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榮慶堂。
堂中鼎香輕裊,軟簾垂落,一室溫煦。
賈母隨口幾句閒談,落在薛姨媽耳中,恰如撥開一層薄障,正中她籌謀之事。
女兒姻緣一事,若不借話頭稍稍剖明,老太太揣不透自家心意,萬般盤算終究無從落地。
難道還指望賈家開口,主動來和薛家結親,那真要等太陽西邊出。
自己可不能像姐姐那般,自家根基早已零落,還每日在人前要強,言語行事處處鋒芒,將大房上下盡數得罪,以後可有的苦頭吃。
如今形勢比人強,薛家門第不如賈家,琮哥兒官高爵顯,這都明擺著的事。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沒抹不開的面子,沒過不去的坎,都像姐姐這般執拗,遲早為難的是自己……
薛姨媽理清思緒,說道:「不瞞老太太,我正為這事發愁,以前薛家在金陵,往來是本地親眷,幾輩子見慣的場面,這倒也罷了。
自打來了神京,不說我上了些年紀,即便寶丫頭也開了眼界,賈家國公門第氣象,府上姑娘人物出眾,金陵可見不到的。
更不用說琮哥這般能為,萬中無一的出色,寶丫頭見過這般場面,眼界也愈發挑剔,倒給她相過幾家,都是推三阻四的。
雖說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可女兒心中不願,做娘的也不能強逼,老太太知道底細,我這個女兒懂事,可比兒子要頂事。 女兒心中有所念,總要幫她找個合適歸宿,可哪有這麼容易的,姑娘終身大事,可是傷腦筋。
賈母笑道:「寶丫頭樣貌性情,都是極好的,比我幾個孫女都好,她眼界高些也在理,總要找個般配的,可不能隨便嫁了。
姨太太也無須煩惱,俗話說姻緣天定,寶丫頭這般人物,老天也虧待不了,我也幫你留意著,如有好姻緣,我便幫著牽線,也是積德的事。」
王熙鳳耳聰目明,明眸來迴轉動,總覺薛姨媽話頭古怪,像話裡有話,老太太竟沒聽出來,一味的吶喊,可要小心上當。
……
薛姨媽繼續說道:「昨日寶丫頭請了琮哥兒,還有家裡的各位姑娘,去梨香院喝茶聊天。
我見人來的齊全,琮哥兒也難得空閒,便在家裡擺了宴席,讓他們姊妹說話吃酒,他們倒也很盡興,月牙爬到老高才散。」
賈母笑道:「正該這樣才好,他們是世家至親姊妹,就該常常聚一起說笑,等以後都出閣了,怕是少有這般機會。」
薛姨媽笑道:「老太太說的極是,雖然她們都還在家,卻也有定了親的,姑娘們雖都極好,我倒瞧著邢姑娘更喜歡。
這孩子生的如花似玉,性子柔順,斯文有禮,叫人看著暖心,雖生在中等人家,卻是極有福氣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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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怎入了老太太眼裡,早早將她許給琮哥兒,我瞧琮哥兒對邢姑娘,也是極上心的,表哥表妹可要好的很。
年輕姑娘嫁得豪門大戶,雖外面看著風光,可終究難保內里穩妥,這俗話說的好,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 像邢姑娘這般早早許人,不說琮哥兒何等出色,他這般疼惜表妹,這份緣分心意,便是萬金難求的。
寶釵但凡有邢姑娘這等福氣,將來也能落得好歸宿,我做娘的也就心滿意足了……」
……
王熙鳳一聽這話,明眸頓時發亮,心中一陣激盪,我說姨媽說話古怪,彎彎繞繞,旁徵博引,原在這裡藏著呢!
說什麼薛家來了神京,寶釵看開了眼界,相了幾家都不願意,話里話外提到琮兄弟,一味的猛敲邊鼓。
又拿著岫煙妹妹說事,還說想寶釵與她一樣福氣,話雖然說的極隱晦,這意思誰還聽不懂。
姨媽竟想讓寶釵給琮老三做小!寶釵可是薛家長房嫡長女,姨媽可真是夠下本錢的,平日竟沒看出半分,真是該死!
