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府,賈琮院。
入夜天色澄淨如洗,一痕幽藍漫覆蒼穹,皓月懸空,清輝遍灑。
溶溶月華,落落無塵,溫柔覆滿,亭台花木,曲檻迴廊,掩映得內院各處,靜謐清雅,澄澈出塵。
晚風款款拂過庭階,不燥不寒,溫潤襲人,捎來滿園花木清芬,滌盡白日繁鬧餘韻。
今日家主歸府,院中各處風雨曲廊,盡數懸起紅紗燈籠,一盞盞次第通明,暖光融融,光影搖曳。
朱紅紗影映著雕樑畫棟,深深院落,門戶窗欞,透著暖意融融,浸潤富麗雍容。
賈琮院中更是張燈結彩,遊廊潔淨,門窗如新,一塵不染,姑娘丫鬟來回走動,人人臉上喜氣洋洋。
後院水房之中,熱氣騰騰,香脂四溢,沁人心扉,豆官一身白綾小衣,從水房裡衝出來,一頭秀髮披肩,還滴著水珠。
嚷道:「晴雯姐姐,我沐浴過了,可輪到你來!」
晴雯從房間出來,一頭秀髮解了髮髻,只是松松的挽著,一手拿著銅盆,一手提著包裹皮,裡頭放著換洗貼身小衣。
她見豆官披頭散髮,笑道:「你就這麼伶伶俐俐出來,姑娘家一點不怕丑,三爺說話就回來,要被他看到可羞死你。」
豆官一聽這話,稚氣小臉變得鄭重,點頭說道:「這話有理,不能被三爺瞧到,不然可不好見人。」 說著急吼吼往屋裡去,恨不得馬上去躲臊,逗得晴雯大笑:「毛丫頭沒窗欞高,倒真講究,還要避諱三爺,人小鬼大。」
……
豆官剛跑到房門,那門一下便打開,齡官笑吟吟的出來,穿水紅綾窄褃小襖,貼身窄袖,腰身收束,襯得身量纖柔裊娜。
一頭秀髮垂過腰際,夜色中烏亮如絲,水潤潤還未乾透,正拿面巾揉搓,也是剛沐浴過,巧笑嫣然,如雨潤豆蔻般嬌俏。
笑道:「你慌什麼,晴雯姐姐作弄你,三爺在西府吃家宴,可沒這麼快回來。
屋裡密閉無風,濕發裹著最悶人,久久不干,夜裡沾了潮氣,仔細頭疼傷風。
你去搬兩張春凳,咱們廊下通風處坐著,我先替你梳得順滑,借著晚風涼吹片刻,不消多時便能幹透。」
豆官精力旺盛,每日瘋跑躥跳,今日賈琮回府,滿院皆是喜氣,她正在興頭上,沒見賈琮回來,哪肯進房窩著。
她聽了齡官之言,立馬進屋端了凳子,擺在廊沿通風爽利處。
二人並肩坐定,夜色溫柔,晚風拂面,齡官手執木篦,先理順自己鬢邊青絲。
轉手又替豆官梳發,篦齒輕落,褪去濕結,動作輕柔,溫柔妥帖。
明月郎朗,春風細細,等晴雯沐浴出來,兩人還在梳頭說笑,很是愜意自在,忽聽到院門嘎吱推開,打破廊下靜謐。 豆官耳目靈捷,聞聲從凳上躍起,見芷芍和五兒回來,卻不是賈琮回院。
豆官人小鬼大,煞有介事鬆口氣,一副期盼落空,偏又故作老成,看的齡官掩嘴偷笑。
豆官問道:「芷芍姐姐,五兒姐姐,你們不是吃家宴嗎,怎麼就回來了,平兒姐姐怎沒回來?」
芷芍笑道:「三爺今日領軍入城,又入宮面聖,已累了整天,待會西府宴畢,回來要早些歇息。
我和五兒早些回來歸置,平兒還留在席上,幫二奶奶一起打理,眼下春寒未褪,夜裡潮氣漸重,莫貪涼久坐,仔細著了風寒。」
……
豆官見兩人進了主屋,芷芍又從屋內緩步而出,手中捧著一身乾淨換洗衣裳,徑直往後院水房去,預備洗浴備用。
豆官一臉迷惑,問道:「齡官,院裡有晴雯姐姐,還有你和英蓮姐姐,這還不夠人服侍三爺,她們怎麼還巴巴的回來。
