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元春院。
元春閨房之中,賈琮和姊妹們圍坐,粉彩白瓷茶盅,飄散茶香菸熅,混著滿室女兒沁人芬芳,讓人心思沉醉。
房中雕窗綺欞,玲瓏精巧,素色軟羅簾輕垂,淺淺遮了天光,一室溫潤靜謐,不染半分塵囂。
東牆書案上古銅小爐靜焚,細煙裊裊疏淡,暗香浮漾,桌上羅列筆墨名硯,素瓷清供,書卷整齊疊置。
元春曾是宮中女史,案牘文書之功,非尋常閨閣可比,房中書香氣息,半點不弱黛玉探春。
眾姊妹聽了元春問話,各自轉過螓首,明眸皆望向賈琮,等著他如何作答。
賈琮聽了元春之言,自然知她話中意思,自己少年得志,十六歲能晉候位,已顯得過於耀眼,木秀於林是世道常理。
歷來上位之人,不僅思慮眼前,更籌謀長遠,當今天子不僅勵精圖治,更是謀略深遠之君,期盼能臣輔佐,九州四海大治。
但自己際遇不俗,已迥異常人,不過數年之間,科場青雲連捷,平番軍功耀眼,仕途飛速擢升,天子嘉得能臣,不吝榮寵褒獎。
但就像元春所言,自己仕途榮盛,這倒也罷了,但實在太過年輕,天子這等城府,難道全無他想,自然不可能的……
……
賈琮說道:「大姐姐說的極有道理,我自讀書入仕,機緣順遂,時運眷顧,這般年紀做到正四品,還有何不足的。 此次若不是殘蒙悍然南下,宣府被奪,軍民罹難,社稷危重,聖上欽命,我才以文官之身出征,並不是刻意求進。
若無這場兵戈戰亂,我本循文士正道,兩榜登科,入館翰林,不負柳師數年諄諄教誨。
平日執掌火器司職,潛心格物造器,為朝廷深耕匠事,裨益社稷,守好本分,於輔弼家門,興盛族聲,已是足矣。
不怕大姐姐笑話,我這官做的清貴自在,不用牽扯官場紛爭,不介入派系傾軋,過得才是逍遙自在。
內閣樞機之權,宰輔魁首之位,我也從未艷羨,只要過好眼前,姊妹親眷作伴,過一日安生日子,便是得一日便宜。
人生一世,白駒過隙,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身臨大位,必承大重,殫精竭慮,皓首華鬢,難言安樂。
非到萬不得已,做一豪門勛貴子弟,於國有寸功之用,於家有宅園之歡,安享富貴悠遊,便是極好的日子。
此時朝廷若任軍職,最好能任個虛銜,或是任軍武偏職,那才叫鬆快逍遙,相比領軍實權,還是做文官寫意。」
賈琮這話一說,不僅是元春、黛玉,即便迎春、探春、湘雲等人,也都聽明白賈琮的心意。
他少年發跡,功業榮盛,已至常人終身未有之境,反而對仕途進取,並無太過炙熱的野心。
多少有些知足常樂之念,上可報效國用,中可庇佑家門,下可安享富貴,便可以泰然處之。
…… 黛玉聽了這話,原本心頭緊繃鬆了一些,三哥哥雖然年輕,卻看得很是通透,比之宦海老吏,還要念頭通達。
像他這般官爵隆重,事事高歌猛進之人,胸有虛靜自守之念,心藏進退明智之思,必定能護佑一生榮裕長遠。
元春笑道:「琮弟雖很年輕,心神卻十分明睿,這一樁極難得的,榮國是大周舊勛,琮弟異軍突起得新爵之榮。
聖上向來器重琮弟,天子審視之心,自有一番聖斷,琮弟不迷於功業虛華,有退守周全之心,一生安樂不在話下。」
元春轉而笑道:「且不說這些前程大事,前些日子工部入府丈量園子,此次琮弟建功,朝廷必要賜園建園的。
上次那秦營繕郎說過,這次兩府園子都要丈量,聽著便是雙園合建之舉,不知是何等宏麗壯觀氣象。
