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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2章 英睿降嬌嬈

2026-10-17 08:07:36 作者: 滄海不笑

  榮國府,二門內院。

  春陽融合,草木青青,廊影幽幽,一派靜謐景致。

  抱琴按元春吩咐,取了那盒萬春香,沿內院遊廊而行,她上身穿月白綾紗對襟襖,領袖攢繡細巧蘭草紋,針腳細密,清雅不俗。

  下身系淺碧煙羅軟裙,纖腰盈盈一握,不承春風吹拂,腰上不佩繁麗金玉,只系素色絲絛,垂小巧玉穗,隨風輕晃,簡淨雅致。

  春光映照下,面若瑩玉,眉目溫婉,一雙明眸澄澈如水,不笑亦帶柔柔暖意。

  柳眉含黛,細勻舒長,襯得鼻挺唇潤,容色皎皎,身姿娉婷,骨肉勻停,清姿綽約,落落大方。

  她雖已褪去宮裝,只穿內宅家常衣裙,但十年宮規薰陶,孕養出端莊明麗,卻非尋常丫鬟可比。

  這一路行來,過了梨香院,出西府后角小門,入兩府連接廊道。

  到東府內院小門前,輕磕了幾下門環,那小門開了條縫,守門婆子見是抱琴,臉上帶出笑容,連忙開門迎她進來。

  元春自回府之後,與姊妹們相處融洽,每日清晨時分,迎春黛玉等姊妹,來榮慶堂向賈母請安,元春多半也在堂。

  等姊妹們盡過禮數,攜元春去東府閒話,或喝茶對弈,或是針線女紅,或是遊園賞花,各般閨中趣事,閒度時光。

  元春雖回家不久,但每日有不少時光,都是在東府度過,抱琴自然也常來常往,東府內院守門婆子,對她早已經熟悉。  每次抱琴入東府後院,比之西府的內院寬鬆,都能感受東府門禁嚴謹,琮三爺管家頗有章法,立外男不入內院的規矩。

  若是日常無其他瑣事,元春午後常回東路院,陪太太和寶二爺用晚食,抱琴自然跟隨伺候。

  每每茶餘飯後之時,她不止一次聽見,寶二爺對東府內院規矩,常有怨懟譏諷之言,愈發讓抱琴覺得,三爺頗有先見之明。

  姑娘每次從東路院返回,總要添些思慮愁悶,抱琴旁觀者清,雖是一家子至親,但姑娘和太太及寶二爺,話語多有不投機。

  反而姑娘每回去伯爵府,總是心情歡愉,一派無憂無慮,這讓抱琴也頗受感染,但凡一入東府,心情便會莫名的變得極好。

  以前入東府只見家中姑娘,如今入東府能見到三爺,讓抱琴心中憑生欣喜,只覺一路鳥語花向,水綠天藍,連空氣都香氣。

  即便方才榮慶堂上,那叫人心動的話題,讓她泛起意亂心跳,一時間也悄然淡去,拿著手中香盒,腳步輕快往賈琮院裡去。

  ……

  抱琴一路到賈琮院落,見那院門虛掩著,推門進去見院落清淨,石階廊沿一塵不染,正見英蓮從廊上走過,手中端著茶盤。

  她見抱琴入院,笑道:「原來是抱琴姐姐,這個時辰怎有空來逛?」

  抱琴笑道:「我得了大姑娘吩咐,給三爺送一盒萬春香,三爺在家嗎?」

  英蓮回道:「三爺正在書房,姐姐來的巧,要是晚上一刻鐘,三爺就去二姑娘院裡,說好要去那裡用飯。」  賈琮在書房聽到聲音,問道:「英蓮,可是抱琴姐姐來,快請進來說話。」

  賈琮身為二府家主,他的書房是清貴所在,平日除了英蓮和齡官,其他人都不輕易進出,抱琴也是從沒進過。

  