西府的家宴席面,必定有許多好吃的,好光景好口福,她們竟也不稀罕,真真是可惜了。」
齡官噗嗤一笑,戳了下豆官腦門,笑道:「你這小饞貨,除了吃食便無旁事。
三爺出征數月,久別歸府,今夜需人值夜,近身伺候,周全起居……」
齡官雖才過豆蔻之年,卻是心性通透,在深宅大院養了幾年,已知道些人事。 她話語說到半截,便下意識住口,白皙俏顏之上,泛起淺淺紅暈,支吾著沒說下去。
……
豆官年紀尚幼,心性懵懂純稚,齡官話里閨中之念,她哪裡聽出意思。
臉有羨慕惋惜,悵悵說道:「我要能給三爺值夜,那該多美,端茶送水我也行。」
齡官聽了這話,忍不住咯咯而笑,說道:「愛睡懶覺,雷打不醒,夜裡揣被子,睡覺流口水,讓你值夜可要糟糕。」
豆官聞言不服,撅唇蹙眉,開口辯駁,兩人拌嘴取笑,旁邊廂房門一開,英蓮笑眯眯出來:「豆官,你可真有志氣。
給三爺值夜可好了,三爺夜裡睡覺踏實,極少起身吃茶,起夜也輕手輕腳,我們值夜睡的可安穩了。
三爺屋裡又大又清香,可比自己屋好睡許多,給三爺值夜是體面事,我們人人都這樣,你可不能落下,不然多沒面子。」
豆官聽了這話,一個勁兒點頭,一副躍躍欲試:「還是英蓮姐姐有見識,你們個個給三爺值夜,唯獨就我不能,這怎麼可以呢!
三爺回來了,我這就去和他,我也要進主屋值夜,四姑娘就大我一歲,老說我小孩子,我也神氣一回,讓她也羨慕我。」
英蓮被她逗的掩嘴偷笑,柔聲戲謔:「這話是該說,不過三爺這人講究,事事都依分寸規矩。
豆官聽得比窗台高一頭,頓時便有些氣餒,聽到英蓮又說,其實這也不算難,烏溜溜大眼,瞬時一亮。
拉著英蓮軟聲細語:「好姐姐,快說什麼好法子,你可不要哄我。」
英蓮微蹲低身子,神秘兮兮說道:「你只要到齡官這歲數,沒比窗台高一頭,也能給三爺值夜,隨便過三四年就成。」
豆官一聽這話,小臉都是一挎,小嘴嘟囔道:「說了等於沒說,就知道你在騙鬼。」
英蓮被她逗得嬌笑不已,齡官忍住笑容,說道:「你只管好生吃飯睡覺,小腦瓜整日瞎琢磨……」
正說笑間,夜色漸深,天幕愈發幽藍,一輪皓月當空,清輝漫天,遍灑庭除。
芷芍正從水房出來,洗浴完畢,折返院中。
齡官和英蓮立在廊下,細語閒談,豆官兀自仰頭,凝望天邊圓月,怔怔出神,懵懂遐思。
滿院燈火,夜露清清,一派安然靜謐,忽聞院門轉軸輕響,吱呀一聲,打破院中寂然。
只見賈琮踏月歸院,身姿挺拔,清輝落滿身襟,身側緊隨一道窈窕倩影,步履溫婉,身姿娉婷,正是平兒。
………… 齡官正和英蓮閒聊,看到賈琮進院,從袖裡掏出頭繩,把未乾的秀髮,靈巧麻利一紮,免得太過失禮。
笑道:「三爺回來倒早,原以為西府家宴,還要過會兒再散,我們正坐著說閒話。」
賈琮見齡官俏臉紅潤,一頭秀髮尚有濕意,用紅繩隨意繫著,垂在身後隨風飄散,頗為俏美可愛,像是剛新浴之後。
笑道:「原本姊妹們還在聊天,只是老太太上了年紀,白天又在榮慶堂待客,精神已有些不支,眾人便早些散了席。」
豆官方才正看月亮發呆,見賈琮突然回了院,早就從凳子上蹦起。
卻來不及逃回屋裡,便縮在齡官身後,生怕被賈琮看到,自己披頭散髮的樣子。
賈琮笑著一側頭,說道:「豆官,幾月沒見到,怎麼還躲著我。」
英蓮嘻嘻一笑:「豆官人大心大,知道愛美了,沐浴後披頭散髮,不敢讓三爺看見。」