以後我們姊妹可有地方逛了,此次伐蒙大勝,殘蒙元氣大傷,北疆必能安逸許久。
琮弟不用再披甲出征,必定長長久久在家,一家子悠遊安逸的日子,來日方長,這才是一等的好事……」
元春方才的話題,初時只是閒聊,見到湘雲蹙眉,黛玉眼神凝重,即便迎春、探春等人,缺些政事見識,也都已聽出意思。
人人心神添幾分凝重,待賈琮自訴思慮,元春又說建園之事,氣氛才鬆弛下來,笑言來日新園宏麗,閨中必添許多的樂趣。
……
眾姊妹正笑談新園,突聽門框被人敲響,見寶釵帶著寶琴,笑意盈盈的入房。 寶釵笑道:「方才去和老太太請安,聽說琮兄弟剛來過,又說大姐姐這兩日欠安,我們便來走動探望,果然你們都在這裡。
大姐姐身子可好些,有沒請大夫瞧過,如今春夏之交,陽氣升騰,氣機紊亂,最會內感外發,姐姐可要善加保養。」
元春笑道:「不過是小恙罷了,靜養二日就好,不值當什麼事,姨媽最近可好,好幾日沒去走動。」
寶釵嘆道:「媽身子倒還康健,只是老說家裡冷清,我和寶琴常陪著說話,閒了就去園中散悶,或去和老太太抹骨牌。」
迎春黛玉都是細心人,寶釵雖明慧周全,但畢竟只是姑娘,如今薛蟠流配遠地,薛姨媽寵溺獨子,自然覺得家裡冷清。
賈琮回家首日,便已知薛蟠之事,昨日赴過賜宴回府,楊宏斌便來訪,一是為祝凱旋之喜,二便是告知薛蟠之事。
當初大理寺偵緝軍囤泄密案,曾得賈琮剖析相助,楊宏斌能快速破案,賈琮在其中助力不少。
誰也沒有料到,隨著案件偵緝,榮國府親眷薛蟠,居然成了此案要犯,這讓楊宏斌始料未及。
不管是出於至交好友,還是官場往來因果,楊宏斌總有些歉疚,這才早早登門拜訪,與賈琮詳細分說此事。
賈琮對此事並無異議,薛蟠雖是無心,卻也難辭其咎。
若不是楊宏斌行了方便,薛蟠在獄中便要大吃苦頭,不管是出於公義,還是介入私情,楊宏斌都無可指摘。
…… 寶釵笑道:「昨日琮兄弟回府,都忙碌朝堂之事,眼下正好得空,姊妹們都在,不如到梨香院閒坐喝茶。」
寶琴笑道:「伯娘現下愛熱鬧,琮三哥和姊妹們都去,伯娘見了必定高興。」
賈琮想到自己回府,還未拜會過薛姨媽,畢竟也是親眷長輩,寶釵與姊妹情誼甚篤,薛家和鑫春號亦有生意往來。
自己遠行歸府,於公於私,都該去走動拜望,賈琮看了一眼元春,元春自然心領神會。
笑道:「我身子無恙,已經躺了兩日,正想出門走動,活動血脈,自然要和琮弟同去。」
眾姊妹各自欣然,一起起身往梨香院去,寶釵叫金釧去院中傳話,賈琮卻是細心,讓晴雯去叫玉釧同來。
等到眾人到了梨香院,那門前兩株梨樹,乃是歷年舊栽的老木。
今歲孟夏時序,繁英半褪,一樹素萼,堆雪凝霜,灼灼綴於枝杪,卻也零落大半。
暖風徐徐穿庭,碎瓣紛紛簌簌,落得階前徑上,平鋪皓白,軟綿似雪。
枝頭花葉,參差錯落,新抽翠葉,疏朗掩映,餘留素花,皎皎娉婷,翠白相間,愈顯清潤雅致。
微風過處,淡淡梨香,氤氳漫拂,不濃不烈,清馥襲人,襯得一院光景幽寂溫婉,儘是暮春將闌,初夏初臨輕柔景致。
眾人入得院中,見滿庭石徑清幽,一塵不染,行過之處,花木扶疏,透著優雅潔淨,薛家雖是借住,日常打理卻很考究。 ……
薛姨媽帶著丫鬟同喜,正站在堂屋門口張望,見賈琮帶著眾姊妹入院,不禁笑容滿面,一副喜氣洋洋。
見了賈琮笑道:「琮哥兒回府兩日,我見你忙碌不停,想請你來說說話,都是不得空閒,今日剛巧來了,再好不過的事。
