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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0章 手足生孽情

2026-10-17 08:06:27 作者: 滄海不笑

  伯爵府,南坡小院。

  東廂遊廊上,晨起風物清嘉,暖煦遍灑庭階,廊外草木扶蘇,新枝綴露,檐間鳥語細碎,階下草香幽幽浮動。

  陣陣清風穿廊而過,習習微涼,滌盡晨間輕靄,滿目皆是清爽通透,一派靜好晨曉光景。

  芷芍手端紅木托盤,盤中盛一盞溫透藥湯,清霧微微氤氳。

  她緩步行東廂遊廊之上,裙裾輕曳,步履嫻穩,正欲往主屋而去。

  方行至半途,耳畔似有一縷極輕細碎響動,似風動簾櫳,又似人影輕移,隱隱拂過廊間,空靈縹緲,不落真切。

  她腳步微頓,心頭一動,下意識抬眸向廊盡頭望去。

  只見日影穿枝,落得滿地斑駁琉光,曲廊逶迤延伸,欄靜階空,滿目寂寥,並無半分人影蹤跡。

  方才那縷聲響杳然消散,無處可尋,唯余清風穿廊、枝葉簌簌,依舊是滿院清寂。

  她略一凝眸,細觀片刻,終究不見分毫異動,才輕斂眸光,收回心神,依舊端盤穩步,徐徐向前。

  ……

  行至東廂主屋門前,芷芍垂腕輕叩門扇,待屋內微有動靜,便輕輕推扉而入。  說道:「師傅,藥煎好了,已在風口吹過,快趁熱喝了。」

  妙玉見是芷芍,不由得鬆了口氣,方才師傅二人話題,因涉及賈琮卦象命數,兩人言語謹慎,都是適可而止。

  先天神數推演天道人命,真偽相雜,幽微叵測,冥冥之中,自有天規桎梏,人力難以窮盡。

  上回師傅為玉章測命,便累得元氣大傷,可見天機泄露,是禍非福,會讓玉章多生風險。

  好在沒多說下去,不然被師妹聽到,可是十分不妥。

  她是玉章的女人,對他情深義重,能為他捨身投河,萬一關心則亂,極易節外生枝。

  芷芍對那房中談話,自然一無所知,細心端著藥碗,服侍修善師太服藥。

  屋門半敞,曉風穿隙入戶,門外遊廊空寂,日影斑駁依舊,草木清風如常,卻隱隱浮漾說不出的異樣氣韻。

  明明是春暖晴和,卻裹著一縷幽幽寒滯,迷濛杳渺,無形無跡,漫布院落,藏於清寧,隱晦難察,暗伏玄機。

  ……

  

  南坡下那處梅林中,種植了整排梅花樹,是上回芷芍從姑蘇回京,從玄墓山蟠香寺移植而來。

  去歲寒冬滿樹梅蕊,早已凋零萎於塵土,如今滿樹油綠枝葉,顯得生機盎然,一片鬱鬱蔥蔥。  迎春從山路徑下來,路過這片梅花林,想去歲秋末,琮弟和從江南返回,曾經親手打理這片梅林。

  這些南方遷移的梅樹,只用數月時間,便已深根認土,去年冬天便已開花,滿樹梅萼燦如錦雲,姊妹們看過都讚不絕口。

  迎春在梅林中踟躇而行,滿腦子都是兄弟的影子,方才在東廂房門口,她無意聽到那些言語,心中震撼愕然,難以言喻。

  又在遊廊轉角之處,突然傳來腳步聲,迎春心中一陣慌亂,下意識便快步躲開,整個人渾渾噩噩,失魂落魄的離開小院。

  她在梅林中緩緩而行,只覺步履沉重,腿腳一陣發軟,在路邊廊凳坐下,林中春風柔密,清零幽靜,吹的青絲鬢髮散亂。

  芳心思緒翻湧,難以平息,翻來覆去,都是那幾句話語……

  ……

  為何妙玉說琮弟和大老爺,彼此沒有父子之緣,如是指父子不投緣,這樁倒也是實情。

  但凡府上老人,哪個不清楚的,琮弟從小養在東路院,老爺和太太對他苛待,動輒訓斥都是常事。

  老爺甚至下手狠毒,好幾次差點將琮弟打死,要說世上父子不投緣,相看兩相厭,大概很少像他們父子。

  但修善師太為何那般言語,說此事乃是天機,一旦泄露,琮弟會遭劫數,九生一死,師太也會折壽,連芷芍也會遭殃。

  大老爺和琮弟父子不和,此事幾乎世人皆知,如今大老爺已亡故,這事怎還會這般厲害,這話怎麼想都是不通。  迎春愈是深思,心中愈是發寒,臉色已漸蒼白,嬌軀都微微顫抖,難道他們無父子之緣,並不是指父子不投緣……

  迎春心中害怕,她甚至不願細想,心中不斷告訴自己,絕不會是這樣!


