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榮慶堂中。
玉鼎沉檀裊裊,華屋瑞氣沉沉,夏姑娘盈盈跪落,紅錦蒲團的一瞬,滿堂虛浮氣息,驟然收斂。
端嚴虔誠之氣,恭謹毅然之情,悄然漫開,覆滿廳堂。
相比寶玉行禮,步履拘促,神色慌張,舉止敷衍,心不在焉。
兩相映照,一恭一躁,一莊一鄙,不判自明。
賈母一生長於豪門,多閱宗族禮法盛典,眼界極是老辣通透。
適才寶玉勉強行禮,身形失恭,禮數疏漏,縱然她偏心溺愛,心底亦暗自惴惴。
只覺場面輕浮,難登大雅,生怕滿堂世親,暗生嗤笑,輕看家門。
直至夏姑娘屈膝跪落,神態虔誠,姿勢端凝,冥冥之中,念力鼓盪。
只是淺淺一跪,循禮而動,靜定威儀,讓這樁宗門禮數,平添莊重肅穆。
原本鬆散的堂中禮法,因夏姑娘這一跪,陡然規整,氣韻沉凝。
…… 方才寶玉跪拜上禮,姿態醜惡,舉止輕浮,,讓堂中各家貴婦,心中十分鄙夷。
賈家出了賈琮這等麒麟子,不過是他家祖墳冒了青眼,一枝獨秀罷了。
其餘子弟多半都如寶玉,庸碌紈絝,行這等宗門大禮,都如沐猴而冠,叫人貽笑大方,遑論立身持家,光耀世家門楣。
直到夏姑娘躬身跪落,神情肅穆,氣度嫻雅,姿態恭謹,氣韻陡生,堂中各家貴婦,這才收起小覷之心。
不管何等高門大戶,子弟良莠不齊,都是常態,像寶玉這等紈絝,一無是處,百無一用,各家並不少見。
至少這新媳婦頗不俗,合規守禮,崇敬宗法,說明賈家門風肅正,即便子弟庸碌,至少入門之婦,精挑細選,路子很正。
……
賈母懸著的一顆心,至此方才輕輕落地,眉眼添了舒展和順,,暗自微微頷首。
寶玉也算很有福氣,媳婦雖門第平易,但是知書達理,能撐得起場面,規矩氣派肅靜,的確十分不俗。
此時,林知孝家的見夏姑娘跪定,姿勢形態規矩嚴謹,不禁暗自點頭,這對小夫妻,總算有一個靠譜。
她斂正神色,朗聲續唱禮文,繼續唱道:「循序四叩,一拜——興,再拜——興,三拜——興,四拜——興。」
禮聲落堂,夏姑娘心神歸一,雜念盡斂,謹遵次第,一絲不苟,對賈琮俯首四拜,一舉一動,盡顯虔誠。 堂中眾人都察覺氣氛凝重,黛玉、探春等人,心念賈琮,又是心竅靈通之人。
眼見夏姑娘拜禮,極致恭謹,端凝虔誠,隱約感觸一絲異樣,似非單純禮法,似藏無言鄭重。
倒是迎春並沒多想,見到寶玉媳婦跪拜行禮,多自己兄弟很是尊崇,倒是看她越發順眼。
……
唯獨寶玉見夏姑娘跪拜虔誠,滿心鬱氣,惱意叢生,只覺刺眼難堪。
夏姐姐可是我的媳婦,本該與自己事事同心,以自己為尊才是。
她明知自己清白之人,厭棄虛名功業,超脫仕途經濟,,還畢恭畢敬給賈琮磕頭,半點不顧及自己臉面。
夏姐姐終究是個祿蠹,平日好講聖賢道義,好論八股文章,滔滔不絕、自詡高明。
見賈琮身居高位,功名虛妄,拉扯體面,便以為高明,便對他羨慕敬畏,五體投地,終究是缺見識,不知人生境界廣大。
她這番做派太過噁心,卿本佳人,奈何作賊,女子本該專注刺繡女紅,縱是讀書識字,也該風花雪月,只需怡情養性。
偏生她走了邪路,長歪了心思,沉溺四書五經,愛誦腐臭八股,墮落如斯,面目全非,叫人悲嘆。
…… 寶玉滿心憤懣,暗自鄙夷,心緒翻湧,夏姑娘卻心無旁騖,神凝於禮,默念拜詞。
每每禮起禮落,眸光不經意流轉,與上座之人相撞,卻又斂目避開,壓抑心神,不敢多看,以免失矩。
雖是拜禮嚴謹,舉止分毫不差,內里一顆芳心,如驚濤拍岸,炙熱涌動,痴迷深陷,難以自拔。
每一次禮拜叩頭,耳邊迴旋宗法禮辭,一言一字,入神入魂,刻骨銘心:二拜堂上主君,宗法銘誓,謹守婦道;