比起二太太死要面子活受罪,她這妹妹可厲害了許多,只是這事要是成了,可不算什麼好事。
寶釵這種容貌人物,世故周全性子,要做了琮老三小老婆,怕是能收了他的心,平兒這木訥老實性子,可要被壓的死死的。
她和琮兄弟睡了半年,肚子愣沒鼓起來,這丫頭也是不省心,半點都不上心,不知這庶長子的金貴,將來可是誥命的榮耀。
要是讓薛家鑽了空子,再弄出個兒子,不管是家世門第,還是女人城府手段,平兒加上五兒,一個算一個,全部都靠邊站。
寶釵雖然會做人,面上也算好相處,卻是二太太親外甥女,這層關係非同一般,不然二太太何必費勁,鼓搗狗屁金玉良緣。 要是讓寶釵進了大房的門,自己姑媽怕是要得便利,以後多半會橫生枝節,哪頭算都不是好事,必要想法扯淡攪和了才好……
……
薛姨媽雖是旁敲側擊,話語留足餘地,但王熙鳳能聽出,賈母這等世家誥命,一輩子內宅打滾人物,如何會聽不出意思來。
她明白過意思,心中倒有些驚訝,這姨太太可下本錢,寶丫頭和邢丫頭一樣,這意思明白不過,竟捨得讓她給琮哥兒做小……
賈母轉念一想,便猜到其中根底,薛家兒子敗了門風,琴丫頭是隔房姑娘,都被連累的退了親事,寶丫頭更難嫁個好人家。
琮哥兒的側室侍妾,與別家可大不相同,後頭還藏著榮國世爵,底子比別家正室都金貴。
這姨太太打的好算盤,讓寶丫頭進了門,以她的樣貌家世,上琮哥兒床頭,生個兒子出來,我的湘雲往哪裡擺,真是想瞎了心。
當初兒媳婦鼓搗金玉良緣,自己便很是膈應,薛家連寶玉都不配,賈家的家主宗子,自然更不能給高攀!
……
賈母笑道:「不說姨太太喜歡邢丫頭,我也極中意這丫頭,她要不是生在平易之家,想把她給了琮哥兒,可沒這等便利的事。
這話又說回來了,琮哥兒從小就有能為本事,可不是一般的孩子,當初他老子都做不得他的主,我這祖母更不好亂點鴛鴦譜。
我雖把岫煙配給琮哥兒,卻不是憑空亂拉親,這事早就有了前因,琮哥兒頭回下金陵,好幾年前的事,便在姑蘇見了邢丫頭。 那時邢丫頭也才十歲光景,這表哥表妹就已投緣,琮哥兒第二回下江南,便把人給生生帶了來,我做祖母的自然成其好事。」
王熙鳳出於私心,更不想薛家成事,聽了賈母的話語,哪裡還不清楚,老太太也聽出意思,里外不願意此事,可正中她下懷。
老太太也是睜眼說瞎話,岫煙妹妹入神京,是老子娘要投靠大太太,琮兄弟不過順路同行,說的像特意下江南娶小老婆似的。
但王熙鳳自然不會戳破,即便賈母胡說八道,她也會幫著圓謊,且還乾的興高采烈。
笑道:「老太太這話沒錯,琮兄弟從小有主意,他瞧中那個女人,那是旁人能做主的。
他房裡的幾個姑娘,都是他自己相中,老太太不過走個禮數,芷芍、平兒、五兒都是如此。
岫煙妹妹更是如此,琮兄弟頭回下江南,他心裡便已經看上,第二會下江南,才巴巴帶岫煙回家,老太太不會順水推舟。
可惜岫煙妹妹還小,雖已有了名分,還不好入房頭。」
……
賈母和王熙鳳一頓話語,聽得薛姨媽頭痛,自己算計了半天,琮哥兒的房裡女人,老太太說了竟還不算,還說不敢點鴛鴦譜。
寶釵的事情,老太太不點頭,哪個還成插手,薛姨媽一時詞窮,又不好冷了場面。
憋著話說道:「鳳丫頭這話有理,邢丫頭才十四,確實要再養兩年,入房姑娘年歲老成些好。」 賈母聽了這話,便懂了薛姨媽意思,不外乎說邢丫頭稚嫩,不如寶丫頭年歲合適,琮哥兒想要女人,家裡年歲足的還少嗎。