  琮弟若不是老爺骨血,以老爺這般苛刻性子,怎會讓琮弟活下來,還在東路院囫圇養到十歲。

  即便不說老爺的事,老太太可是內宅精明人,家中血脈正朔之事,豈能糊弄過老人家的眼睛。

  以前因長房太太的緣故,琮弟自小不被老太太待見,但自從他出人頭地後,老太太對他日益器重,將他視為賈家中流砥柱。

  自己每日去榮慶堂請安,老太太的舉止言語,可是半點不作偽,外客但凡說起琮弟出色,老太太都是一副與有榮焉。

  這正是祖孫該有的情態,琮弟自是賈家血脈,哪會有這等荒謬之事,自己決計不會信的。

  修善師太說天機不可泄露,必定是另有所指,佛家讖語之言,本就是難以捉摸,自己何必多去探究,白白耗費心神。

  既然修善師太這般言語,若天機有所泄露,琮弟就會九生一死,便是自己去死,也不願兄弟受到損傷。

  既然這事如此兇險,自然不能輕易觸碰,自己就當不知此事。

  更不會對旁人透露半句,總而言之,他便是我的琮弟,這一輩子他都是,即便天道讖語,即便命途詭譎,哪個說了都不算!

  ……  迎春在梅林呆坐許久,滿腔情義,千轉百回,心緒漸歸於平靜,原本蒼白的俏臉,也恢復幾分血色,倒像暗中勸服了自己。

  她正在怔然出神之時,秀橘從前頭小路而來,右手還提著食盒,左手腋下壓著木匣,裡頭裝著那副雲窯子。

  秀橘見到迎春,奇道:「姑娘,你怎麼坐這裡,怎沒和妙玉姑娘下棋,這林中陰涼,小心風吹了頭。」

  迎春一下驚醒過來,掩飾說道:「我方才進了院子,聽到正房佛堂有誦經聲,必是妙玉在做早課,自不好耽擱她修行。

  所以便自己離開了,等到午後有暇,再找她下棋便是。」

  迎春剛說道這裡,心中思緒涌動,鬼使神差的問道:「秀橘,你說琮弟長得像我嗎……」

  …………

  秀橘微微一愣,說道:「姑娘怎想到問這個,三爺和姑娘都是相貌極好,但三爺的眉眼神韻,卻一點不像姑娘。」

  迎春聽了這話,心中沒來由一沉,卻聽秀橘繼續說道:「不僅三爺不像姑娘,璉二爺和姑娘也不像。

  雖然你們是親兄弟姊妹,但只是同父,卻是不同母,眉眼生的不像,這可不算奇怪。

  府上老人都說,三爺生來肖母,長房太太都說是美人,三爺才生的這般俊俏好看,三爺和姑娘不像,自然也是情理之中。」

  迎春聽了這話,心中竟鬆了口氣,自己也是魔怔了,心裡存了事情,一味疑神疑鬼,胡思亂想起來。  笑道:「我不過隨口問的,你這丫頭倒是明白,這話半點都沒錯……」

  ……

  榮國府,榮慶堂。

  堂外兩側穿山遊廊,曉日晴和,晨光朗澈,遍照雕樑畫棟。

  檐下錯落懸著十餘鳥籠,或細竹精工編織,或紫檀整料雕琢,或描金漆彩妝點,形制各異,件件精緻考究。

  籠中綠毛鸚鵡、清音畫眉參差相間,晨鳴婉轉瀏亮,聲聲錯落,縈迴廊下。

  一派鶯啼鳥語,襯得榮慶堂雍容繁盛,煙火悠然,散逸著天然悠閒氣象。

  薛姨媽帶著丫鬟同喜,緩步循遊廊而行,往榮慶堂而去。

  一路春光煦暖,風日明媚,耳畔儘是禽鳥清歌,但這般融融佳景,卻熨帖不了她眉間愁緒,心中幾分沉鬱。

  她整晚沒睡踏實,女兒那句守十年家業,讓薛姨媽頭疼不已。

  要是真讓女兒做這傻事,不說耽擱青春,更要做一輩子老姑娘,一世孤潔,終身無依,如何不讓人焦灼。

  兒子更沒了著落,薛家花十多萬兩銀子,一番籌謀周旋,方才保得他性命無虞。  卻終究難逃國法懲處,依舊落下十年流配,想到兒子遭罪十年,薛姨媽更心如刀割。

  她想到賈璉也是流配,且遠謫遼東酷寒荒僻之地,原定刑期比兒子更長,足足一十五載。

  卻因兄弟賈琮建功,聖眷優渥,推恩降旨,硬生生減為六年刑期。

  這讓薛姨媽極為羨慕,可薛家無福,沒賈琮這般子弟,不然兒子能少受多少罪,她心中疼愛兒子,指望都放在女兒身上……


  雖女兒一味愛臉面,嘴裡說不願意,但心裡愛煞琮哥兒,即便自己行事激進些,最終落下好結果,女兒自然也就願意了。

