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東路院。
廊廡曲折,遊廊縈迴,春日和風,穿廊拂過,檐下垂絛輕搖,滿院融融春意,風光清和靜好。
只是這溫柔春色,半點入不得人心,襯得此間氛圍,愈發沉鬱壓抑。
王夫人眉目深凝,面色晦暗,眼底藏著一重陰翳,周身斂著不虞之氣,往日敦厚溫和做派,周身皆不見分毫。
而側身立著的雙福,卻是另一番光景,俏臉清秀,眸子清亮,即便王夫人面色不善,卻沒讓她慌了手腳。
雙福性子伶俐通透,夏姑娘入門之後,一直讓她相伴服侍,原本貼身丫鬟寶蟾,反而被疏遠許多。
雙福被夏姑娘點撥薰陶,早已將府中人情脈絡,各人心思好惡摸得通透。
她知太太向來嫉恨琮三爺,偏手上這些禮數,正於琮三爺相干,還讓太太給撞上,平白惹來這場詰問。
只是太太問得直截了當,自己要是刻意隱瞞,含糊其辭,,反落了心虛把柄,讓姑娘平白惹上嫌疑。
此事本是親戚相處,,禮尚往來的正大規矩,坦蕩磊落,無半分不可與人言。
要是自己刻意扯謊,反而要弄巧成拙,生出沒腦是非,雙福心中打定主意,說道:「回太太的話,那日姑爺和奶奶入榮慶堂。
向琮三爺行了宗禮,琮三爺要謄寫時文集,送給姑爺和奶奶做回禮,奶奶說琮三爺是書道大家,他寫的字金貴。 不好空手收這麼大好處,總需預備些潤筆禮數,家裡親戚跟前才體面。
所以讓人備了份禮數,是兩支玉管紫毫筆,一對前宋古墨,兩盒銀屑雪浪紙,都是寫字用的上等物件。」
……
王夫人聽著這話,心中一陣噁心翻湧,這兒媳婦也是沒出息,人家動動手指頭,不過寫幾個字的輕巧事。
也值得她看的精貴,巴巴送上好的文房,也不怕弱了二房氣勢。
兒媳入門這才幾日,就想著巴結大房的人,商賈門第的女子,眼窩子就是淺,一身銅臭味,有銀子也花不出體面。
只是昨日兒子媳婦行宗禮,這是兩府人人皆知,雙福又當面把事說破,王夫人要是訓斥反對,事情可就有些難看。
兒媳婦可是獨養嬌小姐,寶玉大婚那一夜,不過睡了個丫鬟,,她便鬧得天翻地覆,自己和老爺都束手無策。
要是因這等小事惹惱她,若是不管不顧撒潑,把寶玉新婚的醜事,一氣嚷嚷出來,寶玉的臉可就丟光了。
王夫人因心中顧忌,只能是暫且忍耐,原本覺得夏家金銀滿屋,兒媳婦樣貌出眾,沒想娶進門成了燙手山芋。
她皺眉說道:「你回去幫我帶句話,接下去幾日西府事多,里外都是亂糟糟的。
讓寶玉媳婦在院裡待著,不要再去西府走動,免得被驚擾到,生出什麼是非。」 雙福只求太太不要刁難,至於她說什麼話語,一時不放心上,連忙滿口答應著,帶著小丫頭轉身便開溜。
……
此時,內管事王婆子匆匆過來,說道:「太太,西府林之孝家的過來,正在內院門口等著,說是要找寶二奶奶。」
王夫人心中一跳,兒媳怎會和西府牽扯,問道:「她怎麼來找寶玉媳婦,有說是什麼事嗎?」
王婆子自知道王夫人心思,說道:「我也是這麼問,林之孝家的說得二奶奶吩咐,要向寶二奶奶傳話。」
王夫人聽了這話,心中愈發膈應,寶玉媳婦到底做了什麼,怎和鳳丫頭有了勾搭,還要相互往來傳話?
進了我的東路院,還想背著我說話,你不瞧瞧是誰的地界!