賈薛畢竟是世交親戚,這姨太太想說親,也不好當眾撕人臉。
既說姑娘年歲老成好,往琮哥兒房裡添兩個,賈家也不缺這氣勢,叫她趁早死了這心,親戚之間好和順些,省的鬧出尷尬。
賈母對王熙鳳說道:「鳳丫頭,姨太太這話有理,入房女人確要老成些,若是初九宮中宣旨,琮哥兒真得晉爵之榮。
這東府都要抬建制,自然諸事水漲船高,琮哥兒房裡才三個,還都兼著丫鬟使喚。
琮哥兒自己清簡隨意,囫圇著過日子,外人看著不像話,可撐不起這新爵場面,我們做祖母長嫂,可要幫他費心操持。
總要再添一二個,這才像個樣子,家裡丫頭可有合適的,摸樣要俊俏,性子要伶俐,像姨太太說的,年歲合適更要緊……」
…………
王熙鳳頓時懂了意思,老太太要給琮老三塞女人,占光他房裡的空擋,讓姨媽從此死了心。
這事雖對平兒不利,一下也顧不得許多,王熙鳳不會在此時,提出什麼反駁之言,再多幾個丫頭,也頂不過寶釵厲害。
王熙鳳說道:「家裡合適的丫頭,可是有不少,不過琮兄弟念舊,要是挑入房女人,總要從他身邊丫頭下手。
他房裡的個個出色,只是年歲合適的少,齡官只剛滿十四,生的雖極好,卻沒脫孩子氣,再養兩年才好。 玉釧剛入了東府,雖也生的出色,也是沒過十五,再說是二老爺給的,總要服侍幾年,馬上收了房,面上不好看。
老太太喜歡英蓮,這孩子過十月,才滿及笄之年,多少還有些青澀,琮兄弟可寵的很,他是個講究人,必定不願這麼早。
只有晴雯和琮兄弟同歲,只小他幾個月,過了八月初六生日,正好滿十六歲,這個年紀正合適。」
……
賈母笑道:「偏巧是晴雯這丫頭,這倒巧了,她是我房裡出來的,十歲就服侍琮哥兒,盡心了這麼些年,也該得個好結果。」
王熙鳳笑道:「老太太給的丫頭,按著家門禮數,本來就要收房,晴雯又生的極好,對琮兄弟又忠心,自然是最好的人選。」
薛姨媽聽賈母和王夫人,一唱一和,說的熱絡,整個人都已凌亂,正說寶釵的姻緣,怎一頓扯淡,變成給琮哥兒物色女人。
我這話還沒說通透,自己女兒還沒著落,反把晴雯弄琮哥兒床上,這算哪一出,老太太和鳳丫不著調,兩人竟一起魔怔了……
但給賈琮物色姑娘,可是賈家的私事,薛姨媽不敢說出半句,琮哥兒房已有三個丫頭,老太太居然還嫌少,這也太荒唐了。
賈母笑道:「晴雯雖好,卻只有一個,必得再挑一個,好事成雙才吉利,這事還要合計合計。」
薛姨媽聽著這話,差點就要暈死,自己給女兒籌劃,想讓她做入房女人。
沒想話還沒說透,老太太自己先整兩個,自己還怎麼往下說…… ……
王熙鳳冷眼旁觀,見薛姨媽臉色發黑,卻要要裝出笑臉,暗中幸災樂禍,肚子裡笑得發跌,無意之中目光一轉。
見站在賈母身後的鴛鴦,身子有些發僵,粉嫩嘴唇微抿著,一雙明眸水汪汪,就像是在說話,雪潤的耳珠通紅。
王熙鳳明眸一亮,露出一抹笑容,配上她精緻眉眼,倒是頗為璀璨,這是這笑容太古怪,里外都是得趣的意味。
一雙鳳眼瞟了鴛鴦好幾下,心中暗自思量,琮老三可真不得了,這兩府的俏丫頭,他是不是都招惹過了……
連老太太的丫鬟他都敢弄,他可真是個英雄,自己每日進出榮慶堂,沒察覺他下過手,鴛鴦就這般模樣,自己也是大意了。
王熙鳳正胡思亂想,老太太說好事成雙,又說要合計合計,莫非想把鴛鴦塞給琮老三,給自己按個眼線?