  等她進入書房,見賈琮正坐書案前,桌上一張輿圖,幾本翻看的書籍,都用鎮紙壓著,也不知在用什麼功。

  賈琮笑道:「抱琴姐姐可少我這裡,過門就是客,英蓮去上一杯新茶。」

  抱琴笑道:「我不過是個丫頭,來給三爺送東西,三爺不用這麼客套。」

  賈琮笑道:「既是來送東西,自然要更客套些,我瞧瞧是什麼好東西。」

  抱琴舉著手中香盒,展顏笑道:「這是宮中御用的萬春香,姑娘最喜歡它的香味,得宮中貴人賞了幾盒。

  昨日我整理箱子,找出一盒沒開封的,姑娘讓我給三爺送來,三爺要是覺得好,姑娘下回採買,幫三爺也帶一份。」

  ……

  賈琮接過香盒打開,將裡面放數十根線條,呈溫雅的淡紫色,香氣清甜醉人,悠然怡神,沁人心扉,頗為不俗。

  賈琮笑道:「宮中御香,果然不俗,既是宮用之物,大姐姐怎說可以採買?」

  抱琴說道:「三爺有所不知,宮中御用之物,分御用禁品和御用常品,前者都為宮用孤品,非天子賞賜分派,擅用便是僭越。  御用常品寬鬆許多,在宮中用度也大,內務府指定商戶營造採買,拱貨商家除宮造之外,也會少量外銷士民大戶。


  不過為了稍許避嫌,總要改個名號售賣,宮裡按例都不管的,姑娘原為鳳藻宮女史,常打理鳳藻宮文書帳目,知道此香的根底。

  萬春香出自神京浮雲香鋪,東家原是位致仕太醫,醫家制香更是講究,萬春香里含名貴藥材,香氣能舒筋怡神,正是書房雅物。」

  ……

  宮中御用規制,用物禁忌諸事,賈琮略知皮毛,一知半解,抱琴隨元春入宮十年,見慣宮廷風物典制,卻是如數家珍。

  她淺淺一笑,溫聲說道:「我替三爺點上一支,三爺品品喜不喜歡,我回去好告訴姑娘。」

  說罷端起案上白瓷香爐,緩步入了院中,傾去爐內殘餘香燼,又取清水漂洗爐腹,半點塵垢不留。

  復向英蓮討了潔淨軟布,將香爐內外水漬逐一拭乾,手法嫻靜規整,一舉一動,透著宮闈薰陶的規整妥帖。

  等到收拾妥當,才轉身回入書房,取一炷萬春香,輕輕燃點,星火微亮,青煙徐徐騰起,裊裊娜娜繞樑。

  那煙氣似乳似霧,淡淡縈縈,泛幾許淺紫微光,不濃不烈,清雅靈透,滿室瞬時浸在溫潤香韻之中。

  賈琮與抱琴對案靜坐,兩人相視而笑,書房靜謐清幽,似讓塵囂盡散。

  抱琴將香爐往前推了半寸,嫣然而笑:「三爺且聞聞,這萬春香的氣韻,可還稱心合意?」  賈琮微微俯身,一縷清甜潤香,悠然入鼻,沁人心脾,滌盡久坐倦意。

  萬春香溫潤甘和,清雅綿長,芳香入心,卻又縈繞另一縷幽韻,暈著抱琴的笑嫣,脈脈悠悠,幽蘭般的處子芬芳。

  不知是她捧爐抬腕之時,袖底肌膚暗藏的韻澤,還是玉頸鬢邊散發的體香,浮散纏綿,比萬春香更高品流三分。

  ……

  兩人對坐聞香,笑著閒聊數句,抱琴明眸微掃,見案上鋪著輿圖,上面用硃筆勾畫,圖上還有宣府、寧夏、河套等字眼。

  笑道:「這圖上的字眼,像是九邊重鎮,三爺出征之後,常常聽姑娘念叨,我聽都聽的耳熟了。

  三爺已經得勝還朝,竟還是這般用功,可見名將之威,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前幾日聽姑娘們念叨邸報,說安達汗被三爺擊成重傷,難道蒙古韃子還會鬧事,還會讓三爺耗費心思?」