賈琮見豆官躲在英蓮身後,探頭探腦的一副萌態,笑道:「誰說女孩披髮不好看,以後可是最受看的……」
這話只說了一半,賈琮便收住了口。
如今這個世道,不管平家之門,還是豪門大戶,女子除在私室內宅,極少會披頭散髮,男子跟前如此,更十分失儀。
即便齡官是賈琮身邊人,兩人日常十分親密,賈琮入院之時,她也會取出頭繩,將頭髮籠好綁紮,不至於太過失禮。 齡官和英蓮聽了他的話,心中都不在意,只當賈琮在哄小孩子,免得豆官似懂非懂,一味東竄西跳的躲人。
旁人不信這話,豆官卻是當了真,從齡官身後露出身子,問道:「三爺說的真的,披頭散髮也不醜。」
賈琮伸手在她頭上摸了一下,笑道:「只要是小孩子,不管怎麼樣,都不會丑的。
如今春夜尚有寒氣,你們濕了頭髮,不可在院中久坐,以免驚了風寒,早些回房歇息。」
豆官聽了這話,心中很不服氣,看著賈琮帶著平兒,往正房而去,口中嘟囔道:「三爺又在哄人,只會把人當小孩。」
……
賈琮和平兒進了主屋,見芷芍著素白軟綢小衣,料子輕軟,瑩潔勝雪,貼身不滯,襯得身姿裊娜。
一握纖腰盈盈秀束,春山秀婷嬌嬈,體態纖穠合度,儘是少女鮮活風姿。
滿頭青絲未盡數梳理,墨潑鴉鬢,柔順瑩潤,只是松松挽著,帶著浴後溫潤清氣,蓬鬆雅致,不染塵俗。
許是浴後氣血舒展,肌理瑩白細膩,雙頰暈染緋色,似春桃含露,似新杏凝霞。
一身靈動明媚氣韻,悠然芬芳彌散,壓的滿室燭光,因之而溫柔幾分……
地上一個榆木衣箱正被打開,裡頭是賈琮出征外帶衣物,芷芍正在細心整理,並分成幾摞放進外間衣櫃。 她見賈琮進來,起身取換洗衣物,遞給賈琮說道:「三爺白天進城,勞累了整天,沐浴解解乏,五兒已備好熱湯。」
等到賈琮出屋,平兒蹲下身子,幫芷芍一起整理,芷芍笑道:「徐姑娘頗為細心,這衣箱裡都留了條子。
三爺只會帶不少衣物,除了貼身小衣之外,兩件松江棉外袍,林姑娘做的狐裘短襖,常用的熊裘披風。
那兩件外袍,也是用來覆甲,想來出征在外,衣履頗為清簡,勞心勞力之事,總算有個好結果。
三爺穿過的衣物,回程之前,徐姑娘都漿洗過,收拾的很是齊整,明日掛出去晾曬一番,便可收起來等來年。」
平兒拿起那件狐裘短襖,輕輕撫摸柔軟的裘毛,黃燦燦的琥珀扣子,被燈火輝映,閃著溫潤瑩光。
她想起那件玄狐交襖,還有今日榮慶堂上,寶玉夫婦行禮的情景……
……
後院水房,窗明几淨,檐外清風習習,掠得窗紗微動。
五兒新沐方畢,通體清潤之氣,身姿娉婷,楚楚動人。
身穿月白細蕊碎花褙子,風來衣袂微動,隱露纖穠身段,腰肢纖纖,體態輕盈。
如雲青絲松松盤於頂上,並未梳得齊整刻板,發間猶帶涔涔濕痕,烏潤瑩亮,墨色初凝,添了幾分慵懶。 房中擺寬大榆木浴桶,水汽蒸騰,小丫鬟提小木桶入房,五兒試過水溫,親自倒入浴桶,讓小丫頭出門。
稍許,賈琮捧著衣物進門,五兒關上門戶,幫著他寬衣入浴。
賈琮見她俏臉如玉,微暈明霞,清麗無方,有些情不自禁,在她唇邊親了兩下。
五兒笑著縮了下脖子,手中卻沒停下,幫他寬了外衫小衣,由著他在臉上親昵。
待賈琮侵入熱湯之中,五兒又拿了絲瓤,幫他輕揉搓肩背,幫他解去一日睏乏。
她見賈琮閉目松曠,神態甚是愜意,由著自己擺弄,俏美唇角微抿,露出一抹笑意。
突然想到今日堂上,寶玉夫婦行禮情形,心頭不由微微一滯。
