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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9章 禪語泄天機

2026-10-17 08:06:04 作者: 滄海不笑

  榮國府,梨香院。

  庭中入夜後,愈顯清寂,晚風細細,穿簾入戶,吹散了白日的溫熱,只余沉沉夜色籠罩院落。

  窗外花木疏影,幽影參差,靜悄悄的不聞人語,唯有堂屋之中,燈火搖搖曳曳,燈花半落,光影映著四壁。

  燈火雖明黃暖融,卻將滿室悠思,烘得幽沉寥落,寶釵嗔怪的話語,暈著難言的悵惘,讓這夜色愈發憂暗。

  薛姨媽嘆道:「琮哥兒每回出門,都能掙來天大榮耀,昨日去榮慶堂走動,外客都說他這次能封侯。

  當年我們剛來的時候,他不過是個秀才,如今瞧他是何等功業,我這一輩子,從沒見過像他這樣的。

  你既有這樁心事,作娘的總要幫你達成,讓你有個妥當終身,薛家也多個倚仗。

  他如今才多少歲,都按著這個勢頭,將來封公封王,都不會叫人稀奇,如今再不操持,可就什麼都晚了。

  琮哥兒我倒不擔心,你這樣的人物,總能拿住他的心,要緊還在老太太。

  她可是極看重門第家世,若不是寶玉壞了名聲,二房又落了偏房,你姨媽一味運作,老太太怎會願意夏家的親事。

  可到了琮哥兒便不同了,他是賈家的門面支柱,老太太為了富貴高樂,,為了國公世家臉面,可是盯得極緊的。

  邢姑娘的出身家世,可是遠遠不如你,可她如今在賈家,有這般的體面,便是老太太當初一句話。  那次我也在榮慶堂,整件事一言一舉,我都是親眼所見,當初大太太也是妄想,如今仔細想起,才知老太太心裡尺度。

  邢姑娘雖無福拔頭籌,但如今事事圓滿,二姑娘很是疼惜,將她養在自己院裡,琮哥兒更對她上心,連她老子娘都得福。

  前人已做下了樣板,薛家的根底,總比邢家強些,你也不比邢姑娘差,這事總可以……」

  ……

  薛寶釵聽了這番話,滿心苦澀,此事媽原本雖有鬆動,卻遠沒眼下的急迫,自從哥哥出了事,媽就愈發變了心腸。

  卻不知可世上事情,哪能都如她所願,薛賈兩家原就門第偏差,不然媽當初相中寶玉,怎會和姨媽鼓搗金玉良緣。

  不外乎兩家門第不當,需要靠怪誕之說,來自己抬高身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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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太太雖痛惜寶玉,嘴裡稱那玉是命根子,可心裡清楚的很,對姨媽鼓搗金玉良緣,向來都很反感,明里暗裡沒少敲打。

  即便寶玉這破落樣子,老太太都覺薛家不配,琮兄弟是榮國家主宗子,老太太反而覺得配了,天下哪有這等道理。

  昔有文君巨賈之姿,屈隨相如微末之時,助其布衣而得功業,這才有了傾世良緣。

  若薛家家聲尚且周全,琮兄弟尚未有今日功業,薛家崇拜英睿卓絕,願屈就接納良緣,方是此事的道理。

  如今琮兄弟即得封侯之榮,非立國開疆之年,侯爵已是官祿頂峰,薛家卻家聲敗落,兩家天地懸殊,哪裡還能輕易沾惹。  琮兄弟如此年輕,便有這番氣象,但凡有幾分見識,都知他前程無量,將來必定日益顯赫,媽能看到的,人家早已看到。

  且不說宮中有賜婚正名,賈家尚有榮國次室,更有良妾攀附之貴,多少人眼光盯著上頭,薛家早錯了結緣時機。

  老太太雖上了年紀,卻是一輩子超品誥命,最懂得豪門聯結家勢,謀劃輔弼兩府的家聲。

  即便選入房女人,也講究個親疏有別,邢妹妹是他的姻親表妹,芷芍和五兒有青梅之情,平兒是長房長嫂所賜。

  薛家與他無半分親緣,這便是親疏有別,哥哥又犯下大罪,薛家門第已污損,更是雪上加霜。

  這滿城勛貴豪門毓秀,官宦之門清白閨閣,像上回登門的黃姑娘蔡姑娘,才能入老太太的眼,多少人可勁著她來挑。

  遠的暫且不說,林妹妹和雲妹妹都是外親,不僅相貌人物絕頂,都和琮兄弟情同手足。

  老太太可是世故人,在意賈家名聲體面,明明滿眼皆是繁花,憑什麼就瞧上薛家……

  與其如今空想奢望,不如離他遠些,守好往日之情,即便一生無緣,能讓他記著自己的好,也算是一樁圓滿。

  要像媽這般籌謀算計,萬一被琮兄弟看破,連這最後一點念想,都要被撕扯殆盡……

  ……


  寶釵心中失望,酸痛難耐,出言打斷母親話語:「媽,如今人家是何等情形,我勸媽丟了這份心思,護好這份親戚之情。  要是讓人看破心思,豈不白白叫人看輕,以後怎有臉一府住著,咱們不鬧是非,讓人記薛家的好,難道就不成嗎?

