮法,自然知道宗法之禮。
各門族規舊例,也都略知一二,只是素來忙於正事,未將婚俗小節放在心上。
更是從未想過,寶玉夫婦大婚,要向自己奉茶叩拜。
寶玉娶妻夏金桂,對旁人而言都是尋常,可於他這異世之人,這兩人結成姻緣,世事顛倒,荒誕離奇,實在難以言喻。
更不用說這對新人,還向自己叩拜奉茶,他也算見多識廣,心中也不免生出,驚悚古怪之感。
……
問道:「鴛鴦姐姐,我自承襲世爵,少歷宗門禮數,細碎之處,不甚熟稔,不知新人奉茶,該如何受禮,入堂好心中有數。」
鴛鴦笑道:「方才老太太在堂中,正巧和老親女眷說起,還讓我交待三爺,寶二爺是同輩兄弟,要對三爺二拜奉茶。
寶二奶奶是入門新婦,要對家主宗子奉茶,才完門第成婦之禮,她需對三爺四拜奉茶。
到時三爺入堂,在老太太右首入座,只管受禮便是,還需對新婦訓誡,以完成婦之禮。」
賈琮又細問幾句,畢竟宗法禮數嚴謹,若是有所錯漏,當著外客在場,臉面可不好看。 鴛鴦為人心細,來前便有預備,賈母交待禮數,她記得很是清楚,皆與賈琮仔細交待。
鴛鴦久隨賈母身側,日日周旋高門筵席,各類宗族大禮,見過無數儀度,最通曉細微禮數。
當下便細細解說,二人一路走來,湊在一起,低聲絮語,輕言細談。
…………
等到入了院子,迎春黛玉等姊妹,皆入堂屋候坐,等賈琮收拾衣裝後,大家同去榮慶堂。
鴛鴦因正和賈琮說話,便跟著進了裡屋,賈琮是兩府家主,她是內院丫鬟,倒不用避諱男女之嫌。
芷芍進屋之後,選了兩件錦袍,各自平鋪在案。
一件寶藍織團花暗紋袍,沉穩華貴、端莊厚重;一件月白繡銀竹紋錦袍,清雅飄逸、自帶風骨。
皆是年前精工縫製,未曾上身穿用的新衣裳。
鴛鴦笑道:「三爺穿月白銀竹紋,最顯書香風骨,瞧著可最是養眼。」
芷芍笑道:「我也覺得月白好看,寶藍稍許素重了些,壓了少年靈氣,三爺還這般年輕。」
…… 這時房門被推開,晴雯端銅盆熱水進來,鴛鴦熟練接過銅盆,讓晴雯幫賈琮梳頭。
她銅盆安放妥當,取過面巾浸熱瀝勻,替賈琮淨面拭塵。
晴雯拉賈琮安坐,因賈琮入宮換衣,出宮除帽,髮髻微亂,便立他身後,重新執梳理鬢,挽發束冠,修正儀容。
三人皆手腳麻利,行事利索,不過才片刻功夫,梳洗完畢,更衣整飾。
賈琮身上風塵褪去,眉眼清朗,身姿挺拔,煥然一新,更添英朗氣度。
五兒和齡官端托盤入屋,裡頭放一碗溫潤碧梗稀飯,一碟炙得焦香入味的鰻鱺,一碟清油脆嫩青蔬,一碟金黃酥滑香煎嫩蛋。
菜餚雖不繁複,做的香氣馥郁,叫人胃口大開。
賈琮笑道:「北地邊塞數月,日日粗食簡餐,滋味寡淡,這家常煙火滋味,可真是久違了。
雖身邊圍著一群姑娘,他也不忌諱,端起碗筷,吃得香甜,實在有些餓狠了,覺得比賜宴還可口,只這話不好說出口……
……
等他用過飯菜,重新溫水漱洗,再回到堂屋時,已是神采奕奕,便和眾人一起,同往西府榮慶堂。
一路穿庭過院,須臾便至榮慶堂前,入堂向賈母請安問安,又與堂中長輩外眷,從容寒暄,笑語應對。 只是他抬眸四顧,不見寶玉夫婦身影,想來還未及入堂。
