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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3章 姻緣皆天定

2026-10-17 08:08:02 作者: 滄海不笑

  榮國府,榮慶堂。

  廳屋富麗,鼎煙細細,簾影沉沉,一堂閒敘,看似從容溫煦,內里機鋒暗轉,人心各藏盤算。

  元春言語有度,點到即止,話至緊要處,便悄然收束,不肯深談,叫薛姨媽揣摸不透其意,心頭一團晦澀迷濛,全無半分著落。

  她本想籌謀女兒姻緣,想在賈母跟前稍許說破,藉此得兩家議親之機。

  她沒想自己剛啟了話頭,就被賈母和王熙鳳帶偏,卻不知她有幾分精明,賈母雖上了年紀,卻半點都不糊塗。

  之後來了個元春,這話里話外意思,也要費心給賈琮挑女人,薛姨媽心裡膈應半死,此刻已是如坐針氈。

  她心中有些後悔莫及,實在不該王熙鳳在場,便輕率說道此事,應挑賈母獨自在堂,不僅容易說的開,更不易被帶偏。

  薛姨媽雖想早些離開,省的聽這些人鼓搗,往琮哥兒床上塞女人,心裡實在膈應的慌,只是貿然離開,又太著了痕跡。

  正當她有些坐立不安,聽門口丫鬟說道:「鶯兒姐姐來了。」

  薛姨媽不禁眼睛一亮,見鶯兒入堂說道:「太太,姑娘在看這月帳本,其中兩處不妥,要請太太回去商議。」

  薛姨媽暗送了口氣,女兒倒是陣及時雨,連忙藉故想賈母辭別,帶著鶯兒忙不迭離開,也好耳不聽為淨。

  王熙鳳向來心思敏銳,見薛姨媽離開時,神情腳步都有些匆忙,倒像巴不得早些離開,不過這做派不算奇怪。  自己和老太太識破她的打算,方才好一頓冷水兜頭,姨媽自然沒臉皮多待,只是鶯兒的傳話,未免太及時些。

  不會是姨媽來保媒拉縴,寶丫頭早就知道此事,不然偏她讓鶯兒來傳話,這事情未免太巧了些,時機也卡得太精準些。

  這寶丫頭何時看上琮老三,自己怎麼從沒察覺到,姨媽冷不丁就送女兒,薛家做事倒是藏的深,但註定是極難成事的……

  ……

  

  賈母見薛姨媽離開,這才問道:「大丫頭,你方才支開抱琴,想說的人選可是她?」

  賈母這話一說,不單王熙鳳神情得趣,連鴛鴦的目光,都瞬間看向元春,明眸波光流動,眼神很是複雜。

  元春說道:「老太太猜著了,我說的便是抱琴,這丫頭從小服侍我,又跟著我入宮十年,如今熬大了年紀。

  我們雖是主僕,但這些年相濡以沫,情同姊妹,丫頭到她這般年紀,原早該放出去嫁人,也是我耽擱了她。

  抱琴識文斷字,性子聰慧敏悟,這些年在宮中,也積攢了不少見識,要是隨便找人嫁了,我倒真捨不得,也怕委屈了她。

  這幾年琮弟聖眷正隆,幾次入宮面君議政,皇后都賜了特恩,琮弟因此幾次探望我,每次他過來時,都和抱琴相處投緣。

  我在旁都瞧在眼裡,琮弟喜歡和抱琴說話,抱琴也和他相得融洽,此番琮弟有晉爵之榮,東府抬升建制,琮弟也需場面。

  到不如趁此便利,老太太來促成這樁好事,琮弟得一個可心之人,抱琴從此也終身有靠,我也盡了主僕情分,一舉多得。」  賈母笑道:「你這主意倒是極好,抱琴這丫頭樣貌出眾,配的上琮哥兒的房頭,況且還能識文斷字,琮哥兒偏愛這種丫頭。