  即便媽去一番鼓搗,我也絕不會應允,哥哥流配全州十年,我也是薛家血脈,父親一生心血,豈能就此荒廢。

  我是不會出閣的,要替哥哥守住家業,等到他歸來執掌,將來他有了子嗣,薛家祖業便能傳承,身為薛家之女,該當是我的本分。」

  薛姨媽聽了這話,神情滿是愕然,這丫頭真是瘋魔了,為了能端住臉面,讓琮哥兒念她的好,竟連嫁人的心思,都不管不顧斷掉。

  急忙說道:「你這說的什麼話,你沒幾年就要雙十,要是守十年家業,薛家長房長女,豈不成了老姑娘,我做娘要被人戳脊梁骨。」

  薛寶釵臉色黯淡,眉眼間都是倦意,說道:「媽不要再說了,哥哥落了大罪,家中出這等變故,我做女兒的不能袖手旁觀……」

  說著掀了門帘,入內室歇息,薛姨媽獨坐堂屋,心中卻是一片焦灼,女兒也是走火入魔,太在乎琮哥兒,不願在他心裡丟臉。

  說什麼守十年家業的鬼話,薛家已和鑫春號掛上生意,即便她嫁人了,難道就不能管家業,對蟠兒更是極大助力……

  女人沒了好著落,一輩子囫圇過日子,人家心裡記你的好,半點用處都沒有,寶丫頭一向精明,如今竟會這般糊塗。

  女兒畢竟太年輕,不知何為終身大事,可不能由著她性子,明日去榮慶堂走動,得了時機便利,探一探老太太口風……

  ……

  翌日清晨,伯爵府,賈琮院。  主屋內室,氣韻清寧,萬籟俱寂,天光方曉。

  晨光蒙昧熹微,淡白的天光,透過南窗明料玻璃,脈脈傾瀉而入,不烈不燥,溫柔遍灑屋內各處。

  臨窗設一張花梨木妝檯,肌理溫潤細膩,紋路天成雅致。

  朦朧晨光落於台面,映得水銀鏡面,于澄澈如練之眾,浮漾出一圈淡淡微光。

  台側安放一具楠木鑲貝妝奩,螺鈿紋路精緻璀璨,圖案文趣,大戶女眷之物。

  奩中分格存著釵簪環鐲、珠翠指環等首飾,精緻雅貴,精工細作,瑩潤光潔。

  微曦被鏡光反射,拂過楠木妝奩,一盒寶光流轉,溫潤內斂,不耀不躁,悄然漫開閨蘭氣韻,溫柔繾綣,香軟綿密。

  內室簾幕低垂,晨光初透,明暗相宜,僅得淡淡清輝,雖然尚未大亮,但賈琮微感光亮,便已睜開雙眼。

  酣眠一宵,枕穩衾柔,只覺筋骨舒泰,神清氣爽,身下錦榻綿軟如雲,身上衾被暗香淺淺,溫軟妥帖,暖意融融。

  這般閒適的繾綣光景,慵懶怡人,教人貪戀溫存,不舍起身,只靜靜臥於榻上,受用這清寧晨起……

  …………

  他指尖微抬,輕舒臂膀,攬過懷中絲滑溫軟,將那一抹纖柔,愈發攏得貼近些。  感受春山圓隆,輕略秀谷盈握,觸手儘是溫綿。

  五兒側身偎臥,嬌軀輕蜷,恰好枕於他頸彎之間。

  一張粉雕玉琢俏臉,幼滑肌理,瑩潤無瑕,緊貼在他的頜下。

  瀑布般如雲秀髮,千絲萬縷鋪散錦枕上,縷縷蓬鬆如黛煙堆雪。

  散亂發梢輕拂如扇,榻上大半的錦被,皆被青絲柔影掩映遮蔽。

  雪白香肩淺淺透出衾外,經熹微晨光一映,瑩白剔透,似暖玉含光,溫潤動人。

  一雙長睫密密垂覆,靜斂雙眸,睡得沉酣安穩,香息悠悠,吐氣如蘭,清雅纏綿,縈繞襟懷。

  縱使沉睡懵懂,左手仍輕輕環在他腰側,脈脈相依,不肯稍離。

  賈琮手指輕捻,把玩衾上如雲青絲,觸手柔滑,微微發香,忍不住轉頭,在頰上輕吻。

  或是手臂牽動,五兒甦醒過來,揉了兩下明眸,微笑問道:「三爺醒了,我服侍你起身。」

  賈琮手上一緊,將她拉回衾內,說道:「你倒是精神,昨晚竟也不累,如今休沐在家,一時不用上朝,等天亮些再起。」

  五兒俏臉緋紅,說道:「昨夜也睡得好,竟都沒醒過,三爺喝茶起身,我竟都沒知覺。」  賈琮將她摟緊,笑道:「昨晚我就沒起身,這兩日西府家務,可有什麼新鮮事?」


  五兒說道:「倒也沒什麼大事,外七房親眷,幾家世家老親,前日便來拜訪過,其餘下了帖子,初八初九才來。

  昨日西府客人不多,今日估計也如此,初九頒旨之前,三爺倒能悠閒幾日,再好不過了。

  不過三爺回京之前,修善師太和妙玉姑娘,便有遷回之意,前日二姑娘去二奶奶院裡,說城東曾有戰事,也有過難民聚集。

  牟尼庵或受過刀兵損擾,上年牟尼庵內外修繕,便是二奶奶掌事,叫人雇的泥瓦匠頭。

  如今要請人去瞧,若內外有破損,要趕緊修補完整,還要抽些人手,內外清掃,妙玉回去居住,也可安適一些。

  昨日林大娘來回話,牟尼庵並未損失,只外牆有箭矢彈痕,泥瓦匠頭不用半日,便已修補如新。

  庵堂內也打掃一遍,不少寄居城內的姑子,都已遷回庵中,只等修善師太和妙玉,擇日遷回呢。」

  ……

  賈琮笑道:「二姐姐可真細心,事事都幫我想到,不用我操半點心,有二姐姐在家,我多半要笨掉三分。」

  五兒笑道:「我們也都這麼說,三爺真是有福氣,有二姑娘這等長姐,雖小時無家人疼愛,只二姑娘都給補回來。

  不過二姑娘在意牟尼庵,不單是因為三爺和芷芍,還是她和妙玉投契,妙玉自入府以來,因她也是個善弈之人。  二姑娘又棋力出眾,這兩人棋逢對手,二姑娘但凡得空,便去南坡小院對弈,兩人自然很是融洽。