你們姊妹來了就不走了,我已讓廚房預備酒菜,我這裡雖沒好東西,南方菜式餚點,總還是有些,必定和哥兒的口味。」
賈琮笑道:「姨媽倒是懂我的口味,我下了兩回金陵,便愛上江南鮮甜味道,我院裡齡官是姑蘇來的,燒的一手江南菜。」
薛姨媽聽了更加歡喜,迎著眾人入堂屋,讓丫鬟上過茶水,先和迎春一番閒話,又讓元春、黛玉等姊妹,日常多來走動。
說起賈琮北征建功,更是讚不絕口,等到寒暄過一番,薛姨媽目光打轉,姊妹中間看了一番。
問道:「岫煙姑娘怎不見,這孩子性子溫婉,叫人見了就喜歡。」
迎春聽薛姨媽突然提到岫煙,心中微微奇怪,笑道:「岫煙妹妹今日一早,便去後巷舅父舅媽家,每隔四五日都去一趟。
所以沒與我們同來西府,如今快要日落,多半已回了東府。」
薛姨媽笑道:「這孩子倒是個孝順的,年紀雖還小,舉止卻穩重,模樣俊俏,花容月貌,當真一等一的好。
老太太也是明眼人,早早便慧眼識珠,撮合她跟了琮哥兒,尋常人家的女兒,可少有她這等福氣的。 不如叫了她同來,我也是多日未見,正好和她說說話。」
賈琮和眾姊妹都是精明人,聽薛姨媽突然提到岫煙,還提到姻緣之事,雖心中有些奇怪,一時也想不到別處。
唯獨迎春心思與旁人不同,看了一眼寶釵,隱約領悟出幾分,笑道:「不說姨媽喜歡她,,我們姊妹哪個不喜歡。」
薛姨媽連忙吩咐同喜,讓她立即去東府,將邢岫煙請來一起入席……
…………
寶釵見母親言行古怪,這麼多姊妹在場,她旁人不提,偏叨叨岫煙妹妹,把人猛一頓夸,生怕旁人不知道似的。
寶釵心思聰慧細密,自從哥哥流配全州,自己母親對那樁事,便愈發上了心。
兩府的人哪個不是,岫煙妹妹有正經名分,老太太親自定的親,琮兄弟沒過門的女人。
媽在人前對她讚許,說許了琮兄弟有福氣,這話也太露骨了些,要是被琮兄弟看破,或是讓姊妹們察覺,自己要活活羞死。
可是當著眾人在場,寶釵即便有主見手段,也不敢言語著痕跡,只能心中暗自焦灼,還有一絲古怪期待,,整個人心不在焉。
過去不多時,,邢岫煙與同喜進院,跟著丫鬟篆兒,薛姨媽見了忙起身,牽了手坐自己身邊,問些家常閒話,態度頗為和藹。
邢岫煙見薛姨媽熱絡,心中微微奇怪,以往她和姊妹們,也常來這梨香院走動,薛姨媽雖也很和氣,卻不如眼前這般親切。 黛玉、探春都是精明人,雖覺薛姨媽有些異樣,但寶釵之事掩飾嚴密,她又是薛家長房嫡小姐,無緣無故,誰也不會多想。
而且邢岫煙溫婉秀雅,貌美標緻,一向人緣很好,得家中長輩喜愛,姊妹們早司空見慣,一時也不以為意。
……
眾人閒聊不久,窗外夕照沉山,丹霞鋪綺,漫天霞光熔作碎金,遍覆梨香院庭宇之上。
天色漸次暝暗,院宇浸入薄暮清晦,管事婆子各執撐杆,將琉璃羊角燈籠,次第懸於遊廊檐下。
一盞盞燈火依次亮起,柔光脈脈,錯落映於雕梁曲檻間,將暮色沉意褪去,一院清寂,皆被燈火溫柔裹住。
堂屋之內,丫鬟捧著鎏金燭台,提著素紗燈盞,款步魚貫而入。
縴手輕挑,逐一點亮四壁燈燭,銀燭煌煌,燈影搖曳,將堂屋照得通明澄澈,纖毫畢現。
又將梨木雕花大桌安設正中,兩旁列置十餘張高背帽椅,木色溫潤,紋路雅致,排布得齊整,透著世家氣派規制。
賈琮坐著茗茶,聞廊外細碎履聲,參差婉轉,由遠及近。
抬眸望去,見四五個僕婦,素衣淨袂,端朱漆托盤,步履輕盈,絡繹不絕入內。
各色佳肴美饌,次第陳設案前,菜式精工雅致,迥異於神京口味,色澤鮮亮清麗,葷素錯落有致。 縷縷鮮香裊裊浮動,漫溢廳堂,溫雅煙火,縈繞其間,富貴不俗,清韻天然。