王夫人見賈琮略有風霜,但神采照人,竟更勝往昔,眼見他聲勢愈發鼎盛,一路青雲,風光無限,心中難言憋屈。
自己兒子生具異象,嫡出尊貴,唯獨詩書舉業,未有建數,與他人兩榜進士,實在差相仿佛。
如今還要帶新媳婦,向這小子下跪奉茶,當眾丟盡臉面,王夫人頓覺渾身酥軟,心中百般酸澀。
只盼這混帳宗禮,早些胡混過去,千萬別節外生枝,自己好回東院躲臊。
……
賈母心有期許,笑道:「琮哥兒,你雖還年輕,卻是族長宗子,賈家京中八房,金陵十二房,一概族中子弟,以你最為尊貴。
你這一身功業,他們幾輩子比不上,訓誡子弟,振興門風,只有你有這能為。
你是寶玉的兄長,政兒不在家中,你便有教導之責,嚴厲一些,也是應該,寶玉有你一二分福氣,他這一生便足夠了。」
賈琮聽了這話,自然懂得賈母意思,只是老太太這番期望,寶玉這等心性,也只能是緣木求魚……
笑道:「老太太,寶玉天資不俗,只要心無旁騖,磨鍊心性,用心讀書,花一二年進學,從舉業一途發跡,前程必定錦繡。」
賈母聽了這話,心中有些苦笑,舉業發跡,前程錦繡,即便她溺愛寶玉,也覺這話胡說八道。 當家孫子做多了官,開口都是場面話,不過今日外客臨門,這話也十分中聽,便笑著附和幾句。
又讓人在她右首,安了官帽太師椅,鴛鴦請賈琮入座,賈母交待幾句宗法,讓他安坐受禮便是。
…………
此時,薛姨媽帶著寶釵寶琴,滿臉笑容入堂,先向賈母賀喜,又和各家女眷招呼致意。
才對賈琮笑道:「我來的倒是巧了,正遇上琮哥兒入堂,這回哥兒再立戰功,滿城都在傳頌,當真可喜可賀。」
寶釵見賈琮雖有清減,但雙目清亮,銳氣內蘊,風姿更勝往昔,雖有滿腔心事,面上不願顯露,只笑嫣問候幾句。
寶琴站在寶釵身後,美眸盈盈流動,悄悄打量賈琮,心中暗自怦然。
去年她離開神京時,曾在馬車之中,對賈琮驚鴻一瞥,從此念念難忘,如今內院重見,近在咫尺,將他看的愈發清楚。
見他雋美無儔,盼顧神飛,一身書卷清氣,風儀絕俗,宛如玉樹芝蘭,比起那次初見,還要出色三分。
寶琴心神悸動,去年初見,明晰難忘。
如今再見,眉眼氣宇,絲絲縷縷,心中刻痕,愈發深邃,不由低下頭,不敢肆意多瞧。
只是心中莫名期盼,竟鬼使神差一般,扯了兩下寶釵衣袖,馬上又覺得不對,俏臉莫名一陣緋紅。 ……
寶釵察覺衣袖牽扯,回頭一看寶琴,活潑明麗的堂妹,不知為何神情羞赧,俏臉蒙著一絲紅暈,她突然意識到什麼。
對薛姨媽說道:「媽,寶琴初來乍到,今日第一次見琮兄弟。」
薛姨媽頓時醒悟過來,笑道:「琮哥兒出征凱旋,我一味顧著高興,倒是有些老糊塗。
琮哥兒,寶琴是薛家二房姑娘,寶釵二叔的掌上明珠,現下也住梨香院,和寶釵一起作伴,你是世交兄長,還請多關照。」
薛姨媽向寶琴招手,說道:「寶琴快些過來,給你琮三哥行禮。」
這回子寶琴倒不扭捏,雖然面上紅暈未褪,舉止卻大方得體,對著賈琮微福一禮,叫了一聲琮三哥。
其實寶釵寶琴剛入堂,賈琮便已注意到他,去年在梨香院外,曾與寶琴偶然一見,對她絕麗容顏,印象頗為深刻。
賈琮謝過寶琴禮數,又溫言寒暄幾句,賈母笑道:「你們姊妹也見過了,以後在一個府邸,必定要更和睦些。