  賈琮笑道:「我這幾日休沐在家,左右有空閒時間,不過自己琢磨罷了,安達汗雖受了重傷,但眼下卻生死不明。

  要是他真的死了,九邊關外才算太平了,只是如今大戰剛歇,兩邦嚴守邊線,兩地信息鎖閉,根本無法得知底細。」

  其實賈琮說的軍國大事,抱琴只是弱質女流,這並不是她擅長的話題。

  但這幾年以來,賈琮入宮探望元春,與抱琴相處投緣,兩人笑談閒話,抱琴還為他更衣理裳,從此對他念念不忘。  她和元春也因賈琮之功,才被賜恩提前出宮返家,心中對他愈生傾慕,只是初歸家之時,賈琮還在九邊領軍征伐。

  如今好不容易等他歸府,雖也能常常見面,卻少有這般單獨相處,抱琴只想多說些閒話,多呆一時半刻也是好的。

  ……

  抱琴明眸微微轉動,說道:「三爺,我隨姑娘在宮中多年,聽說聖上御下中車司,密潛官衙,遊走市井,耳目靈通。

  聖上雖身在宮中,卻因中車司之功,官場百態,街巷密辛,無所不知,瞭然胸中,處理政事,有的放矢,更顯成效。

  姑娘日常讀書時,常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三爺行軍作戰,想來也是一樣道路。

  三爺但凡出征,百戰百勝,麾下將校勇士必定極多,終歸有些能人的。

  若有中車司這般本領,讓他們潛出關外,刺探軍情,不就能夠知道,那個安達汗是死是活,三爺就不用在家傷腦筋。」

  賈琮聽了這話,眼睛不禁一亮,抱琴是個大戶丫鬟,竟能想到這些,也算很不俗了,畢竟入宮十年,受過薰陶磨礪。

  笑道:「你這想法極有道理,兩軍作戰,諜報戰情,至關重要,有時一則軍情,勝過千軍萬馬,頃刻就能顛倒勝負。

  只是往殘蒙部落派遣細作,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殘蒙三大萬戶部落首領,當年都是北元皇族余脈。