  我便常聽說,但凡琮哥兒的丫頭,他都要親自教認字寫字,竟是一個都沒落下,他這個念頭也奇怪,旁的爺們可沒這嗜好。

  抱琴算著也到十八,再不許人不好聽,只是你剛回家不久,身邊除了抱琴之外,還沒其他合心丫頭,事雖好卻不急於一時。

  等到初九朝廷下了聖旨,家中張揚了喜事,順勢辦事不遲,抱琴也是二房丫鬟,和你太太言語一聲,順理成章的更添喜氣。」

  ……

  王熙鳳聽了這話,心中卻有些不服,琮兄弟是兩府家主,兩房還沒分家,按著賈家宗規,二房的丫頭小廝,身契可都在公中。

  這些可都是琮老三的私財,他要哪個丫頭便是哪個,況且抱琴入宮十年,她要給琮老三,還需二太太點頭,老太太也糊塗了。

  元春聽了賈母這話,心中也有些嘆息,她雖回家時間不長,卻已深知母親心思,他對琮弟的芥蒂嫉恨,已入偏執,難以解開。

  老太太多半也想到這樁,擔心自己回家不久,二房門內失和,只要自己說道此事,太太必定說出不妥,元春想起便覺得頭疼。


  說道:「既然老太太贊成此事,自然沒有不成的,這事倒也不急,等琮弟接了聖旨,家中忙過這場喜事,接著辦了此事便好……」

  ……

  榮國府,梨香院。  薛姨媽進了堂屋,見寶釵獨自坐著,桌上並沒什麼帳本,便知女兒只是託詞,想攔著自己說事,也算錯有錯著,解了自己尷尬。

  寶釵見母親回來,紅著臉問道:「媽大早去了榮慶堂,可在老太太跟前渾說,我反覆想過此事,實在百般不妥,不過一廂情願。

  媽要是在老太太跟前,輕率說破此事,必定是不成了,兩家傷氣臉面,以後在不能一處住著,怕是連這門親戚,都要從此斷了。」

  薛姨媽也是嘆氣,倒真叫女兒說中,回道:「我剛剛說了影兒,還來得及說破,鳳丫頭和老太太會錯了意思,生生便帶歪了話題。

  竟說起給琮哥兒房頭添丫頭,說他這回要晉了爵位,房裡也要叫排場,要一氣添兩個女人,琮哥兒還沒成親,房裡就要五個女人。

  賈家這等勛貴豪門,委實也太荒唐了些,老太太說的起勁,頭一個點了晴雯,後來元春入堂,竟也湊趣說話,我哪裡還說的下去。」

  ……

  寶釵聽了這話,不由得鬆了口氣,轉而神情黯然,說道:「媽這還看不出意思,老太太雖上寫年紀,卻是一等一的內宅精明人。

  媽只說的半句話,她多半就聽出意思,且還有鳳姐姐在場,她更是七竅通透之人,不然兩人怎無緣無故,說起添房頭女人之事。

  她們不過是找個由頭,來堵媽的話頭罷了,省的媽把話說出口,賈家一時難以應答,白白傷了兩家的和氣。」

  薛姨媽嘆道:「賈家如今水漲船高,自然要待價而沽,我也是為你終身打算,當初你哥哥便說過,琮哥兒時運驚人,不同於旁人。

  他身上擔著兩個爵位,宮中聖旨明示,威遠爵由賜婚正室嫡出繼承,榮國爵可是嫡庶皆可,你哥哥雖性子混,單這事卻有道理。  你的樣貌和家世,琮哥兒身邊的丫頭,那個能和你相提並論,要這事能成,你但凡養出子嗣,這金陵四大家名頭,可不是擺設。

  將來這榮國爵位,怎麼都繞不開你……」

  ……

  寶釵聽到養出子嗣,俏臉一片滾燙,薛姨媽才說一半,便被她出言打斷:「媽,瞧你說的什麼葷話,哥哥說的渾話,你竟也當真。

  當初你和姨媽鼓搗金玉良緣,老太太尚且不待見,何況是琮兄弟,他如今都要晉侯,老太太越發看重,豈能讓旁人輕易來招惹的。

  老太太可是榮國公夫人,一輩子的榮耀體面,都維繫榮國世爵,你自己就能掂量,老太太到了這歲數,會將這爵位看的何等慎重。

  即便宮中賜婚正室,老太太難以左右,其餘的必定籌謀,且不說滿神京官宦貴女,即便家裡的姑娘,還有林妹妹和雲妹妹等外親。

  她們兩個人物出眾,又是老太太血親,她們和琮兄弟情如手足,可比起我要親近,不選自己孫女,反而看中薛家,天下有這道理?

