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榮慶堂。
堂中四面,碧紗櫥護窗,素綾軟簾輕垂,密密遮盡,外頭塵囂與光影,唯留一室溫潤靜謐。
先前滿堂笑語溫軟,天倫融融,一派安然閒適,偏王夫人生硬言語,驟然打破和氣,掃盡堂中暖意,一室靜氣緊繃,暗生難言窘迫。
賈母是高樂的性子,最厭宅內是非糾葛,女眷口舌紛爭,此刻興致全無,再無閒坐的心思,不願多做無謂磨蹭。
叮囑黛玉家書回信瑣事,便尋了身子倦怠的由頭,早早命眾人散了,自要回後堂歇息。
老太太面上託言乏累,不過是藉機躲清閒,孫女孫媳婦皆是通透人,無需她費心掛懷。
唯獨二兒媳既愛班門弄斧,心性又浮躁執拗,受了半分委屈,些許一點難堪,慣愛輾轉訴苦,到她面前絮叨求助。
賈母自上了年紀,愈發講究安逸享樂,最膩味絮絮訴冤,揪著瑣事不放,她不願聽兒媳牢騷,自然順風走人,躲進後堂清靜。
王夫人見眾人散去,老太太回後堂歇息,自己沒臉跟著,一肚子郁恨憋屈,卻也是無可奈何,怏怏回了東路院躲臊。
正當賈母在後堂臥房,倚榻閉目,悠然靜養,外堂丫鬟來報,說是二奶奶和平姑娘來了,要與老太太商議家事。
只要不是兒媳來絮叨是非,其餘家中事務,皆清爽利落,不足為煩。
賈母喚過鴛鴦,由她攙扶起身,整了整衣襟,往前堂去見孫媳。 ……
待鴛鴦再上過茶水,王熙鳳笑道:「老太太,剛才我去東府,本想找林妹妹說話,商議陳姨娘入京之事。
陳姨娘什麼時候動身,帶多少丫鬟婆子,到了神京走那些親戚,家門中行那些禮數,這些都要商議落定。
讓林妹妹寫在信中,早早寄回揚州,陳姨娘心中有數,我們這邊也好預備,來日入京辦事才順暢。
可我剛到林妹妹院裡,琮兄弟正好也過來,臉上還有些不好看,我問起才知道,琮兄弟才剛入府,便得知林姑爺續弦之事。
連二太太堂中話語,鬧出些許不自在,都被人告訴了他,這種內堂事情,原也瞞不住他的。」
賈母聽了這話,心裡也是無奈,榮慶堂眾目睽睽,進出丫鬟婆子多,本就漏風的篩子,什麼話能瞞得住的。
即便丫鬟婆子不多嘴,林丫頭自己不說,其他孫女都和琮哥兒貼心,豈有不告訴他的,他聽了豈能不惱的。
……
王熙鳳繼續說道:「琮兄弟倒沒多說些什麼,只說四月初九之事,欽差要入府宣旨賞功,這是賈家兩府大事,里外應對需講究。
琮兄弟和我嘮了不少,他說二太太上了年紀,又是家中長輩,初九家事應對,就不要讓她再操勞了,讓我陪著老太太掌事即可。
我覺得琮兄弟這話有理,我那姑母都要五十的人了,身子骨不如以前,實在不能勞累,不如找年輕的幫襯。 我想寶玉媳婦是伶俐人,年紀輕輕,腿腳利索,讓她替姑媽來應付,才是最好不過的,琮兄弟也覺得可以。」
賈母聽了這話,心中一陣苦笑,琮哥兒從小就不是省油的燈,二兒媳平日說些傻話,愛擺些款派,愛在孫女孫媳跟前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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琮哥兒一味忙著做官,顧著外頭功名利祿,向來也都懶得計較理會,一家子磕碰胡混也都過去,這回實在是兒媳太輕狂些。
居然拿女婿續弦的事,胡亂說話挑刺,讓林丫頭當面難堪,這可就捅了馬蜂窩。
琮哥兒自小和姊妹要好,自己封爵立府之後,就把姊妹都接東府去養。
二兒媳當眾削林丫頭臉面,他豈能不出來護短的。