王夫人說道:「你讓林之孝家的到堂屋,碧痕去叫寶玉媳婦,請她到堂屋裡說話。」
此時,在西府被黛玉和王熙鳳,聯手作踐的狼狽,在王夫人心中消失,她又成了東路院當家太太,出口成憲,眾人凜然。
王婆子和碧痕各自出門傳話,只過去不多時,林之孝家的入堂屋,向王夫人行過禮數,木頭圪塔般杵著,不再說一句話。
……
王夫人心中氣惱,自己好歹是二房太太,原是西府當家太太,林之孝家的一個老奴,見了自己也不奉承,擺出這副嘴臉。 她向寶玉媳婦傳話,難道就是見不得人,不能對自己先說道,偏要等寶玉媳婦到來,也是一大把年紀了,連尊卑都不懂。
但王夫人即便不滿,也不好出言訓斥,當初因她攆走小紅,已與林之孝夫婦撕破臉,如今二房淪為偏房,她沒底氣放對。
林之孝家的極老成,王夫人今非昔比,她只守好表面禮數,其餘都一概不理會,王夫人就算說破天,也挑不出半點毛病。
她得了王熙鳳吩咐,早已經心領神會,這會子來東院傳話,便是來撕人臉皮的,自然不願多說廢話,要說便戳人脊梁骨。
原本她只找寶二奶奶,一番話語傳過,二太太即便聽到,那也是轉頭的事,不算當面撕她臉皮,也算二奶奶行事慈悲了。
沒想偏撞到二太太,還一味挾持拿權,不讓自己去找寶二奶奶,只讓人來堂屋說話,她自己要作踐自己,只能由著她了……
……
只過去稍息時間,堂屋門口環佩叮噹,悠蕩一縷沁人幽芳,照在門樑上的落霞,映射出釵簪寶光,便見夏姑娘邁步入屋。
方才雙福拿了東西回屋,便說起路上遇到太太,將王夫人言語神情,都告訴了夏姑娘,讓自己姑娘心裡有預備。
夏姑娘聽了卻滿不在乎,當初她送那件玄狐夾襖,內心充斥痴情狂熱,雖方法巧妙,尋常難看出破綻,卻有被戳破的風險。
如今她已嫁入榮國賈家,姻緣末路,一腔痴念,易時而變,心中炙熱,漸漸冷卻,化作堅硬篤定,不願輕率胡為壞了名聲。
這回她準備的上等文房,是送賈琮的潤筆禮數,有了前頭那場宗拜禮數,這份禮品送的理直氣壯,根本不用擔心旁人閒話。 自己那笨蛋婆婆知道此事,心中必定不痛快,但卻不敢胡亂來挑毛病,夏姑娘巴不得她說個不字,最好訓斥自己此舉有錯。
讓蠢蛋婆婆暫且囂張一回,自己這麼多陪嫁人口,可不是養活著吃素,不用一時半刻,話頭就能散播出去,讓眾人都知道。
兒媳尊崇宗禮,看重家門禮數,婆婆卻大放厥詞,視宗子如敝履,她要拆賈家的台,老太太也護不住她,吐沫星子能淹死她。
所以,雙福說太太知道事情,臉色很是難看,夏姑娘半點都不慫,心中還頗有期待,巴不得鬧出事才還,她就當解悶看樂子。
……
夏姑娘進了堂屋,照例向王夫人行禮,禮數規矩半分不差,林之孝家的剛剛像榆木疙瘩,見了夏姑娘卻滿臉笑容,判若兩人。
王夫人見他方才一副死樣,見到兒媳卻笑得嘴歪,心中不由無名火起,卻聽林之孝家的說道:「寶二奶奶,我來替二奶奶傳話。
方才琮三爺下朝回府,說四月初九乃黃道吉日,宮中欽差入府頒旨,嘉賞北疆伐蒙的戰功,三爺多半要有晉爵之榮。
這樁是兩府的大事,四月初九前後,兩府來客必極多,二奶奶找三爺商議。
因到時訪客皆勛貴大戶,皆出禮法森嚴之門。
三爺擔心在外客跟前失禮,這等大喜之日,要是落人話柄,會敗了賈家的名頭,,外人再說翰林門第,自己都覺得沒臉。
所以三爺特意交代,四月初九前後幾日,讓二奶奶坐榮慶堂副座,陪著老太太接待高門女客,也可撐起大房禮數排場……」 …………
王夫人聽到二奶奶坐榮慶堂副座,撐起大房禮數排場,這些刺耳話語,不由心驚肉跳,像被一把滾熱利刃,野蠻兇狠的捅進心窩。
她整個人差點炸毛,臉色瞬間慘白,又立時泛起血紅,似乎頭皮都要爆開。
夏姑娘心思剔透之人,聽了林之下家的話,立刻便明白了意思,好一個鳳辣子,什麼叫人傳話,原來是上門撕臉皮的。
她心中大為得樂,忍不住瞟向王夫人,見笨蛋婆婆臉上開染房,好像快要氣死,當真透心酥爽過癮,鳳辣子是個人物!
