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現代都市> 目錄頁> 第1092章 續緣全姻命

第1092章 續緣全姻命

2026-10-17 08:01:56 作者: 滄海不笑

  大周宮城,午門。

  氣象蕭森,天風凜冽,五鳳樓巍峨高聳,飛檐高闕連雲,冷瓦凝盡寒殺。

  午門前百餘戰俘,人人懼然戰兢,冷風吹卷囚衣,似能噬骨透髓,叫人心膽俱栗。

  蠻海貴為草原貴酋,半點沒有例外,曾幾何時,彎弓立馬,縱橫漠北,何等桀驁張揚,何等意氣雄豪。

  如今身拘樊籠,束手被俘,一身傲骨摧折,只剩落魄伶仃。

  往日統帥萬軍勇將,不可一世的草原驕子,如今只是一隻喪家之犬。

  當日他被史鼎押解入城,因擔心城中細作殘餘,為防軍情外泄,將他秘囚兵部大牢,層層禁錮,密不透風。

  直到鷂子口大捷消息,從北疆千里傳入神京,蠻海被生擒的消息,才被朝廷公之於眾,並立即轉押刑部審訊。

  蠻海為安達汗次子,久參部族軍機,土蠻部山川地勢、兵馬虛實、部落底蘊、攻守謀劃,盡數瞭然。

  對於大周兵部而言,蠻海關乎北疆邊局,極具勘審價值,極要緊頭號要犯,兵部對審訊結果頗為期待。

  蠻海是沙場勇將,刀頭舔血之輩,即便被賈琮生擒,依舊悍不畏死。

  可沙場直面生死的剛烈,不代表面對牢獄暗刑、陰毒拷掠,他依舊是條好漢。  當初段春江也算心志堅韌,入獄之初,寧死不屈,百般酷刑,默然熬過,拒不招供。

  但遇楊宏斌這等刑訊高手,深諳鞫審之道,善伐膽魄心性,幾番磋磨,數輪刑訊,一樣潰不成軍。

  大理寺有楊宏斌這等人物,刑部作為刑法主衙,自然也不乏狠絕幹練的刑審能手。

  蠻海為安達汗次子,敵邦一等一要犯,加之宣府陷落,四萬軍民血仇,刑部只要他不死,不會對他有半分手軟。

  蠻海即便是鐵打金剛,也經不起無盡的殘酷刑訊,在刑部敲骨吸髓,磋磨敲打,剔骨勘心,諸般手段輪番施展。

  將他一身傲慢,渾身筋骨,滿腔悍勇,盡數磨碎摧折,比落水死狗都不如。

  兵部得以如願以償,從他口中撬出,所知隱秘實情,點滴無遺,盡數歸檔。

  ……

  蠻海被賈琮生擒之時,左腿被槍彈所傷,當時傷勢並不嚴重,只需妥為醫治,便可無礙行止。

  但經刑部醫治,看似保全皮肉,他的左腿卻殘廢了……

  雖未僵死枯朽,化作一截廢肉,卻已筋骨損傷,屈伸不直,行路一瘸一跛,再無半分利落身姿。

  一身沙場勇武,半生馬上絕技,盡數付諸東流,便是尋常騎馬,也已十分艱難。  一個部落王子,草原馬上悍將,肢體殘缺,武藝近廢,已算生不如死。

  可即便傲骨已折,雄風雖滅,身殘形毀之下,讓昔日的草原勇將,對苟且偷生的活著,反而愈發炙熱蓬勃……

  但他身為殘蒙貴胄,見多了邦國典儀,對中原諸般禮制,多少有些見識。

  知道漢人行獻俘之禮,典儀完畢之後,戰俘都要斬殺祭天,他怕是再無生機。

  往日馳騁疆場,殺戮無數,目空一切的草原王子,如今被死亡的恐懼,嚇得心膽糜散。

  立在午門冷風中,雙目空洞失神,一身落魄頹喪,再無半分草原梟雄氣焰。

  鴻臚寺官員唱儀,獻俘之禮完結,禮部官員宣詔,廟祭獻俘禮成,四月初九,黃道大吉,賞功頒旨之時……

  隨著一應禮矩完畢,文武群臣列班,依次從午門離宮。

  

  百餘名戰俘末日來臨,被五百錦衣衛押入囚車,押往西市口明正典刑。

  ……

  榮國府,榮慶堂。

  王熙鳳一番言語,左右逢源,迎合奉承賈母意思,順了姊妹們心思,又打壓王夫人氣焰。  迎春聽了也樂意,琮弟從小沒生母教養,多虧趙嬤嬤拉扯養大,她得老太太看重,等同於家中老親,對琮弟也很有體面。