況且還牽扯女婿林如海,女婿與他同朝為官,兩人又是素有來往,出於維護官場情面,愈發會護著林丫頭。
二媳婦好死不死,沒半點眼裡勁,多嘴笨舌,偏生往火頭上踩,琮哥兒哪會再給好臉。
況且政兒遷官金陵,琮哥兒愈發沒了顧忌,讓鳳丫頭陪我掌事,必是昨日他入堂拜見,見二媳婦坐副位,今日便來打臉……
……
王熙鳳說道:「琮兄弟說四月初九是大日子,東府往來客人,多半是同輩同僚,同年同窗,應付起來也容易,不需太講究。
但西府卻是大不相同,來的都是世交勛貴豪門,榮國幾輩子積攢的人脈,世家大戶最講究禮數,內外正偏,半點不可馬虎。 否則,極容易留下規矩話柄,如今外人都說翰林門第,若生出禮數閒話,可就貽笑大方,寧可平日疏忽些,這幾日必要正正經經。」
賈母心中一陣苦笑,一對叔嫂,花言巧語,繞了好大圈子,不外乎一個意思,讓二兒媳趁早滾蛋,少來西府擺派頭惹是非。
但王熙鳳話語靈巧,得了賈琮的意思後,自己添油加醋一番,把話說得更伶俐婉轉,不僅幫賈琮脫嫌隙,且半點話柄都不留。
賈母即便偏心二房,也是狗咬刺蝟,實在沒處下嘴,且王熙鳳說西府客人,要比東府更最尊貴,都是幾輩子世交勛貴豪門。
她這話說的機巧,正中了賈母下懷,比起榮國府位份體面,二兒媳自然要靠邊站……
……
賈母說道:「琮哥兒和你的意思,都依著家門禮數,一應宗門規矩,自然是沒錯的,只管按此操辦就是。
你姑媽確實上了年紀,這回琮哥兒建功大喜,兩府待客場面不小,往來多少世勛貴客,你姑媽應付必吃力。
榮國府就該一代勝一代,光靠我們這些老的,長遠還有什麼指望,就該讓你們年輕的多歷練,早些掌事撐場面。
眼下你們這一輩,只有你和寶玉媳婦兩妯娌,我瞧她是個伶俐的,你想著請她來幫襯,妯娌相互扶持,這一樁便極好。
琮哥兒也應允這事,他也是個大氣的,你們年輕同輩,和和睦睦,這才是興家之道。
只是如今璉兒還沒回家,家裡遇上這等大喜,琮哥兒也沒個親兄弟,在他身邊幫襯應事,外人看了實在缺了些場面。 如今門中同輩人,也就寶玉這堂兄弟,與琮哥兒血脈最親,政兒對琮哥兒視如己出,兄弟手足此時不用,更待何時。
我想著家中這等大事,該讓寶玉跟著琮哥兒,里外幫襯應付外客。
寶玉也該學著見世面,好懂些人情世故,總在國子監傻讀書,不知仕途經濟道理,也是沒有用處的。」
一旁平兒聽了這話,盈盈明眸頓時一亮,眼神都是驚佩之色,三爺可太厲害了,竟然還能掐會算。
老太太會說些什麼,三爺竟猜得分毫不差,還事先囑咐應對,老太太想的雖好,但多半難以如願……
…………
王熙鳳一聽這話,目光也有些驚訝,心中卻早有落定,笑道:「老太太這話沒錯,俗話說打虎親兄弟,堂兄弟也差不多。
這事倒是使得,琮兄弟必也同意,就讓寶玉在西府外院待客,讓環兒在東府外院幫襯,家裡兄弟都用上,一個都不能拉。」
王熙鳳嘴上說的漂亮,心中卻很是得趣,琮老三真是狡詐似鬼,神機妙算,外頭官場上本事,回家都用老太太身上。
他早看透了寶玉的性子,所以根本不在意此事,老太太原也是精明人,只是太過偏寵寶玉,只要論到寶玉就犯糊塗。
就寶玉那矯情兮兮德行,開口清白,閉口孝道,沒腰子的軟貨,沒本事又不認載,沒頭沒腦要面子。
他要是甘心守著外院,幫琮兄弟接待外客,我的王就倒過來寫,到時就等著瞧好吧…… ……
賈母聽了心中高興,自然投桃報李,笑道:「若這樣再好不過,寶玉和環兒得琮哥兒扶持,他們才有讀書前程。