薛家二老爺重情重義,還是一身的能為,他將女兒留在梨香院,琮哥兒你是家主,既要盡兄長之禮,更要盡地主之誼。」
……
世交晚輩相見結識,家門相互合縱聯誼,豪門大戶常見之事。 在場外眷貴婦,都是司空見慣,紛紛開口捧場,誇讚寶琴俊俏。
寶琴雖是閨閣姑娘,但賈琮是兩府家主,又是弱冠未成家室,內宅規避禮數,自可轉圜一二,旁人都並不為意。
眾人正在閒話光陰,各家貴婦目光,多凝聚賈琮身上,她們出身豪門,家中主男皆勛貴官宦,朝堂消息自然靈通。
此番朝廷伐蒙大勝,幾乎全殲來犯之敵,乃嘉昭一朝未有之大勝。
當今聖上治國牧民,英明睿智,政績卓然,但於兵武一道,遠遜色於上皇,這幾乎是朝野共識。
上皇雖已退位,但安居於深宮,頤養天年,龍體康健,軍伍之中,威望不減。
但自火器興起,聖上收攏兵權,已漸凝瀝風雲,此次伐蒙大勝,更振兵武雄風。
今日百官迎軍,王師萬軍入城,賜宴謹身大殿,便是當今聖上,尚武誇功之舉。
眼前這位少年,作為伐蒙首勛將領,必會得聖上厚賞,以全聖上武功大盛之名。
如今官場早有風聲,賈琮此次必能晉爵,少年功名,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這些世家貴婦,早早上門道賀,便是為各自家門,與這少年多結一份善緣。
自賈琮入堂之後,在堂貴婦話里話外,對賈琮很是熱絡,若不是賈琮有賜婚之資,怕是當庭議親,她們都能做出來。 王夫人見旁人眾星捧月,一味吹捧這東府小子,心中酸氣翻湧,整個人都擰巴,只能強自忍耐。
此時,突聽堂口丫鬟報導:「寶二爺、寶二奶奶來了……」
……
堂口湘竹薄簾掀開,滾進一團紅彤彤影子,身上金蓮紋閃爍,紫金冠上紅絨球,一陣胡亂顫悠。
寶玉剛一入堂,眼睛四處亂看,見黛玉、寶釵等姊妹皆在堂,連久違的琴姑娘,也俏生生立於堂上。
他心中頓時滿溢喜氣,感慨激動不已,連向賈琮曲膝奉茶,衍生出的羞恥感,頃刻皆煙消雲散……
夏姑娘跟著寶玉入堂,穿大紅金竹紋妝花褙子,內襯月白暗綾軟綢襯衣,系同色織金如意百褶長裙。
滿頭青絲,烏亮濃密,梳盤雲攬月規髻,髻上插赤金點翠嵌珠簪。
簪身金韻鮮亮,翠色不浮,內斂溫潤,貴而不奢。
鬢邊不施繁飾,只綴東珠耳墜,垂於耳畔,微光搖曳,清雅絕塵。
腕間籠赤金扁方素鐲,鐲身溫潤,極簡大方,毫無張揚之氣。
指上不戴琳琅戒指,唯留潔淨素手,以便專司奉茶,合禮恭敬。 比之寶玉一身朱紅,金冠輝煌,富貴奢靡,夏姑娘雖也穿紅,卻褪去新婚稚艷,儘是端莊肅穆,氣度十分得體。
加之她本就貌美,紅衣竹紋映襯,更顯肌膚勝雪,明艷璨然,奪人眼目。
在堂各家貴婦,都是內宅翹楚,見過許多世面,這對新人入堂,新婦衣裝氣度,比之夫君,勝過良多,難以匹配。
夏姑娘剛一入堂,滿堂的目光與話音,瞬間變的悠遠難辨,她滿腔的心神目光,只看向正堂右首位置。
那個雋美卓絕的身影,穿一身月白銀竹紋錦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