三拜姻緣法成,琴瑟偕和,善理中饋;四拜闔族家規,謹守門風,綿延嗣續……」
四拜禮畢,起落周全、分毫不差,林之孝家的唱道:「四拜禮成,奉茶敬獻宗子。」
旁側侍立丫鬟聞聲趨前,躬身捧上紅漆香茶托盤,夏姑娘凝神定氣,微微輕舒心緒,縴手穩取過盞茶。
她此番奉禮,全無寶玉那般,猥瑣侷促,矯情扭捏,而是依足禮法,不俯不卑,端雅從容,抬手抬眸。
恭謹奉茶,吐字溫潤,輕聲說道:「宗子請茶。」
……
先前叩拜之時,她尚且斂目自持,目光一觸即離,不敢久視。
此刻立身奉茶,需依禮仰視,徐徐抬頭,猝不及防,驀然撞入賈琮眼底。 她此生從未有過,與賈琮這般靠近,咫尺相對,眉眼相望。
賈琮雙眸澄澈清朗,宛若秋潭止水,幽深無底,明淨通透,似能照徹心底,讓人沉溺,難以自拔。
那目光知著見微,似能看透心底情思,叫她心魔翻湧,神思竟生恍惚。
如玉容顏,清貴朗逸,風骨卓絕,無數次夢回,都是這般模樣。
眸光落處,那一身月白錦袍,清雅絕塵。
衣上銀竹暗紋,被堂中暖光映照,泛著銀色光暈,讓她微微暈眩,端茶的雙手,不由得一晃……
夏姑娘心中大恐,根本無法掌控,手中香茶蓋碗,似乎在下一刻,就要不慎傾倒。
跪拜奉茶宗子,手中茶碗傾倒,褻瀆宗禮,當眾出醜,自己被人鄙視,丟了臉面,倒也罷了。
但琮哥兒身為二府家主,賈門宗子,身份尊貴,人人矚目。
當著滿堂親眷外客,自己向他奉茶傾倒,無異當面羞辱於他,以後還有什麼臉相對,必要遭他厭棄。
她素來潑辣凌冽,處事大膽利落,不是優柔躊躇之人,此刻卻滿腔懊悔,深恨自己荒唐無用,恨不得斬去雙手……
………… 自夏姑娘奉禮下拜,禮數規矩嚴謹,與寶玉何其不同,賈琮便察覺異樣,只是說不出意思,心神便暗自留意。
他從小習武,五感靈敏,異於常人,身手更是矯健,夏姑娘茶碗晃動,旁人未有察覺,他卻已敏銳知悉。
右手飛快伸出,食中兩指托住碗底,手法快捷巧妙,止住茶碗晃動。
左手順勢伸出,按住茶碗杯沿,輕巧接過茶碗,動作靈敏,不著痕跡。
雖是事發突然,他瞬息出手,卻收放自如,恰到好處,連對方手指都未碰到,夏姑娘瞬間失手,旁人都未及察覺。
夏姑娘只覺手上一輕,欲將傾倒的茶碗,神奇的到了賈琮手中,她自己後頸雪膚,因剎那間驚恐,已浸出一層細汗。
她尚在驚魂未定之時,見賈琮端穩茶碗,舉到唇邊輕抿一口,身邊丫鬟急忙上前,他將茶碗一擱,便完了奉茶之禮。
夏姑娘心中震撼,湧起莫名感佩,他可真有本事,自己都沒看清,只不過一伸手,就解了危難,讓她沒在人前出醜。
心底殷殷之情難掩,可轉念細思,又生出悵然寥落。
他倉促接過茶碗,不知是他守禮,還是根本不願,指尖都分毫未觸。
宗子之尊,已嫁之婦,天壤之別,禮法自持,涇渭分明,難道這就是命數……
…… 賈琮待茶盞羅盤,依宗禮定規說道:「新婦歸於門庭,自此更名入譜,侍奉翁姑,恭順無違,中饋灑掃,勤儉持家。
謹守三從四德,恪盡族中規訓,不可任性恃嬌,戒免言語是非。
夫婦相敬,同心和睦,互扶互戒,撐持家事,綿延宗嗣。
違禮敗規之處,族法家規俱在,謹記今日之言。」
夏姑娘壓下心頭悸動,按禮再叩首,說道:「謹受教。」
賈琮見她舉止嚴謹,禮數周到,氣韻蔚然,雖然敬茶之時,目中泛有遐思,但行至乎禮,並無什麼錯漏。
一番氣象與心中之嫌惡,似乎是兩種模樣,胸中原本反感警惕,不知覺中鬆了幾分。
林之孝家的笑道:「奉茶大禮告成,夫婦入籍歸宗,敦親睦族,永守禮法。」
……