他們給琮哥兒跑腿是應該的,你姑媽那檔子事,也不用你去說,我叫鴛鴦去東院傳話,必把話說圓乎,這也算不了什麼事。」
王熙鳳笑道:「老太太疼我,可是我的福氣,鴛鴦姐姐是個大姑娘,哪能讓她去說世故話,我讓林之孝家的去,她是個老成人。」
賈母愛高樂,更愛搗糨糊,能夠不沾因果,她哪有不願意的,自然滿口答應下來。
……
榮國府,元春院。
正房之中悠緩散逸,沁人慾醉的女兒香澤,還夾雜著辛澀藥氣,兩種氣息相融交雜,透著一絲安然清凝之意。
內室臥房簾幕掀開,抱琴端著紅漆托盤,放輕腳步走進房內,見元春靠在撥步床頭,身後墊著厚實粉紗軟枕。
滿頭秀髮松松挽著,明艷嬌容稍許蒼白,上身穿水綠紗質褙子,淡藍暗紋抹胸,下身繫著白紗裙,正拿著書冊翻閱。
抱琴走到床頭,放下手中托盤,扯過床尾薄被,蓋住元春的腰身,說道:「姑娘這兩日血虧,也不仔細一些,小心受了風寒。」
元春笑道:「我這不是硬症,不過是女兒家軟病,也不是每月都發,歇息兩日就好,根本不當回事。 我記得上回不自在,我們還在宮裡呢,那幾日還是大雪天,你在屋外忙著煎藥,手腳都凍得冰涼。
不敢上我床里去捂,櫃裡棉襖裹了兩件,如今可比宮裡要好,里外都有人照料,方才太太還來看過。
只是太太臉色不好看,不知遇到什麼事,她沒有說,我也不好問。」
……
抱琴聽了這話,神色微一僵,並沒有接話茬,元春見她神色有異,問道:「可是聽到什麼事?」
抱琴說道:「我方才去廚房拿藥,路過榮慶堂附近,遇到二奶奶的丫鬟豐兒,正坐在遊廊上吹風,說是二奶奶剛入榮慶堂。
我便隨口聊了幾句,才知今日林家來家信,林家姑老爺要續弦,續的姑太太的陪嫁,也是賈家家生姑娘。
老太太聽了很高興,還說要收續弦姨娘作女兒。」
元春微笑說道:「這可是樁喜事,林妹妹已及笄之年,轉眼就到選配之齡。
林姑父這會子續弦,還來信告知老太太,必是為補林妹妹閨名,老太太聽了自然高興。」
抱琴說道:「豐兒倒沒說的仔細,但姑娘必猜的沒錯,豐兒還說三爺剛回府,說四月初九宮中頒旨,封賞伐蒙戰功。」
元春笑道:「那可更是大喜事,初九轉眼就到,賈家要出侯爺了,不是祖宗福蔭,不是世襲加恩,而是刀槍拼殺出來。」 抱琴聽了這話,俏臉喜動顏色,說道:「姑娘說的沒錯,三爺可真了不起,這麼年輕的侯爺,大周朝都沒第二個了。」
只是她說的這裡,臉上喜色突然斂去,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
元春與抱琴朝夕相處多年,對她神情舉止焾熟至極,看出她神色異樣,問道:「你這丫頭古怪,怎麼吞吞吐吐,有話說來便是。」
抱琴支吾說道:「豐兒還提到一事,方才榮慶堂上,老太太說要收女兒,眾人都對林姑娘道喜,太太說了些話,似乎不太中聽……」
元春一聽這話,臉色已是一變,她雖回家日子不久,但太太心中的魔怔,執拗固執到何等境地,她早已是深知,心中也是無奈。
抱琴說道:「左右就是些閒話,我現在不說,姑娘遲早也知道,不過姑娘身子不自在,聽過就罷,不用放心上,也不關姑娘的事。」
抱琴將聽來的事情,都和元春說了一遍,元春臉色似更蒼白幾分,將手中書丟在一邊,悶悶的沒有半句話語,房裡陷入一片沉默。
半晌之後,元春才皺眉說道:「太太何必說這種話,都是家中至親,白白傷了彼此臉面。
況且這已不算內宅閒話,涉及一個四品官官聲清譽,姑媽臨終之前,為陳姨娘脫籍行禮,便是早有了這般考量。
老太太要收陳姨娘為女,不僅為抬高林妹妹的閨名,更是奉和姑父的官聲,賈林兩家皆得體面,一雙兩好之事。