  ……

  往日薛姨媽入榮慶堂,總是帶著寶釵與寶琴,今日卻獨自過來,因當著女兒和侄女,有些話實在說不開。

  甫入堂中,抬眼一觀,屋內寂然空曠,賈府一眾姊妹俱未到堂。

  她心頭微松,倒是個清靜說話場面,正好藉機陳情言語。

  轉瞬又見王熙鳳端坐堂中,正和賈母言語,她方舒展的心緒,又微微沉落,添了幾分失望。

  卻聽王熙鳳口齒伶俐,說的起勁:「老太太,我按你的吩咐,這些日子四處留意,倒有幾個不錯的人物。

  一個是兵部新任主事張淮,這人出身江陵張氏,二十有九,早年便中了舉人,根基著實不俗。  六年前他遠赴寧夏鎮,出任隨軍贊畫,邊地歷練數載,官途順遂,一路擢升至寧夏兵備道經歷。

  去年神京會試舞弊一案發作,兵部兩名官員牽連獲罪,革職罷官,朝中便空出缺份。

  兵部顧尚書賞識其才幹,特意將他調回神京,補了兵部主事的缺位。」

  賈母說道:「兵部主事為正六品,官階雖不高,但這人出身名門,不到三十,被顧尚書從邊軍選拔,必是他的心腹親信。

  這一樁便極要緊,官場人脈,比能為有用,像琮哥兒這般,真刀真槍殺出來,畢竟是極少數的,這個主事倒有些氣象。

  他這般年紀未娶妻,可曾納妾,納了幾人,可有子嗣?」

  王熙鳳笑道:「這等年紀,又做多年邊官,自然是納妾的,納兩個寧夏女子,已有一子一女,家業也算齊全。」

  賈母一聽這話,搖頭說道:「那可是不成,沒娶妻便有庶長子,他畢竟不比我們家,這一項多少有些不妥。

  大丫頭已是雙十之年,若當真過門婚配,誕育子嗣尚且未知,偏前頭先壓著一房庶長子。

  日後居家度日,子嗣尊卑,難免諸多掣肘,終究不甚爽利。」

  ……

  薛姨媽聽了這話,才知是給元春相親,心中不免酸溜溜,薛賈同為金陵世家,如今的格局門第,差得卻有些遠。  老太太眼界也太高,不到三十的六品官,還出身江陵張氏,居然也能挑出不是,有個庶出兒子,就讓她嫌棄了。

  老太太是看多自己孫子,以為都像琮哥兒這般,這十六歲的正四品,天下找不出第二個。

  這不到三十的正六品,也算十分不俗,尋常的門戶,打著燈籠都難找。

  論起門第家世,薛家祖上沒傳爵位,如今不過是皇商,江陵張氏代出官宦,女子都有嫁入皇族,薛家可遠不如。

  薛姨媽原滿腹心機,想到女兒這般人物,願意屈就,多半篤定,看了眼前這一幕,頓時有些心虛。

  ……

  王熙鳳見薛姨媽入了堂,便停下了話頭,這等相親之事,涉及元春私隱,自然不好當外人渾說。

  薛姨媽笑道:「老太太真是慈愛,這般煞費苦心,替大姑娘謀劃終生,她也是夠有福氣的。」

  賈母擺手笑道:「當年國公爺過世,東府大兄也駕鶴,賈家一時失去支柱,大丫頭小小年紀入宮,也是為了輔弼家聲。

  她在宮中虛度青春,我這做祖母的有愧,如今她安然回家,我自要幫她謀劃,找一個妥當歸宿,死了也就安心了。

  鳳丫頭,我們兩個商量,也是不中用,那日琮哥兒得空,找他來一起商議,他在外頭做官,可比我們娘們有見識。

  再說他和大丫頭最投契,必定最懂她的心思,他出的主意必定好的。」  王熙鳳笑道:「老太太說的及時,我尋摸的幾個人選,都是各部的京官,這些人七拐八拐,琮兄弟都能牽上關係。

  且這些人都要看他臉面,叫他來商議琢磨,可比我們要通透許多,只要琮兄弟瞧上的,大妹妹必定也會滿意的。」

  賈母聽了這話也覺有理,且在薛姨媽跟前,不便多說此事,也就收住了話頭。

  笑道:「姨太太,兒女都是前世債,寶釵雖比大丫頭小,也已到了年紀,可不敢耽擱了,該給她找個好人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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