她想起前幾日去西府,婆婆都是辰時剛過,便急急趕去榮慶堂,早早占住堂中副位,擺起當家太太款派,暗中過乾癮。
這婆婆說她蠢的吃土,我當真沒冤枉她,她真以為這般做派,旁人都傻的看不出,鳳辣子何等厲害,心中豈有不氣的。
只是琮哥兒是個做大事的,自己入門這些日子,都聽說他懶得管家事,只讓長嫂和小老婆操持,怎麼突然親手作踐人?
夏姑娘今日未去西府,自然不知道原由,但只要是賈琮的主意,她便覺得再正經不過,即便不在跟前,必須搖旗吶喊。
心中瞬間思慮,笑道:「林大娘,我是入門新婦,大戶規矩禮數,原本懂得不多,榮慶堂上的主位,自然老太太才坐得。
這內堂上的副位,只家主正室才坐得,旁人要去亂坐,看著可是不像的,只是琮兄弟尚未娶妻,所以如今副位才是空懸。」
…… 林之孝家的一聽這話,心中嘖嘖稱奇,這寶二奶奶會說話,句句扣到要緊處,比起那糊塗寶二爺,可是要靈醒知禮許多。
只是她這話說的,聽著有些不懷好意,她就不怕氣死二太太……
不過這是二房自家事,林之孝家的可管不著,二奶奶讓自己來東院,不是只當傳聲筒,是因自己世故老辣,能說明白意思。
請寶二奶奶幫忙待客,不過是個由頭而已,把背後場面話說明白,讓旁人聽懂意思,不敢上了凳子上桌子,這才最要緊。
夏姑娘順手扔個枕頭,林之孝家的自然趁便打瞌睡,笑道:「寶二奶奶說的極是,榮慶堂上副位,本該琮三奶奶才能坐。
只是琮三爺還在孝中,當家奶奶就位,怕是幾年後的事情。
如今西府二奶奶掌事,三爺讓長嫂暫坐副位,宗法禮數上也是名正言順的。
大戶人家,禮數規矩,一舉一動,都有講究,旁人可沒這個名分……」
夏姑娘滿臉笑容,說道:「我還真羨慕二嫂子,她是個有福氣的,不然怎有這等風光。」
林之孝家的哪聽得出意思,笑道:「寶二奶奶這話有理,二奶奶最有福氣,便是做了三爺長嫂,媳婦沒進門,自然長嫂來持家。」
王夫人已氣的差點要昏死,手上念珠幾乎要摔兒媳臉上,寶玉怎娶了個缺心眼的貨,竟和外人一唱一和,難道想要氣死自己嗎?
只是夏姑娘和林之孝家的扯淡,兩人有種奇怪的默契,字字句句都在道理上,王夫人又缺了急智,一時哪能跳出一絲半點毛病。 ……
一旁碧痕城府有限,一時不明其中就裡,見太太拿念珠的右手,並沒有在數珠,而是不停地哆嗦。
碧痕看的古怪,春日大太陽底下,太太怎會冷的發抖,這可是太奇怪了……
林之孝家的繼續說道:二奶奶陪著老太太,在堂中主事待客,大姑娘也會一起幫襯,但大姑娘畢竟未出閣,怕也是忙不過應酬。
三爺和二奶奶商量,二太太畢竟上了年紀,又是家中的長輩,沒道理為三爺的家事,還要勞心勞力的,家門內外都沒這個道理。
二奶奶便說請寶二奶奶援手,一則大家都是同輩,守望相助是家門常理。
二則寶二奶奶知書達理,出身大戶,應酬外客必妥當,不像外七房的妯娌,大都沒見過世面,只會貪圖臉面,說話辦事總欠妥當。
三則……」
……
夏姑娘聽林之孝家的滔滔不絕,心中暗自讚嘆,這老貨真是能說,居然還能到三則,鳳辣子實在狠毒,真要把笨蛋婆婆氣死了帳?