  堂中氣氛愈發和睦,王熙鳳更妙語如珠,家長里短,喜樂烘托,將賈母哄得開懷,唯獨王夫人不上不下,不尷不尬,如坐針氈。

  稍許,林之孝家的入堂,說道:「回稟老太太、二奶奶,早上三爺入宮行禮,兩府都有小廝隨行,方才西府小廝回來傳話。


  三爺行過獻俘之禮,剛剛才出午門,便被內侍傳話,聖上召他入宮議事。

  三爺還讓傳話,今日禮部已宣詔,四月初九朝廷賞功,屆時會有欽差入府,家裡一應要有預備。」

  賈母聽了滿臉喜色,笑道:「這回家裡又要熱鬧,鳳丫頭、二丫頭,你們這幾日要勞心。

  前幾日工部上門丈量園子,我便多少有些估摸,琮哥兒這回的軍功,怕是排場大過從前。

  只是琮哥兒性子清簡,要是讓他拿主意,必定就是個草草應付,依我看籌備事情,稍許拉高體面,不能墮了他的威風。」

  王夫人聽了膈應,府上接旨不是頭回,老太太也這麼張揚,不過賜園賜金罷了,又不是封侯封公,胡亂囂張叫人笑話。

  王熙鳳笑聲如鈴,嗓門颯爽,笑道:「老太太放心便是,府中內務之事,哪用琮兄弟操心,我和二妹妹必定辦得妥當。

  聖上嘉旨軍功,武勛門第榮耀,怎能馬虎了事,必要熱熱鬧鬧,老太太你就瞧好吧。」

  ……  眾人正說話之間,門口丫鬟說道:「雪雁姑娘來了。」

  堂口門帘掀開,見雪雁邁步入堂,先對賈母行禮,才對黛玉說道:「姑娘,老爺命人從揚州送來書信,車馬已入東府外院。

  因聽說三爺大勝凱旋,隨車賀禮與長輩禮數,押車的是陳嬤嬤,請姑娘過去見面。」

  黛玉聽了也覺意外,眼下非年非節,往年這個時日,父親會寄書信,卻不會隨車送禮,多半是另有要事。

  賈母對黛玉笑道:「你父親倒是消息通達,琮哥兒昨日才回京,他便已知他立下軍功,竟連賀禮都已備好。」

  黛玉笑道:「三哥哥雖昨日才回京,但是二月之前,三哥哥東城郊大捷,官封四品侍郎銜,父親早已得知。

  宣府鎮收復大捷,半月前朝廷邸報,便已傳遍各州,父親主理兩淮鹽務,消息比旁人通達,估計十日前便知消息。

  揚州到神京,水網暢通,舟船水路,比起陸路快捷許多,我幼時來京走過,六七日便到神京。

  即便按這般行程估量,父親賀禮也算快捷了,剛巧趕在四月初九前,三哥哥接旨授封之期。」

  ……

  王熙鳳心思機敏,聽了黛玉這番話,心中不禁微微一動,這林家姑父對琮兄弟,看著可是特別在意。

  按這份禮數的行程,多半在揚州聽到消息,一二日時間便送出,倒像事先算計好,不過是恰逢其會……  笑道:「林妹妹,姑父雖遠在揚州,我記得他見過琮兄弟?」

  黛玉笑道:「自然見過的,三哥哥兩下金陵辦差,都曾路過揚州,替我捎過家信,拜會過父親的。」

  王熙鳳見黛玉笑容甜美,眉梢喜暈,眸中仙姿,盈盈動人,不禁鳳眼閃亮,心中得趣,唇角抿出笑意……

  賈母笑道:「即是你父親來信,你先回去便是,我們在這裡坐著,等你回來閒聊,揚州可有什稀罕事。」

  黛玉向賈母行禮,便轉身出了榮慶堂,一路穿堂過廊,腳步匆匆,想早些看到父親書信。

  等到入了東府,進了自己院中,堂屋內擺四個禮箱,一中年婆子候在堂中,看著風塵僕僕。

  這位陳嬤嬤是林家老人,黛玉自小便熟識,親自奉茶寒暄幾句,接了捎帶的書信。

  只是這回父親來信,與往常有所不同,一份是寫給自己,另一份寫給外祖母。

  黛玉心中好奇,留紫鵑應酬陳嬤嬤,雪雁按禮單收訖禮箱,自己獨自進裡屋,拆閱父親來信。

  只是才看了幾行,心中便很是意外,俏臉浮出一抹紅暈……

  ……

  林如海信中寫道:  吾兒黛玉妝次:

  為父遠宦淮揚,山河阻隔,朝夕念汝,未嘗暫釋。

  汝寄居外祖母府上,承太夫人慈恩,賈門姊妹友愛,得以安居度日,我心甚慰。

  近日都中捷報頻傳,琮哥兒北征凱旋,收復宣府,光耀門庭,汝在府中,兄妹敬慕,安分守禮,謹守閨儀。

  今馳書都門,一函稟於太夫人,另有此信私付吾兒,家中近事,細細告知。

  汝母去歲經年,家中中饋久虛,為父本無續弦之意,只求守汝母舊名,安守清規。


  只玉兒已屆及笄,古者女子成人,必待家門圓滿,六親周全,他日議配,方得福澤,夫家敬重。

  汝自幼失恃,孤身單薄,世俗陋見,多譏孤女福淺,我身為人父,不忍以此缺憾,誤愛女終身……

  黛玉讀罷書信,心中思緒起伏,父親知我心事,雖然聖心難測,來事叵測,但父親計之深遠,已是用盡了心思。

  …………

  榮國府,榮慶堂。

  賈母和湘雲等姊妹閒話,王熙鳳又說四月初九,如何籌備應酬瑣事,迎春也不時說上幾句。  雖王熙鳳與賈母的意思,賈琮接旨授功之日,兩府定要大肆操辦,以示賈家功業榮耀。

  但迎春與兄弟日日廝守,十分明白賈琮心思,知他向來低調養晦,常言武勛驕奢,易生取禍之道。

  賈母和王熙鳳太過炙熱,迎春便說些顧忌規矩,做些左右籌算之法,讓家事多些周全,不至於失衡。

  眾人正娓娓閒聊之間,卻見黛玉帶著紫鵑,重新返回堂中,賈母笑道:「你父親信中,可有什麼囑咐?」

  黛玉回道:「父親提到三哥哥出征凱旋,立收復平疆之功,很是推崇讚許,父親還另有私信,要請外祖母親啟。」

  王熙鳳、迎春、探春等,都是心思剔透之人,聽黛玉說父親另有私信,言辭之中透著鄭重,便知事情不同尋常。

  她們能聽出意思,賈母更老練世情,自然品味出意思,說道:「即是私信,玉兒隨我入內堂,你們只管說話便是。」

  旁人都不以為意,即是女婿私信,必定提及內事,王熙鳳甚至揣測,或與黛玉親事相干,因林妹妹已到及笄之年。

  唯獨王夫人皺眉,見祖孫兩個入內堂,心中生出疑慮,不過一份書信,事無不可對人言,林丫頭怎這般鬼鬼祟祟。

  自從二房遷往東路院,失去了賈家正朔之名,王夫人滿腔的執拗不服,總是處處給自己找補,樁樁都要疑心生暗鬼。

  但凡旁人避諱於她,她便覺得被人輕視,便沒來由心急火燎,就覺世上人人惡毒,個個都來踐踏,自己受盡冤屈……

  ……  榮慶堂,後堂,賈母臥房。

  祖孫兩個入房後,賈母將鴛鴦遣出門外,黛玉將父親書信遞上。

  賈母出身侯爵豪門,父親官拜尚書令,屬於高品文官,受封世襲保齡侯,屬於文勛貴一脈。

  史家因祖上之故,在勛貴高門之中,頗有些與眾不同,詩書傳家之風,尚在榮國賈家之上。

  史湘雲身為史家長房長女,幼受門風薰陶,讀得滿腹詩書,由此可見一斑。

  賈母雖不如史湘雲博學,卻也是識字知文,略讀過些書本,雖不能填詞作詩,卻能做牙牌酒令,頗有幾分雅骨急智。

  因此保齡侯史家之女,比之金陵王家之女,個個不識一籮筐,自然是天壤之別。

  黛玉取了眼鏡匣子,賈母戴上老花鏡子,拆開書信,仔細閱讀,上頭寫道:

  岳母太夫人尊前:

  謹稟,萬福金安。

  暌違都門日久,數接玉兒信訊,知闔第清寧,尊卑安泰,身在淮揚,深以為慰。

  小女黛玉寄居尊府,仰賴岳母垂慈撫育,同輩姊妹,朝夕溫存,脫其孤寒,安度朝夕。  高厚之恩,如海銘心刻骨,未敢一刻或忘。

  近聞府中琮侄,奉命北征,收復宣府故地,蕩滌邊氛,建功社稷,朝野稱譽,門楣增輝。

  如海異地聞此捷音,不勝欣忭,感慕榮國,後繼英睿,深為尊府慶之。

  今有家事一樁,往復籌思,不敢擅專,特馳書千里,敬稟岳母座前。

  內子敏辭塵數載,寒舍中饋久虛。

  如海身膺巡鹽之任,案牘冗繁,宦途鞅掌,本無意續弦,重理閨庭瑣事。

  唯念小女今歲已屆及笄,行將議字擇配,當世世族聯姻,最重家門圓滿,以應福澤無虧。

  玉兒早喪慈親,六親有缺,孤身無依,若依舊態,他日議婚,恐人譏其福薄,厭其命格孤寒,於終身大有窒礙。

  吾半生功名進退,皆可淡然置之,唯有此一女,此生心血所系,不忍家門缺憾,誤其此生歸宿。

  輾轉思量,若另聘外門閨秀,雖門第可觀,然性情難測,根底生疏。


  倘後宅生隙,新舊參差,恐致愛女受疏,家事紛擾,反留隱患。

  唯敏兒舊侍陳氏,本是陪嫁舊人,出身賈府,根腳清白,素嫻閨訓,熟稔家規。  十餘載隨侍治家,秉性溫恭,勤謹無失,待黛玉素來寬厚,絕無苛薄之態。

  是以如海決意抬陳氏為繼室,入主中饋,料理家事。

  此番舉措,非一己私念,皆為玉兒終身周全。

  其一,陳氏久隨先妻,待女溫厚,朝夕護持,安穩閨庭,免女孤淒無依;

  其二,其系賈府舊人,性情篤實,無外家攀附之擾,不損先妻敏兒名節;

  其三,補全家門禮數,消孤寒之相,他日玉兒議婚,倫常圓滿,世俗無疵,擇配名門,安穩終身。

  念及敏兒乃岳母嫡親骨血,林家續弦,中饋更替,關乎兩府體面,玉兒終身名分,事體重大,婿不敢獨斷專行。

  特此具書詳稟,伏請岳母垂鑒示下。

  若尊府以為可行,便當擇吉告祖,規整禮數,安靜成事,不擾親朋;

  倘有未妥,亦聽岳母裁度,另作周全之計。

  如海居官清白,素守禮法,此番安排,不求繁文虛飾,張揚耳目,唯求家事安穩,玉兒福澤無虧。

  寸心坦蕩,僅此一念,紙短意長,不盡縷述。  恭祝岳母松鶴延齡,福壽恆昌,闔府雍和,歲歲吉慶。

  子婿林如海謹稟

  ……

  賈母讀罷書信,嘆道:「你父親愛你如命,思慮很是周全,此事你可知曉,意下如何?」

  黛玉回道:「父親另有書信給我,此事玉兒已知,陳姨娘是母親陪嫁,是母親生前心腹之人。

  母親臨終之前,便對她有所託付,我自小以來,陳姨娘待我視如己出,失母之年皆日夜陪伴。

  之後我雖入京,外祖母痛惜愛憐,用度一應俱全,幾過於眾姊妹,陳姨娘依舊牽掛。

  每年換季節歲時,一應藥石籌措,日常穿戴用度,她都極費心思,南北周轉寄送,不厭其煩,周全貼心。

  母親過世之後,這十幾年時間,玉兒長於外祖母膝下,難盡孝道,父親衣食起居,家中一應瑣事,都是陳姨娘操勞。

  父親扶正她為繼室,也是實至名歸,玉兒為人子女,自然心中歡喜。」

  賈母笑道:「你是這般意思,那便絕對沒錯,如海這般思慮,十分妥當,我自然贊成。

  我記得那丫頭叫瑤笙,小時就清秀可人,和你娘一起長大,隨你娘出嫁時,約是十五,如今也三十了,倒也不容易。  你如今已過及笄之年,將來禮聘高門,雙親俱全,六親無缺,閨名清榮,十分要緊。

  你父親早早為你打算,當真用心良苦,最要緊的一樁,你姨娘是賈府家生子。

  你父親扶她為繼室,顧全你娘的情義名節。

  情理宗法,賈林兩門,親友口碑,面面俱到,挑不出半點錯漏,如海不愧探花郎,處事當真體面周到。」

  賈母對黛玉嘆道:「你娘雖然早逝,其實也是有福氣的。

  你父親來信告知我,他做事有情有理,我這做岳母的,不好無動於衷,總要盡善盡美,於你也是多些體面……」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