隨之宗禮行畢,堂中氣氛為之一松,忠靖侯李氏笑道:「姑太太,今兒我算開了眼界,這麼年輕的宗子受禮。
整個神京城的豪門大戶,絕對找不出第二家,琮哥兒年少有為,支撐光耀門戶,當真出挑的沒話說。」
賈母被哄得十分開懷,笑著謙遜了幾句。 李氏又對賈琮笑道:「琮哥兒,你受了新人叩拜奉茶,可要給個見面禮,里外添個好兆頭。」
其他貴婦聽了李氏話頭,也都笑著紛紛附和,十幾歲的少年宗子,當眾受人磕頭奉茶,可是極少見的稀罕事。
在堂外眷也都樂的湊趣,攪得堂中氣氛愈發歡愉。
賈琮笑道:「史家嬸嬸和眾位長輩,言之有理,只是我剛回府,實在太過倉促,事先沒有預備,倒有些失禮了。
寶玉如今在國子監讀書,待我忙過這幾日朝事,將往年院試時文集子,親筆謄抄一份,贈與寶玉做禮。」
李氏笑道:「你這翰林學士親筆謄錄,必定都是上好的文章,可都是讀書人的寶貝,這份禮真夠金貴的。」
其他貴婦也紛紛誇讚,不少人都聽過傳聞,賈家威遠伯不僅是大才子,一手書法已入宗匠之境。
隨著他名聲愈發響亮,如今外頭一字千金,他隨便寫幾個字,可都值一堆銀子,抄一本書送人,這齣手可是大方。
元春聽了這話,心中也是歡喜,上回寶玉月考時文,老爺看了很不滿意,弟妹也評出許多不足,可見文章頗疏漏。
琮弟會元之才,翰林學士之尊,當世文章大家,他評講的時文集子,可是讀書人寶貝,況且親手謄抄,彌足珍貴。
……
黛玉聽了這話,心中不禁惋惜,三哥哥滿腹錦繡,他點評的時文集,可是稀罕物件,送給寶玉算明珠暗投了。 賈母笑道:「你可是榜眼郎,親筆寫的東西,必定是極好的,以後但凡得空,教誨寶玉才好,讓他多些長進。」
寶玉在旁聽了這話,腹中一陣抽搐作嘔,心中習慣性泛起悲憤,賈琮自己祿蠹透頂,已將家中姊妹玷污薰染。
如今還想來禍害自己,什麼狗屁時文集子,當做什麼好東西,休想哄騙我這清白人,我絕不會稀罕這種東西。
王夫人聽了賈琮這話,心中也不由得恥笑,這小子有萬貫家財,外頭還有個鑫春號,這麼多銀子都成了擺設。
寶玉給可給他結實磕頭,他不說送些好禮數,居然寫幾張字送人,竟吝嗇成這德行,看著體面不過是守財奴。
……
賈琮看向夏姑娘,說道:「我尚未成家,不懂女眷器物,我讓二姐姐幫忙,準備幾件禮數,送給弟妹作為隨禮。」
夏姑娘突然說道:「賈家是翰林門第,詩書傳家,我既入賈家門,不敢以器物為重,我曾拜讀《士人明德不振》。
心中很是欽佩,更知琮兄弟是書道大家,想求賜琮兄弟親筆,好時時揣摩拜讀。」
夏姑娘之所以突發奇想,並不是她真的愛文成痴,而是她曾去過一次東府,並在迎春院裡堂屋,看到賈琮的手跡。
她心中極愛這俊雅書法,後來長房太太二次追封,她曾幾次去祠堂祭拜,偶爾聽迎春黛玉等人,閒聊閨閣中瑣事。
知道黛玉、探春、岫煙等人,房中都掛有賈琮手跡,這讓她心中很是羨慕,想著有一日也如此,也算不輸於她人。 如今賈琮要賜禮數,她幾乎福至心靈,立刻便想到此事,或許《士人明德不振》是篇曠世奇文,卻未免太過肅重。
但她心底亦著一樁痴念,也盼如府中姊妹一般,於閨閣靜室之內,懸一副賈琮親筆真跡,朝夕相對,聊慰心懷。
奈何宗法如山,身屬弟媳,禮教拘束,旖旎幽艷之詞,含情思慕之詩,終究是名分所忌,萬萬不敢懸掛示人。
《士人明德不振》這等科場宏文,蘊含處身立世之真法,她才敢堂而皇之懸掛,根本不用擔心他人詬病閒話。
……
賈琮聽了夏姑娘這話,心中也有些愕然,如今這個世道,女子讀書識字,本就是鳳毛麟角之事。
但凡認字識文的女子,必出自官宦之家,或是富貴門戶,但女子認字容易,真正讀書識文卻難。