……
先上了糟鵝掌鴨信、陳醋甜菜、香熏筍尖、鹽漬苔菜、糖漬蓮實、蜜汁青梅等六碟冷膾。
紅白青翠,錯落擺盤,色韻清雅,鮮咸韻長,奇香散溢,叫人舌底生津,皆江南宴上雅致冷菜。
其中那道糟鵝掌鴨信,,賈琮曾吃過幾次,記憶猶新,他曾聽寶釵提過,這是薛家壓桌拿手冷味
取肥嫩鵝掌、軟潤鴨舌,以陳年金陵酒釀,糟漬透骨,不腥不燥,肌理脆韌,糟香綿長,最是開胃可口。
上完冷膾之後,便上熱饈正菜,皆用南方菜料,薛家秘制家饈。
丫鬟每上一道熱茶,寶釵便笑著報名,略說幾句菜餚特色,言語靈巧,如數家珍,賈琮和眾姊妹聽的有趣。
不多時擺了滿座正菜,琳琅滿目,色調各異,香味融合,熱氣騰騰。
諸如糟熘銀魚、春筍糟雞、軟炸茵陳裡脊、蟹黃扒菜心、酒燜茨菇、蜜炙野鴨脯,都是正宗金陵佳肴。
湘雲俏皮說道:「姨媽家真會過日子,竟有這些珍饈美味,東府的廚娘便是南人,會做許多姑蘇菜式。
雖也很鮮甜可口,卻未做過金陵口味,今日算是大飽口福,看了這滿座美味,我突然就餓了。」 薛姨媽笑道:「既餓了便快落座,你要是喜愛這口,但凡肯來串門,喜歡哪個菜,必短不了你的。」
……
寶釵請賈琮和眾姊妹落座,薛姨媽喜愛邢岫煙,拉她在寶釵右側落座,薛寶琴坐在邢岫煙右側。
寶釵笑道:「方才日落之前,我和寶琴去榮慶堂,向老太太請安,鳳姐姐說四月初九,欽差要入府宣旨。
到時琮兄弟再得嘉功之榮,北上千里,鏖戰外夷,功德圓滿,在桌姊妹同敬琮兄弟一杯。」
迎春、黛玉、元春等人,聽了寶釵這話,都笑著向他舉杯,賈琮也不推辭,舉杯一飲而盡,席上氣氛頓時活躍。
薛姨媽笑道:「琮哥兒出征之日,寶釵常讓店鋪掌柜,打聽北邊戰事,三姑娘手裡的邸報,寶釵沒回都要來看。
還說這會打走了蒙古韃子,大周就能太平許多年頭,琮哥兒不用出征冒險,那可是再好不過。」
寶釵聽了薛姨媽之言,俏臉一陣發燒,暗怪母親多嘴,怎麼當著眾人之面,說這些閒話,叫人算什麼意思……
卻聽薛姨媽笑道:「如今國泰民安,琮哥兒功業有成,正該過些安生日子,
寶玉與你同歲,不僅已成了親,還有了血脈子嗣,琮哥兒年長為兄,倒落在他身後。
也是大孝未盡,只等盡了孝期,成家立室,近在眼前。 所以我才會說,你們這些姊妹,只有邢姑娘最有福氣,尋了琮哥兒這等人物,終生有靠,一輩子的安逸……」
……
薛姨媽笑語直率,邢岫煙聽了俏臉緋紅,雖有幾分羞澀,倒也不會窘迫,忍不住明眸去看賈琮,眼神安然自足。
史湘雲與邢岫煙親近,知她性情恬淡,舉止內斂,偏生瞧三哥哥大方的很,還真叫人羨慕,不免心中酸溜溜的。
其餘姊妹倒並無多想,薛姨媽這等長輩女眷,愛說兒女姻緣之事,似乎也是人之常情,眾人只當席上多樁話題。
唯獨迎春察覺些異樣,明眸盈盈流轉,細看薛姨媽言語神態,目光常在弟弟和寶釵之間打轉……
直到夜色幽藍,一輪皓月升起,一場歡宴才罷,寶釵和寶琴送賈琮等人離開。
待到返回院中,寶琴吃了幾杯酒,已經睡意襲來,被寶釵哄去就寢,她自己卻毫無睡意。
等重新回到堂屋,薛姨媽拿髮簪挑亮燭火,寶釵嗔怪說道:「方才宴席上,媽何必說那些話。
琮兄弟和二姐姐都是精明人,要是聽出其中意思,以後我還有臉面見人。」
薛姨媽嘆道:「事情老是捂著,也不是個辦法,先張其勢,再行其事,才是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