  妙玉姑娘性子清冷,少與人言,唯獨對芷芍萬事皆可,林姑娘和寶姑娘也入她眼,卻不如與二姑娘相投。」

  二人閒話綿綿,低聲絮語,光陰悄然漫度。

  因那衾褥間香軟氤氳,賈琮身倚清軟,懷中馨香纏裹,再難自持,抬手攏起錦被,輕覆衾頭,覆身而上。

  五兒見狀,盈盈嬌笑,縴手輕撐,抵在他胸前,只是躲閃不讓,兩人一番笑鬧,才不過三五下,五兒便被人收服。

  窗外晨曦昏暗,光陰無聲流逝,窗內婉轉嬌吟許久,直至天光漸明,才重新歸於平靜。

  ……

  伯爵府,南坡小院。

  晨光乍泄,,曉色澄明,一夜清露滌盪,院牆屋瓦,鮮潤潔淨,纖塵不染。

  庭中花木蓊鬱蔥翠,幾竿修竹臨風婆娑,翠影搖階,簌簌生韻,滿院皆是清幽靜謐氣象。

  正房佛堂之內,禪意深深,觀音法相垂眸端嚴,肅穆安然,靜坐蓮台。

  座前紅燭熒熒,光影輕輕搖曳,銅鼎線香裊裊,,輕煙縹緲浮沉,氤氳一派空靈寂滅之境,似幻似寂,不染塵囂。  東廂主屋內,隱隱傳來幾聲清淺咳息,打破一室岑寂。

  修善師太斜倚軟榻,雙眉凝霜,面帶病容,雖添憔悴,一雙朗目,澄澈如鏡,似能洞徹世情,半點未被沉疴掩去風骨。

  妙玉端坐榻前,輕撫師傅脊骨,細細順其氣息,緩其肺腑咳滯,舉止溫柔熨帖。

  盈盈秋水雙眸之中,脈脈儘是憂戚之色,藏不住心底牽掛。

  她身著杏黃僧袍,衣袂圓舒清素,略呈寬鬆之態,卻難掩身姿窈窕,風骨嫣然。

  頭上未束妙常法冠,僅青絲緊挽雲髻,以一枚桃木簪綰定,褪去幾分佛門規制,添了幾分家常清簡。

  這般素衣淡飾,雖斂去清肅氣象,愈發襯得容色絕塵,俏骨仙姿,璨然奪目。

  修善師太微垂眸,靜看弟子憂心模樣,心底暗自輕嘆。

  自己徒弟天資卓絕,慧根通透,生具佛性,本可堪破虛妄,可入清淨法門,無奈塵緣難消。

  她外表清冷孤高,棄世絕塵之態,卻是身世迷離,命途困頓所迫。

  內里卻至情至性,深藏溫熱,塵心繾綣,終究難逃樊籠,難破紅塵無明。

  當初她曾想落髮剃度,是自己執意將她攔下,因她根性雖淨,塵緣卻是未竭,渡不過宿命情劫……  ……

  修善師太說道:「你無需擔憂,春夏之交,氣機紊亂,易發病灶,為師年事已高,五氣漸衰,微有小恙,不算什麼事。

  大姑娘請了張大夫,這人醫術頗為不俗,他開的方子,頗有氣象,不比他兄長差,只要吃上幾帖,便會有好轉。

  怎麼不見靜慧,可是回了院裡?」


  妙玉說道:「昨夜靜慧宿在我房裡,今晨便未離開,在廚間給師傅煎藥,文火慢熬,頗費功夫,正在看著火頭。」

  修善師太微微一笑,說道:「靜慧仁厚念舊,痴心重情,你們師姐妹二人,其實根骨相近,所以才這般和睦。