  大周太祖追亡逐北,北元餘孽逃出關內,不少漢人隨著北逃,至今在關外繁衍生息。  這些北逃漢人後裔,不僅精通蒙漢兩語,而且熟知漢家風俗,官職體系,邊塞軍備。


  各軍鎮雖有精通蒙語之人,但還需機敏幹練,更需熟悉殘蒙部落習俗,這樣的人本來就不多。

  即便選拔出這樣的人物,將他們密派至關外,也極易被北逃漢人識破。

  安達汗是三部之主,身邊更是戒備森嚴,想派人探知他的底細,便更加難上加難了。」

  ……

  抱琴見賈琮起了談興,心中很是高興,只想多說些閒話,至於說對說錯,說什麼都不打緊,三爺不嫌囉嗦就行。

  笑道:「三爺,上回璉二爺犯了官司,牽扯大同鹽鐵案,那時姑娘還在宮裡,因擔心家裡生變,還特意找人打聽。

  後來姑娘和我閒聊,說關外用物匱乏,缺鹽缺鐵,缺糧缺布,茶葉都沒有,遊牧部落生計艱難,靠犯邊搶掠維生。

  所以一些邊關的商賈,貪圖關外販運暴利,罔顧朝廷嚴令禁止,私下與殘蒙做鹽鐵買賣,以此賺錢大額不義之財。

  想來這些違禁邊關商賈,時常私出關外牟利,殘蒙部落對他們熟絡,必定不會多加防範。

  朝廷若能收服這等邊商,讓他們以違禁之身,潛入關外刺探殘蒙軍情,豈不是事半功倍……」

  ……  賈琮聽了這話,心中也是一驚,當初殘蒙三部入京議和,諾顏曾和賈琮商定,鄂爾多斯與大周邊貿之事。

  當初賈琮就曾像嘉昭帝提議,可以借兩邦私貿便利,先關外部落滲透細作,藉此收集三大萬戶部落之軍情。

  抱琴方才所言,與自己當日所想,竟能不謀而合,但看她笑意盈盈,神態隨心怡然,只是做內宅閒話來講。

  想來方才兩人閒聊,她是想到隨口而說,倒是思路靈活,見識也頗為不俗,年輕姑娘之中,也算很是難得。

  笑道:「抱琴姐姐真有急智,能想到這等好法子,可惜生了女兒身,要是投成男胎,去讀書科舉,必定是任事能吏。」

  抱琴聽了俏臉一紅,說道:「三爺不要取笑,我只是閒聊胡說,算什麼有急智,叫人聽了笑話。」

  她看了賈琮一眼,目光微斂,說道:「有三爺這等爺們,文武兼備,安邦定國,也就足夠了,我做女兒身沒什麼不好。

  我不吵三爺了,姑娘還在榮慶堂,正和老太太閒話,說不得要我伺候,我先回去了。」

  賈琮起身將她送到門口,看著抱琴離去背影,想著方才那番閒話,想起宣府總兵府後院,與諾顏相處的日子。

  他與諾顏分手之時,兩人曾經約定,諾顏返回草原後,便會打探安達汗生死,一旦確實,立即向他傳送消息。

  只是他和諾顏分別近月,至今沒有消息傳來……

  …………  大周宮城,乾陽宮。

  時至仲春,萬物生發,殿內靜到極致,真箇落針可聞,唯向陽窗下,兩株珍貴春蘭,素瓣凝香,綻開盛放,清芬沁人,活氣生韻。

  嘉昭帝端坐御案之後,頭戴烏紗翼善冠,穿明黃盤領常服,聚精會神批閱奏章,值守太監宮女,皆垂首斂肩,半分不敢喧譁。

  自從安達汗大軍被擊潰,大周九邊重鎮整軍嚴守,宣府城破的慘狀,讓各鎮總兵引以為戒,皆未因靖邊大勝,而有絲毫懈怠。

  各軍鎮發往兵部的軍報,頻次也比以往更加密集,兵部收到軍報後,會匯集其中緊要軍情,合奏上書於宮中,以供皇帝御覽。

  因寧夏、大同、宣府三大軍鎮,毗鄰殘蒙三大萬戶部落駐牧草原,乃對峙殘蒙勢力之要衝,這三鎮的軍報,嘉昭帝最為關注。

  他對此三鎮所發軍報,幾乎都逐字逐句細讀,有些要緊之處,甚至會反覆揣摩,並讓郭霖取相關的文牘,相互核對印證推敲。

  ……

  其中,寧夏鎮因毗鄰河套草原,據其軍報所錄,鄂爾多斯部從鷂子口脫身,約十日後返回河套草原,本部兵馬頻繁往來調動。

  因河套草原有塞上明珠美譽,水草豐茂,物產豐裕,歷來被土蠻部與永謝倫部覬覦,兩部在六年之前,便分兵入套占據地盤。

  彼時,鄂爾多斯部兩位王子,先後意外殞命,部落元氣大傷,無力驅逐外來軍力,使其餘兩部站穩腳跟,形成三部對峙之態。

  此次鄂爾多斯從關內撤軍,出征一萬部族精銳,保全八千餘子弟,在三大萬戶部落中,兵力損失極小,部族兵力近乎於保全。  ……


  嘉昭帝御覽寧夏鎮軍報,上頭記錄三部敗退關外,河套草原即掀起波瀾,寥寥數語,充斥兵峰之氣,寫道:

  鄂爾多斯部自關內撤身脫身,其部台吉諾顏未作休整,即刻整飭三軍,頻繁調動兵馬。

  揀選部族精銳萬餘,連夜拔營,疾趨河套草原北線,疾馳突進,翌日抵近敵軍紮營。

  以本部舊有牧地,遭異部侵占為辭,對入駐河套其餘兩部駐軍,陳兵施壓,屢生摩擦,邊境爭端,日漸累積。

  待態勢節節升級,釁隙已成,諾顏遂引部眾,徑直衝殺,舉兵驅逐異部。

  其待土蠻部,尚留分寸餘地,未施趕盡殺絕。

  兩部交鋒之後,盡將土蠻六千駐兵,千戶牧民全數驅迫,逐至河套草原北界,劃地為限,不復容其蠶食套內。

  然,諾顏台吉對永謝倫部,手段迥異,毫不姑息,全無手軟,兩部於套內腹地,正面鏖戰,兵戈相向,死戰對沖。

  永謝倫部三千守卒,一戰折損殆盡,幾無孑遺,其部勢力連根拔除,本部牧民盡數逐出河套,再無片土容身……

  ……

  嘉昭帝讀過寧夏軍報,心中不禁震撼,鄂爾多斯部諾顏,雖是個女流,但膽魄武略,極為不俗,實乃草原後起之秀,不可小覷。  此次伐蒙戰事,土蠻部八萬精銳,盡皆喪於關內,安達汗元氣大傷,如今生死不明,土蠻部自顧不暇,已無力顧及染指河套。