像黛玉探春等女子,能夠學得滿腹詩文,能夠潑墨揮毫疾書,不愧一等一才女,半點都沒有虛誇。
所以夏姑娘提起那篇《士人明德不振》,讓賈琮心生詫異,那是正統科舉時文,其中蘊含立身大義。
並不是普通識字之人,就能讀通這篇文章,寶玉讀過幾年私塾,他這等虛浮性子,也讀不通其中真意。
夏姑娘提到這篇文章,說明她必定是讀過,若能讀通科舉時文,這一番識文才力,怕是近乎家中姊妹。
…… 元春見賈琮神色詫然,笑道:「弟妹這話倒不假,上回老爺教導寶玉功課,弟妹便提到這篇《士人明德不振》。
不僅能夠誦讀如流,還能領會其中深意,連老爺都大為讚賞,弟妹雖是女流,書經一道卻下了功夫的。」
賈琮聽異,笑道:「人生在世,不過數樁賞心樂事,讀書明理。識文辨義,便是其中之一。
書中有琉璃世界,亦有逍遙之彼岸,時文為舉業之梁,方寸中亦藏天地,筆墨之間,自有乾坤。
讀之所得,心有所悟,必得其惠,可養心性
弟妹既認同此文,等我忙過外事,必會親筆手書,為家門宗拜之禮。」
夏姑娘聽了心中大喜,微笑說道:「多謝。」
心中卻默念那兩句:書中有琉璃世界,亦有逍遙之彼岸……
堂中一名貴婦笑道:「都說賈家現下是翰林門第,女眷談論都是舉業文章,詩書傳家,門風如此,名不虛傳。」
花花轎子眾人抬,其餘外眷紛紛附和,這話的確不算吹捧,賈家一個新媳婦,都懂得八股文章,別家可沒這排場。
賈家的寶玉雖是個棒槌貨,但賈家娶媳婦可真講究,這新媳婦不僅樣貌一定,禮數氣派過人,居然還一肚子墨水。
寶玉這等痴傻蠢鈍貨色,居然能娶這種小媳婦,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也算他有些福氣造化…… ……
賈母聽著這些好話,心中十分歡欣受用,寶玉媳婦倒是有慧根,今日堂上一言一行,都給賈家增添體面,當真不錯。
一旁寶玉幾欲暈倒,自己當著家中姊妹,琴姑娘這等新來毓秀,給賈琮磕頭上茶,已經是羞恥丟臉之極。
自己媳婦竟還樂在其中,做磕頭蟲已很是難堪,還與賈琮扯淡舉業文章,要向他求手書字跡,自己的臉都被她丟光。
夏姐姐簡直祿蠹到極點,一個女人的閨閣內室,居然要掛八股狗屁文章,半點風雅骨氣都無,庸俗無聊到叫人作嘔。
王夫人見夏姑娘做派,心中膈應,大皺眉頭,這兒媳婦愈發魔怔,一個婦道人家,逢人便說八股,實在有些缺心眼。
……
此時,晴雯過來傳話,說是東府有客來訪,眾人聽了也不奇怪,想來大軍入城典儀,聲勢浩大,賈琮更是全城矚目。
此刻他回府必為人知,有人趕趟拜訪道賀,也不算什麼奇怪事,賈琮向賈母和外客道別,自回東府去待客。
迎春跟著賈琮回府,幫著張羅府中內務,其他姊妹都留堂中,陪伴賈母待客,夏姑娘目光追索,望著賈琮離開堂中。
好在時近日落,夕照漸現,紅霞映天,雖有訪客,卻也稀少,明日宮中行過獻俘祭祀之禮,才是賈府訪客如雲之時。
只是過去稍許,榮慶堂中外眷拜客,便紛紛起身告辭,賈母讓王熙鳳禮送出內院,吩咐林之孝家的置辦酒席。 又讓鴛鴦去東府傳話,讓賈琮來大花廳赴宴,共賀他出征凱旋之喜。
原這等內院滯留不去,寶玉是最樂在其中的,但這番宴席歡情,皆是因為賈琮,他是個清白人,自然悶悶不樂。
且王熙鳳行為頗惡毒,將寶玉安排在主席上,與賈琮相對而坐,她卻坐了姊妹女席,還好死不死隔上檀木屏風。
那姊妹席上笑談喧譁,寶玉不見其面,只聞笑語鈴音,叫他抓心撓肝,一腔悲憤往復,被作踐得胸口陣陣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