太太這話可戳破情理,豈不是狠狠得罪了林家,姑父要是得知此事,再好的性子也會生嫌隙。 這話柄雖只是在內宅,怕是很難瞞得住,即便老爺得知此事,也會頗失臉面,他如今在金陵為官,離揚州不過一日路程……」
……
抱琴見元春雙眸紅潤,泫然欲泣,勸道:「姑娘彆氣壞自己,等姑娘身子好些,得空去趟東院,好好勸說太太也就是了。」
元春搖了搖頭,說道:「我們回家已有些時日,我早就察覺太太的心病,私下已開導過幾次,太太哪裡聽得進去。
太太的性子我很清楚,我在她面前說話,已儘量不提琮弟,她尚且心中不樂,要是我再囉嗦多嘴,怕連母女都生分了。
我以往和你說過,琮弟對林妹妹的心思,太太折辱了林家的臉面,琮弟可不會無動於衷,你方才說琮弟弟已經回府。
這事如何瞞得住他,你又在堂口遇到豐兒,說明二嫂子去而復返,琮弟還沒有娶妻,西府家業由長嫂執掌,叔嫂之間通著氣。
二嫂子又是凌厲性子,她這會又回榮慶堂,必定得了琮弟的口風,找老太太商議家事,其中事由和太太舉動,脫不開干係的。」
……
抱琴一聽這話,神情有些擔心,說道:「三爺要是一時之氣,豈不是姑娘也要難堪。
畢竟太太是姑娘生母,不如我去東府走一趟,請三爺消消氣,免得姑娘在家裡難做。」
元春看了一眼抱琴,忍不住笑道:「我瞧你不單為了我,也是怕琮弟一時生氣,行事或有衝動偏激,會留下什麼話柄。」 抱琴被說破心事,俏臉一陣緋紅,她隨元春入宮十年,心思眼界不同尋常丫鬟,方才想到便是這樁,如何瞞得住元春。
抱琴期期艾艾說道:「姑娘可是冤枉我了,我是你們兩個都為。」
元春說道:「要是你擔心這樁,大可放寬心便是,琮弟是個做大事的,怎會因為家宅小事,輕易就失了尺度,你卻小瞧他了。
既然二嫂子入榮慶堂,她何等算計精明之人,她會找老太太商議事情,說明此事已留了尺度。
我只盼著太太經了此事,心思能夠警醒一些,以後一家人多生和睦,從此放下雜念心結才好。」
抱琴聽的目眩神迷,說道:「都說秀才不出門,便知天下事,姑娘比秀才還厲害,在房裡歪了一天,外頭事卻看得這般清楚。」
元春嘆道:「心裡明白有什麼用,太太又聽不進去勸說,我只能在旁干著急。
這事我們不提半句才是,權當並不知道此事……」
……
榮國府,東路院。
王夫人從西府回來,一直鬱鬱不樂,在堂屋坐了許久,滿腔心火炙熱,攪得她渾身難受,便帶碧痕出堂屋,去園子裡散心。
她出門走了幾步,見遊廊對過人影晃動,雙福帶個小丫鬟,正要迎面而來,兩人手上捧著東西。 雙福手上兩個疊放錦盒,小丫鬟手上也捧兩個錦盒,比雙福手上長許多。
王夫人也是大家出身,見過不少好東西,這幾個錦盒十分精緻。
特別是雙福手中錦盒,松木為胎,外裱石青織金妝花緞,錦面暗織雲紋小團花。
盒子外頭金線細閃,日光下微泛微光,四角包素銀鑲邊,盒蓋正中嵌白玉小牌,陰刻「翰風精造」四字,篆法秀整美觀。
只是王夫人大字不識,卻是不認得的,只能看出盒子很是精貴。
兒媳是桂花夏家獨生女,是名副其實的金菩薩,日常所有之物,比寶玉都要講究。
賈家發給她的月例,根本無法支撐用度,兒媳日常用度,大都出自私囊,王夫人雖看不慣,但因心中有鬼,也不敢多嘴轄制。
雙福見到王夫人,連忙曲膝行禮,王夫人問道:「你們手上物件,看著倒是別致,是寶玉媳婦剛置辦的?
是她自己買了用的,還是給寶玉準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