當初小紅被王夫人攆出了二房,讓林之孝夫婦十分難堪,要不是賈琮重用小紅,兩夫婦要落下偌大話柄,一輩子都要被人嚼舌根。
林之孝家的又是個女流,比起丈夫更加會記仇,如今有賈琮和王熙鳳撐腰,能抓住機會作踐王夫人,哪會有半點顧忌,絲毫手軟。 繼續說道:「三則二太太上了年紀,琮三爺顧著長輩禮數,不敢再勞二太太操心,以後家中遇事需幫襯,二奶奶就指望寶二奶奶。
人前人後,二房有婦道女眷露面,也顯得賈家兩房同心,里外得家聲和睦口碑。」
……
夏姑娘聽了這話,心中不禁心花怒放,鳳辣子提了讓我幫襯,琮哥兒也是同意,說明他心裡有我這人,也知道我入門以來的口碑。
若是閨閣婦道女子,話柄極多,聲名狼藉,他這樣的人物,如何會放在眼裡,若不是我讀了那些經義,哪能知他們讀書人的調調。
今日之事,便是明證了,往後來日方才,他必能知道我更多好處,即便每日對著寶玉這蠢物,總算多了些盼頭,不至於毫無生趣……
夏姑娘神情愉悅,話語喜氣,全然不顧自家婆婆,快要氣得斷氣,笑道:「林大娘回去告訴二嫂子,四月初九是琮兄弟榮耀之時。
賈家門中子弟,自然與有榮焉,二嫂子和琮兄弟開口,自然義不容辭,從明日開始,每日至辰時,我便去榮慶堂,幫襯待客之事。」
……
此時,王夫人滿腔憤怒,偏又說不出話,林之孝家的念咒般嘮叨,左一句上了年紀,又一句長輩禮數,再一句不敢勞動操勞。
而且句句話語,都說是賈琮意思,東府那小子好惡毒,虧他是個讀書人,心思手段這般下作,竟要釜底抽薪,硬把自己架空。 他們這是害怕自己,擔心自己的輩分和名頭,妨礙他們拿捏權柄,自己不會束手就擒,必要找老太太說道,豈能讓他們胡來。
王夫人氣的發抖,總算抓住一根稻草,卻聽林之孝家的笑道:「我們就是知道,寶二奶奶是周正人,這事三爺和二奶奶商定。
二奶奶還去回過老太太,老太太也說這事極周全,不能總靠老的跑腿,該讓年輕媳婦出來應對,一代勝過一代,才是長遠之道。
老太太還說了,家中這等喜事,不僅妯娌相互扶持,兄弟之間更要相幫,老太太想讓寶二爺歷練,到時在西府外院待客……」
王夫人聽了這話,頓時心頭拔涼拔涼,這些人好生惡毒,竟連老太太都糊弄,連我的寶玉都弄去使喚。
……
待林之孝家的離去,王夫人臉色慘白,好不容易憋出話語:「他們大房自己風光,怎老想著用二房的人。
難道自己都沒能為章法,別的暫且不去說了,你去內院幫襯待客,這倒也罷了。
寶玉這麼嬌貴的身子,怎能在外院待客,要是被熏壞了怎麼得了……」
夏姑娘聽了這話,只覺得腹中一陣抽搐,這婆婆不僅蠢到吃土,還這等厚顏無恥,這種話她怎也說的出口。
夏家拉磨的叫驢,都沒寶玉這麼壯實,就他那份下作德行,婆婆居然說什麼嬌貴,白白玷污了這細巧字眼。
寶玉這下流無恥的色胚,他還能被別人熏壞,他不把別人都熏死,就算他下輩子積德。 這麼噁心矯情的話語,笨蛋婆婆怎說的出口,他們果然是親生的母子……
夏姑娘都懶得接著話茬,省的髒了自己的嘴,,覺得自己但凡牽扯半句,自己也變下作無恥了。
王夫人被作踐的悲憤,好不容易憋出兩句,兒媳居然悶聲不響,也不懂應承幾句
方才和林之孝家的閒扯勁頭,竟一下都不見,真是個沒出息的。
此時,門外丫鬟說道:「二爺放監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