  即便琮兄弟身邊的丫頭,媽也別把話說滿了,平兒暫且不說,五兒和晴雯從小服侍他,琮兄弟這人念舊,這情分可是非比尋常的。

  我這個毫無血脈,掛著虛名的表姐,在琮兄弟心中,我未必比過她們,況且還有個芷芍,六歲就跟著他,為了琮兄弟能不要性命。

  要不是芷芍出身平易,琮兄弟待她遠不止此……」

  寶釵說到這裡,心中酸痛難耐,忍不住流下淚,忙轉過身子,不願讓薛姨媽看到,說道:「媽不要在一味胡想,左右沒影兒的事。  琮兄弟這回軍功極大,越發的名滿天下,只要初九宮中頒旨,皇帝多半再委重任,前程會愈發貴不可言,絕不是薛家能輕易沾惹。

  我知道媽的心思,不外乎哥哥落罪,薛家門第式微,媽想為家裡找靠山,但絕不能用這法子,他可不是普通人,心裡明鏡一般的。

  要是叫他都看穿,心裡生出了輕視,我也沒臉活著,不如早些死了乾淨,省的活著零敲碎打,熬著日子活受罪……」

  薛姨媽聽女兒竟說死說活,頓時也被嚇住,連忙說道:「寶丫頭,我只一心為你,你既想的清楚,咱們作罷便是,可千萬被想偏了。」

  寶釵聽了這話,不由得鬆了口氣,一顆心卻愈發空落,說道:「媽若想薛家安定,能得人扶助,千萬棄了那些念頭,免得亂了分寸。


  至於哥哥的事,二叔費了多少周折,才能保住了性命,十年流配,命中劫數,媽即便心疼兒子,也不要一味妄想,連這都想一筆勾銷掉。

  哥哥不在家,我自會擔當家業,不會讓父親心血,輕易付之東流。

  以後只要能親戚和睦,但行好事,莫算前程,才是上策,媽聽我的必定沒錯,以後即便沒有福氣,也不會再擔什麼禍患……」

  薛姨媽見自己心思,都被女兒一一點破,臉上不由的發燒,但女兒的話沒錯,她卻能掂量出來,如今也只能先這樣了……

  …………

  榮國府,榮慶堂。

  元春說完抱琴之事,心中正在思量,如何和太太說道,雖說太太攔不住這事,但還是要告訴一聲,不然母女之間易生嫌隙。  太太要得知此事,會說不中聽話語,這幾乎是肯定的,關係到抱琴的終身,左右自己聽了,不告訴旁人,免得多生不自在。

  元春正無奈打算,忽聽門外丫鬟說道:「寶二奶奶來了。」

  眾人見那門帘掀開,夏姑娘微笑入堂,穿淺碧色暗繡玉蘭軟緞褙子,內襯月白綾里襯裙,腰身收束合度,娉婷端雅,風姿綽約。

  一頭如雲青絲,梳得光潔齊整,挽作垂雲圓髻,僅簪一支赤金點翠扁簪,耳墜一對素麵金環,面瑩如玉,清艷卓然。

  元春笑道:「弟妹來的倒早,只是今日外客不多,正好一起閒做說話。」

  夏姑娘笑道:「既說是初九宮中頒旨,那些來客都是官宦門第,必要趁喜日子上門,我也猜到今日清閒,不過來給老太太請安。

  且今日太太身子不適,要在東院歇息,囑咐我來給老太太請安,順便給老太太傳話。」

  ……

  賈母和王熙鳳都心知肚明,王夫人為何身子不適,今日躲在東路院不出,不外乎那日在堂中,因言語譏諷林家續弦之事。

  結果惹惱了一堆人,賈琮發話給王熙鳳,叔嫂兩人一頓操持,讓王夫人顏面掃盡,這一時之間,王夫人也沒臉進榮慶堂。

  賈母心中嘆息,二媳婦沒個算計,被大房叔嫂擠兌,她又能怪得了誰,好在自己從中轉圜,總算替寶玉爭來了一些機緣。

  只要他們堂兄弟和睦,兒媳婦不討人喜歡,其實也算不得什麼,問道:「你太太讓你帶什麼話?」  夏姑娘神色微斂,說道:「因初九兩府喜事,里外來客必多,老太太原讓二爺,一起照應家事,在西府外院幫襯待客。