  諾顏台吉因勢乘便,驟然發動兵馬,對土蠻部進行壓制,將其驅逐河套邊線,不僅清除河套外部勢力,還對土蠻部稍下餘地。

  畢竟土蠻部實力雄厚,即便一戰喪失八萬精銳,部落尚有七萬可戰之兵,依舊不是鄂爾多斯部可抗衡。

  這種稍留餘地的做法,會讓陷入窘困的土蠻部,對是否立刻興兵反制,陷入左右權衡之境,能讓河套戰戎風險,最大限度降低。

  但諾顏針對永謝倫部,做法卻全然不同,全然雷厲風行,不留餘地,一戰全殲,徹底將其驅逐河套。

  因為,永謝倫部與鄂爾多斯部,原本實力不分軒輊,此次入關一萬精銳,喪失殆盡,部落王子戰死,頭領蓋邇泰生死不明。

  此次伐蒙之戰後,永謝倫部底蘊喪盡,已至分崩離析之境,鄂爾多斯部自然不留餘地,徹底斬斷其染著河套的妄想。

  ……

  這個諾顏扼勢借力,謀算縝密,步步分寸無差,興兵用戰,智勇兼濟,調度有方,草原上又出了個卓異之才。

  所幸諾顏是個女子,鄂爾多斯子脈已斷,即便出個巾幗之才,將來終究是女子掌部,也沒什麼大作為了。

  否者自安達汗之後,以諾顏之英武善謀,這人若是男兒身,鄂爾多斯必成草原新患……

  而且眼下情形和緩,諾顏台吉懷慕南之心,數表與大周親善修好,自己心中顧忌,便也輕減大半。  倘若安達汗難逃非命,三大萬戶部落群龍無首,鄂爾多斯部更加不足為患。

  縱使安達汗僥倖活命,大周亦有制衡之策,借兩邦私貿互通之利,憑四方城共駐之勢,徐徐籠絡牽制。

  趁勢掌控鄂爾多斯部,以其對峙土蠻諸部,從容執掌草原進退之局。

  既然諾顏台吉與賈琮有交情,以後就讓賈琮來應付她,北疆交涉,諸城博弈,可由賈琮相機應對。

  以賈琮的才智手段,風華氣度,人物豐貌,制衡這位草原女台吉,大概也是遊刃有餘……

  兩邦謀算博弈,這兩人皆為卓絕,定不屑男女之情。

  但是,一物可降一物,總有難言隱微,可得事半功倍,卻不在此例……

  ……

  嘉昭帝翻閱大同、宣府兩鎮軍報,其中記錄情狀,都是大同小異,兩鎮自大戰停歇,都派出精銳斥候,深入草原查探虛實。

  查探安達汗傷重生死,更是其中重中之重,只是自大戰之後,土蠻部駐牧草原,重兵把守,戒備森嚴,斥候無法深入其內。

  自然也無從探知,安達汗生死真相,只能通過遠處眺望,部落大帳王旗屹立,可以粗略推斷,安達汗尚且在世。

  但是涉及王位更迭,不管是中原大周,還是漠北殘蒙,為了防止生出異變,秘不發喪這種事,都是司空見慣的,所以安達汗生死,一時難有定論……  嘉昭帝問道:「郭霖,中車司在九邊各鎮,皆設置多處秘檔,最近發回秘劄,可有涉及安達汗生死?」


  郭霖回道:「啟稟聖上,中車司雖在各鎮設置眼線,但這些人大都以良善民戶、商戶為掩護。

  自朝廷斷絕茶馬互市,鹽鐵私販或能秘通關外,中車司這些暗樁,都失去出關便利,對關外消息閉塞,並無秘劄上奏其事。

  中車司在各鎮守軍中,雖也布置暗子眼線,都是小旗類低階軍官,軍中中高階軍職,由各鎮總兵與兵部,篩選核查後提拔。

  以中車司體制與界限,自洪宣朝設立之初,先皇便已有聖意明訓,中車司乃聖駕鷹犬,行秘潛探查之能,權不涉六部政務。

  奴婢便是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越雷池一步,各鎮總兵派斥候探查,無法得知安達汗生死,中車司安插暗子,也是難有收穫……」

  ……

  嘉昭帝微微點頭,說道:「中車司雖是朕之心腹,但身為內宮秘衙,嚴守界限,行事守矩,否則必生枝節,你做的很好。」

  郭霖說道:「啟稟聖上,錦衣衛在九邊各鎮,也設有百戶所,但錦衣衛同為內衙,未得聖旨,不得私涉軍務,亦是祖制。」

  嘉昭帝說道:「朕懂你的意思,軍武之事,社稷根本,但行專務,必設專衙,否者難以成事。

  其實自金陵屢發衛軍大案,錦衣衛、中車司、大理寺各守權責,難以兼查,大案驟發,措手不及,流毒不小,朕便有所思。

  這次軍囤泄密大案,引動一場滔天戰事,泄密之危亦出軍伍,長此以往,失於監察,後患無窮,專衙專司,勢在必行。  朝臣中早有專奏,只是朕一時不定,尚未有應制之策……」

  郭霖隨侍嘉昭帝多年,一聽聖駕之言,心中已是瞭然,聖上因軍武多事,會引動社稷之危,有新設密衙應對之意。

  若是以此新設密衙,必主軍武監察之責,權柄必在錦衣衛、中車司之上……

  ……

  嘉昭帝覽罷奏章,垂眸沉思片刻,殿內寂然無聲,唯有御爐香菸,裊裊浮蕩。

  御案之上,層層疊疊,堆滿內外文書、題本奏摺,朱印森森,綾封整齊。

  嘉昭帝從容抬手,於繁牘之中抽出兩份文卷,各有規制,品相儼然。

  其一乃是朝臣尋常奏章,厚棉紙裱褙成冊,卷面素淨嚴整,四邊裁得方正,首尾壓衙門朱紅官印,色沉砂潤。

  其上墨字端楷肅穆,皆朝堂公牘體例,封皮素綾鑲邊,沉穩規整,一望便是官衙正經題本。

  另一份卻是禮部存檔案牘,規制更為雅致鄭重,用宮中特製潔白連四紙,紙質瑩潤細膩,堅厚勻淨,墨色如新。

  卷面以淺靛綾錦,鑲邊護頁,首尾裱襯整齊,卷首豎寫墨字題簽,恭書場次、名次、士子姓名,字跡端莊不苟。

  這份文牘按其形制題跋,竟是一份禮部會試策論,從卷首題簽標註,是經宮抄謄錄副本卷子。  這份會試卷子邊角,有明顯損耗印跡,說明這份會試策論卷,不僅常置皇帝御案,還因經常翻閱而磨損。