  她命理頗為貴重,生死劫數已過,以後或有波折,即便有些磨難,必能否極泰來。」

  妙玉聽了這話,心中不由得收緊,連忙問道:「師傅這話何意,靜慧有玉章庇護,他功業愈發鼎盛,靜慧怎還有磨難?」

  修善師太嘆道:「靜慧與玉章命數相連,兩人陰陽映照,靜慧會遇磨難,便是玉章命途變故。

  我曾和你說過,算得玉章十歲前後,有一生死大劫,並且兇險難化,有死無生,可他卻活了下來。

  此等生死玄機,非有通天奇遇,難以生死相易,,猶如斷棋重生,又似枯木逢春。

  天道無情,水滿則溢,月滿則虧,既然前生奇變,之後必生因果。  昨日玉章來拜望,觀他陽煞正盛,官祿星耀,龍准隱透紫氣,盛極而變之相,劫數吉凶,一時難料。

  玉章命數離奇,生機似斷非斷,恍非塵世中人,為師不敢再算,否則必遭反噬。

  按上回起卦測算,他若再生劫數,多半與他父母運程相關……

  ……

  伯爵府,南坡石徑之上,迎春微提裙擺,正拾級而上,丫鬟秀橘跟在身後,手上還提著小食盒。

  迎春走到一半,抬頭眺望天際,只見晨霧散盡,涼風習習,天際澄澈,不見雲灝,宛如整塊的藍玉,叫人心神舒暢。

  秀橘笑道:「姑娘今日好興致,清早便找妙玉姑娘下棋。」

  迎春微笑說道:「琮弟總算回家,事事順遂,再建功業,只要他安穩了,我便沒什麼操心的。

  今日府上少客,正好能得空閒,妙玉過幾日離府,想再找她對弈,可是不容易的,自然不能錯過機緣。」

  兩人走完石路徑,走到小院門口,迎春突然笑道:「瞧我這記性,你還記得前些日子,我新得那副雲窯子。」

  秀橘說道:「自然記得,姑娘還沒開封用過,放在博古架抽櫃裡。」

  迎春笑道:「這幅雲窯子要送給妙玉,作為她離府伴手之禮,出門竟忘了帶了,你過去幫我拿來。」  秀橘連忙連忙答應,回去拿那副雲窯子,迎春走到院門前,推開虛掩的門戶,往東廂次房而去,那是妙玉住處。

  她只剛走到廊下,隱約聽到細微話音,依稀是妙玉在說話,迎春下意識走前幾步,靠近修善師太住的東廂主屋。

  因修善師太是長輩,,迎春不好貿然入內,正想措辭敲門,裡頭傳來話語,嗓音清靈婉約,如撥心弦,似含憂思。

  「師傅所言父母運程,可是指玉章與賈赦,並無父子之緣……」

  「上回為師推演所得,尚未窮盡,便遭反噬,此事兇險,根底難探,不提也罷。」

  「一旦泄露天機,為師風燭殘年,也沒什麼顧忌,但玉章必落劫數,九死一生,靜慧也難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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