……
王熙鳳正心中權衡,要不要提個話茬,給老太太一個便利,只是鴛鴦太過拔尖,要是上了琮老三的床,平兒可多了個對手……
她正心裡犯嘀咕,門口丫鬟報導:「大姑娘來了。」
堂口門帘掀開,元春帶著丫鬟寶琴,款步走入堂中,賈母笑道:「前兩日身子不爽利,如今可都養好了?」
元春笑道:「還累老太太記掛著,再房裡養了兩日,都已經無恙了,方才還沒入堂,聽鳳姐姐說的高興,可是有什麼好事?」 王熙鳳笑道:「方才姨媽說起兒女姻緣,我們便說到琮兄弟,老太太說初九頒旨,若是有晉爵之榮,東府便要抬建制。
俗話說水漲船高,琮兄弟也要抬排場,房裡要添兩個人,老太太選中一個,正想在物色一個,不整說著這樁事。」
元春聽了這話,突然說道:「抱琴,昨日我們歸置箱子,找到一盒萬春香,那是宮裡上用的,我很喜歡這香味。
你拿去送給琮兄弟,讓他試著用幾次,若是也喜歡這味道,我叫人買代用的,也幫他捎上一份。」
抱琴剛剛入了堂中,便聽賈琮房裡添丫頭,正想要聽個究竟,姑娘突然讓送東西,心中有些失望,應了出門送東西。
……
元春笑道:「琮弟若能晉爵,仕途前程可大不一樣,房裡卻要添可心之人,最好能懂官場外事,幫琮弟做些仕途內務。」
王熙鳳聽了這話,目光已看向堂口,只是抱琴早已出門。
賈母笑道:「你這主意別致,可這樣的丫頭,不單識文斷字,還要有些城府,可是不多見。」
元春笑道:「的確不好找,這事也不急,再瞧瞧便是。」
此時賈母和王熙鳳,都聽懂了意思,元春入宮十年,回家不過月余,手頭哪有其他人選,只是薛姨媽在場,不便當面說破。
王熙鳳聽了這話,心中暗自稀罕,大妹妹可是二房女兒,竟和琮老三這般要好,連自己貼身丫鬟,都要送給他。 抱琴跟著大妹妹入宮十年,自然是懂些朝廷上的事,有這種見識的丫頭,滿府可就只有她一個。
自己姑母也是可笑的,每日牟足了勁頭,對琮老三嫉恨入骨,覺得他搶走了家業。
卻不知她養的貨色,是個百無是處的飯桶,要是把家業給二房,他們也配當得起。
即便她妒忌到要死,也是沒有用處的,她二房的女兒,全部都女生外向,個個想著琮老三,姑媽可真是可憐。
……
賈母聽了元春之言,想的卻與王熙鳳全然不同,說到給賈琮添女人,王熙鳳提了晴雯,這也很有道理。
當家孫子向來念舊護短,晴雯服侍了他多年,他自然會選心腹丫頭,這是順理成章之事。
賈母提了好事成雙話頭,便是想因勢乘便,讓鴛鴦入孫子房頭。
鴛鴦已過了及笄之年,自己已到了這般年紀,她也服侍不了一輩子,總要為她找個歸宿,全了主僕的情分。
讓她進了孫子房頭,自己里外有個眼線助力,以後湘雲嫁入門,也好有個幫手。
沒想到大孫女有這心思,要將自己的貼身丫鬟,給琮哥兒做入房女人,這心思竟半點不比自己差。
抱琴跟了大孫女一輩子,她對大孫女的忠心,可不比鴛鴦對自己差。 自己和琮哥兒隔著輩,不像大孫女和他同輩,姐弟兩個又極為投契,大孫女送的丫頭,琮哥兒怕是更受用些。
抱琴根子上是二房丫鬟,前頭兒子送了玉釧,如今大孫女送了抱琴,琮哥兒與二房愈發緊密。
這枕邊都是二房的丫頭,自然也多份香火情,對二房也會多些關照。
自己將鴛鴦給她,可不就是為了這樁,大丫頭倒和自己想到一處。
可是鴛鴦也是極好的,自己一手調教的心腹丫頭,自己早就許諾於她,要讓她得償所願,這倒是有些兩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