  可昨日二爺回府,聽說了此事之後,雖也想依老太太意思,只說最近監里功課繁忙,若是請假休沐,怕會耽擱了課業。

  太太擔心二爺誤了學業,影響將來舉業入仕前程,還是顧著二爺學業要緊,琮兄弟是科舉翹楚,對二爺向學知心,也會贊成的。」

  ……

  元春一聽這話,秀眉不由的緊蹙,自然每日來往東院,弟弟雖入國子監讀書,可每日日落回家,對溫習功課,行動頗為懶散。

  當年大哥哥讀書出色,未到雙十就中了秀才,自小見過他讀書,其中刻苦用功之狀,寶玉可萬萬難以相比。

  平日不見他多麼用功,偏家裡兄弟需要幫襯,他反倒要用功起來,這堂上老的小的,沒一個糊塗的,誰還看不出寶玉藉故推脫。

  王熙鳳聽了心中大樂,她本就不喜寶玉待客,厭他言語舉止下等,會丟了大房臉面,如今這般結果,也是正中她的下懷。

  琮老三多半神機妙算,定早就料定有此一著,不然怎會滿不在乎,讓一個棒槌替他待客。

  姑媽也是太不要臉了,就寶玉這下作的德行,配把科舉做官掛嘴邊,也不怕家裡人笑話。

  賈母聽了這話,更是滿腹不自在,自己也是廢了心思,才給寶玉找了差事,想著堂兄弟多些親近,琮哥兒也好拉扯寶玉。

  旁人家裡有個要當侯爺的兄弟,每日上趕著巴結還不夠,偏這個時候要用功讀書,平日也沒見寶玉這般上進。  琮哥兒可是讀書的祖宗,天底下讀書比他厲害,可是真沒有幾個。

  在他跟前裝用功讀書,這不是班門弄斧,將來不考個舉人,寶玉可要被他笑話。

  兒媳婦也是沒見識的,兒子性子懶散,她也不勸著些,竟讓兒媳帶這種話,要是傳到琮哥兒耳里,他心裡豈會自在的。

  以後便是有這般場面,他多半拉扯外七房子弟,也不會來關照我的寶玉,自己即便是祖母,再也說不響亮話語。


  ……

  王熙鳳笑道:「老太太,寶玉肯用功讀書,這是極好的事情,將來二房發跡,寶玉當官做宰,支撐門第全指望他了。

  可不敢因家裡的瑣事,妨礙了寶玉功名前程,只管讓他去讀書便是,我在外七房挑兩個兄弟,也能在外院糊弄過去。」

  王熙鳳所說的通情達理,但話語中隱含譏諷,元春如何聽不出來,只覺俏臉一陣火辣辣的,自己弟弟也太不爭氣了。

  太太也是內宅世故人,竟也沒個長遠打算,不好生勸著寶玉,任由他一味憊懶怠慢,這樣下去如何了得……

  賈母臉色不快,嘆道:「既是課業要緊,那便罷了。

  寶玉媳婦,你回去好生交待,寶玉肯用心讀書,要會持之以恆,好歹進個學,將來也好立世。」

  ……  夏姑娘連忙答應了,卻把賈母臉色看個清楚,心中不由暗樂,笨蛋婆婆常吹噓生了塊玉,又說老太太最疼愛寶玉。

  話里話外一頓顯擺,不外乎叫人知道,老太太稀罕寶玉,還在琮哥兒之上,可這樁有什麼用處。

  老太太即便不疼琮哥兒,他還不是照樣日日得意,天底下再沒比他更好的。

  老太太即便最疼寶玉,他照樣是個下流種子,好色無恥,娘氣歪歪,蠢笨如豬,兩個高低貴賤都不分。

  旁人對他再好也沒用,老太太可是挖空心思,想讓他去親近琮哥兒,就指望琮哥兒能拉扯這下流貨色。

  可惜寶玉就是不開竅,連君子立本之道,他都弄不明白,也配裝用功讀書,當真叫人笑掉大牙。

  要那日連老太太,都不再稀罕他,看他還怎麼胡混……

  ……

  伯爵府,賈琮院。

  日薄西山,餘暉垂落,漫天霞影灼灼,將院中曲折遊廊,盡染胭脂赤色。

  晴雯手端木盆,輕攜裡衣小袱,緩步循廊而行。

  一身素淨衣衫,襯得肌理瑩潤,纖腰扶柳。  晚霞光華,淺淺一映,愈發眉眼如畫,粉嫩嬌雪,楚楚動人。

  院門口人影輕晃,卻是五兒自西府歸來,抬眸撞見晴雯,眼睛微微一亮。

  笑道:「晴雯,今夜可是你值夜?」

  晴雯回眸淺笑,語氣帶幾分慵懶:「院中當值輪次,經年如此,這也用問,不與你閒扯,要去水房沐浴去。」

  五兒唇角微抿,神情詭秘,笑道:「沐浴急什麼,我有一樁好事,你可要一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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