想到當日夏家送元宵節禮,寶玉媳婦送的那件玄狐夾襖,是極珍貴的裘服,旁人以為夏家富貴,送禮出手豪奢。
但五兒平兒管著西府家務,卻能看到夏家送入西府禮單,知道夏姑娘厚此薄彼,送給寶玉的遠不如送給三爺的。
五兒心中便暗自有了堤防,只是這種內宅曖昧之事,極容易生出話柄,因此除了平兒之外,即便賈琮都沒告訴。
她一邊幫賈琮搓背,說道:「三爺,今日堂上行宗禮,寶二爺扭扭捏捏,倒是寶二奶奶大氣,規矩很是嚴謹。
我們在旁看著,都能瞧的出來,她對三爺頗為禮敬,是個知禮的新媳婦。」 ……
賈琮聽了這話,微微睜開了眼睛,五兒是他的枕邊人,他自然知曉她的心性,聽出她話音中隱含的思慮。
想起方才夏姑娘行禮,眼神中的幽思迷亂,幾乎傾倒的香茶蓋碗,那件珍貴的玄狐夾襖……
他是心思縝密之人,又怎會毫無察覺,只是並不放心上,說道:「寶玉性子紈絝,寶玉媳婦是個精明人。
她既重家門禮數,心中必知曉輕重,這一樁便是好的,大房二房畢竟隔房頭,二房又已遷往東路院。
老爺下金陵為官,怕不是一二年的事,除了每歲年節,日常該有孝禮,二房少來西府,更不會踏足東府。
二太太倒有些心計,但哪又有什麼用,上回鑫春號的事,即便不用我出來說話,你們和二嫂也能輕易打發。
寶玉如今新婚,夫婦開枝散葉,以後更少了走動,只要守著面上禮數,各人過各人日子,誰也礙不到誰。」
五兒聽了這話,心中自然安定,三爺心裡明鏡一般,什麼事情看不透,自己未免杞人憂天……
她幫賈琮搓身添水,賈琮與她說出征趣聞,兩人笑語晏晏,時光悠然,歡愉無聲。
兩人分別許久,言語之間,少不得親昵舉動,五兒俏臉沾了濕意,碎花褙子微濺水痕,言語不贅細表。
…… 等到賈琮一身清爽,重新返回正屋內室,平兒已經回房歇息,芷芍靠著床頭打盹,因今日正是她值夜。
聽得門軸輕響,芷芍睜眼起身,笑意盈盈,賈琮將她摟進懷中,笑道:「怎就困成這樣。」
芷芍笑道:「在西府家宴上,被二奶奶灌了幾杯,腿腳便有些發軟,方才熱水洗浴,便更有些乏困了。
三爺,師傅和師姐已收拾過行禮,師姐說等三爺回府,與你道過禮數,就要遷回牟尼庵。」
賈琮聽出她話中不舍,在她秀髮上輕輕撫摸,說道:「師太是佛門中人,戰事已去,不留勛門,持心所向。
你就順著她的意思,明日一早我就入宮,忙過戰事大典,午時過後就回府,陪你去看望師太。
等師太定下離府之日,我們送師太和妙玉出城,這次戰事過後,能長久在家中,你要是想她們,我就陪你去探望。」
芷芍聽了賈琮之言,心頭暖融融一片,雙手緊抱賈琮腰間,閉目淺笑,語音陶然:「總算回來了,長久在家最好。」
賈琮被溫馨綿軟包裹,幽幽甜香,絲絲縷縷,沁入心脾。
懷中骨肉勻停,觸手溫潤酥柔,暖玉酥挺,嬌彈柔滑,擠了滿懷,讓他心神搖曳,恍若身墜雲端。
數月征戰殺伐,刀槍凶危,殫精竭慮,滿腔疲乏,盡數消散,只余清和繾綣,滿腔柔情醉人。
賈琮低頭笑問:「芷芍,你現在還困不困。」 芷芍聽出話中戲謔,俏臉泛起緋紅,眉眼嬌艷奪目,口中呢喃,微不可聞:「不困。」
賈琮忍不住低頭,含住兩抹粉嫩棉軟,肆意侵奪,攪得芷芍香息鼓盪。
摟在腰間的雙臂,不知何時移到脖頸,軟綢小衣盤扣,似被春風拂過,如同掀開簾幕,儘是粉潤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