  總之,一份朝臣的上呈奏本,一份禮部會試策論考卷,原本風馬牛不相及,卻被皇帝同取同列,著實叫人有些奇怪。

  ……

  皇帝取過那份朝臣奏章,神色端凝,似有深思,奏章開本題跋:請設專衙以肅戎機弭隱患疏。

  嘉昭帝打開奏本,其上字跡工整,鋒芒微微隱露,透著冷硬之意,寫道:

  推事院院使臣周軍興謹奏。

  為邊戎隱憂未除,軍防漏弊宜肅,乞設耳目,杜漸防微,以固國本,以安疆圉事。

  臣聞帝王御世,必嚴武備以鎮四方;臣子報國,務察奸宄以清內外。

  兵者,國之重器,戎機者,社稷之安危所系,一毫疏虞,則禍患叢生,萬世基業皆為動搖。

  是以軍政清明,則邊塵自靖;奸弊不除,則寇釁難絕;此歷代保邦定邊之要道也。

  近者北地殘蒙餘孽未殄,狡計潛生,遣細作混入神京,陰行刺探,窺我軍屯虛實,伺我邊鎮機宜。

  賊徒詭秘潛行,內外勾連,乘我不備,夜襲關內軍囤,截焚糧草,斷邊鎮三軍命脈。  復勾通宣府鎮內奸,表里相應,猝然攻城,屠戮兵民四萬有餘,闔鎮生靈罹難,慘狀難言。

  雖朝廷震怒,遣大軍征剿,收復宣府故土,揚我天威,然此戰損耗極重。


  三軍糧草耗竭,精銳折損,財力空匱,軍民疲弊。

  最可憂者,軍情密泄,細作潛滋,內奸伏於行間,詭諜藏於肘腋。

  今日之失,非兵不強,將不勇,乃內里不察,虛實外泄,防範無方之故也。

  若不早為釐革,嚴為稽查,則今日宣府之禍,軍囤之失,來日必再蹈覆轍,邊患無有寧日。

  臣職司推事,專察天下刑奸,厘剔內外弊竇,目睹此番戎機傾覆之危,夙夜憂懼,寢食難安。

  念一介臣子,食君之祿,擔君之憂,當此邊防多故,軍政有瑕之際,不敢避嫌緘默,苟安素位。

  臣反覆籌度,熟思利弊,竊以為軍政之弊,弊在無專職以察奸,無耳目以燭隱。

  軍中諸事,向來自成體系,內外隔絕,行間情偽,將士心跡,朝廷無從周知,遂使奸徒得以藏身,詭謀得以潛肆!

  伏乞聖恩俞允,於各鎮軍營之中,酌設推事院專司耳目,遴選端謹廉明,忠心事主之人,分駐行間,專司察訪。

  凡軍中隱秘情弊,將士異動,私相交通,泄密通敵,營伍不軌,貪惰廢事諸事,一一密查據實,隨時奏聞。  此舉輔肅軍紀,杜絕奸萌,保全三軍,護固疆土之至計。

  將帥掌臨陣殺伐之權,專衙察奸弭患之責,各司其職,相輔相成,不侵將帥統兵之柄,專補軍政監察之缺。

  使行間無隱弊,軍中無內奸,細作無可乘之機,詭謀無滋生之地,庶幾邊鎮永固,戎機嚴密,不負朝廷養兵衛國初心。

  臣本愚陋,荷蒙聖恩,擢居風憲要職,唯以盡忠報國,弭患安邦為畢生夙願。

  今睹社稷隱憂,不敢藏拙避事,一片赤心,皆為君為國,為保大周萬年基業。

  伏望皇上高鑒遠矚,允臣所請,早施新規,以肅軍政,以靖邊塵。

  臣無任惶悚懇切之至,謹具疏以聞,伏候敕旨。

  推事院院臣周君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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