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梨香院。
庭際清陰匝地,簾幕垂垂,隔絕了外頭塵囂,一派幽寧靜好。
院中小階淨潔,花木扶蘇,依舊是舊日光景,但薛家長子獲罪,門戶難免寥落,透著幾分蕭疏冷清。
薛姨媽深知長兄心性深沉,城府淵靜,一生行事,步步有章法,事事存算計,從無半分隨性之舉。
自從兒子落下官司,薛家已門庭污損,兄長便沒來走動過。
今日卻突然登門,還帶了不少禮品,禮數周全刻意,全然不似平日疏淡,多半是事出有因,只是薛家敗落至此,還有何兄長看重?
但兄長突然提到寶釵,還順帶提到賈琮,一語雙關、暗藏機鋒。
這寥寥數語,看似尋常閒話,卻似暗叩門扉,薛姨媽是世故婦人,支撐偌大長房生意,自然也有幾分心機。
聽了兄長隱約話風,瞬間便心念一動,眼底掠過些許瞭然,胸中疑雲疏解大半……
笑道:「今日鋪上掌柜有心,送了兩筐當季含桃,殷紅飽滿,鮮潤可人,正是時新果子。
寶釵和寶琴提果子往東府去,給府里眾姊妹分嘗鮮味,琮哥兒這幾日休沐,定然留府不曾外出。
他們一眾姊妹弟兄,平日和睦親昵,得了這等趣機,自然要聚一起說話。」 薛姨媽說道這裡,話風微微一轉,說道:「如今朝廷伐蒙大捷,大批軍士南歸回營,京中軍務定然堆疊冗繁。
兄長身擔京營節度重任,掌京畿戎伍安危,想來必定公務纏身,朝夕勞碌,難得有清閒來走動。
今日定要留下用飯,我呆會差人去東府,叫寶釵來拜見娘舅。」
……
王子騰聽了薛姨媽這話,心裡微微發苦,他雖為京營節度使,名義上是五軍營首官。可此次伐蒙國戰中,他卻是個尷尬擺設。
此次伐蒙主帥是平遠候梁成宗,伐蒙前軍副帥乃威遠伯賈琮,伐蒙後軍副帥是忠靖侯史鼎,他這京營首將主官,竟是個局外人。
數萬北征大軍回京,一應安營紮寨,籌算戰功,提拔升遷,繁雜軍務,皆是史鼎主事,再有兵部覆核。
他這京營主將首官,不過是蓋章簽名,這些軍務背後,牽扯聖意軍心,他不明戰局內幕,即便有心把權柄,也不敢輕易拿捏。
天子對他冷落如此,軍權全被下屬架空,空有京營節度使之名,卻如同被人五花大綁一般,一腔壯志抱負,根本就無處施展。
他日日殫精竭慮,擔憂一生仕途,從此止步不前,官場宦海兇險,從來都不進則退,但凡有風吹草動,怕是連原職都保不住。
如今王子騰後悔不及,當年因為妻兒之事,竟愚不可及,與賈琮一朝交惡,生生斷了與賈家的情分。
兩家從此結下嫌隙,不管自己如何奉和彌補,那賈琮卻油鹽不進,不動聲色,自己費勁心思,都無濟於事。 當初他連秀才都不是,自己哪裡能夠想到,如今竟發跡到如此……
……
王子騰心中苦澀,自然不會和妹妹袒露,隨意說道:「也就是大軍入城之日,稍息繁忙一些罷了,這幾日倒也消停下來。
我雖做到武官高位,但身為武將,根基在軍功,這次伐蒙國戰,我雖主動請纓,但聖上因國都京畿安危,只讓我在神京坐鎮。
不能征戰沙場,衛國戍邊,乃為將之憾事,琮哥兒雖年輕,卻為聖上器重,得以領軍出征,立下如此軍功,才是為將之幸事。
我知琮哥兒率軍凱旋,如今正在家修養,最近必定賓客盈門,妹妹常在府里走動,最近都來什麼客人,可有什麼新奇的軼事?」
薛姨媽雖是精明婦人,哪有王子騰官場油滑,品不出兄長話中深意,隨口說道:「自琮哥兒回京前日,府上訪客便絡繹不絕。
不過來的大都是女客,都是京中各家勛貴主婦,忠靖侯夫人、城陽侯夫人、南安王府都常來常往,大都和賈家也是沾親帶故。
鳳丫頭收了許多請帖,各家勛貴家主男客,如今並不上門,要到初九前後才會來拜會,聽說屆時琮哥兒接旨,又是一番熱鬧。
倒沒其他新奇軼事,不外乎是琮哥兒的前程,都是他這次軍功極大,朝廷多半要晉爵的,還說聖上愈發器重,還要再加官職。」
……
王子騰聽到晉爵二字,心中不由刺疼,更是萬分羨慕,王家祖上也是開國之臣,曾為都太尉統制伯位,襲至王子騰祖父而斷。 王家因沒有世爵傳承,根底比之金陵賈史兩家,自然薄弱了許多,王家傳下十二房子嗣,入京不過兩房,家門衰微可見一斑。
到了王子騰這輩,靠著嫁入賈家兩代嫡女,才換來京營節度使之位,著實讓王家風光許多年,可終究還是不得長久。
如今自己的官位,變成了聖上的牽線木偶,變成五軍營中最大擺設,每日戰戰兢兢度日,這滿腔苦楚無人可以述說。
反倒是賈家本已衰敗,卻因出了個賈琮,竟然重新家道中興,再成神京炙手可熱的豪門,竟絲毫不弱國公在生之時。
自自己仕途內里虛虧,官場上人脈凋敝,哪裡還能找來助力,倒是當年的庶出少年,如今步步生蓮,不可同日而語……
王子騰說道:「琮哥兒立下伐蒙首功,晉爵是應有之義,即便不是侯爵,一等伯綽綽有餘,聖上再加官職也在常理。」
他說到這裡,目光閃動,說道:「最近軍中多變故,聖上欲興軍武監察之權,又不知有多少人,仕途面臨升降驟變。
琮哥兒恰逢其會,立下如此軍功,正當軍武面臨變局,或許能乘勢乘風駕雲,仕途有一番新氣象,也是未未可知的……」
……
今日王子騰如同到訪,可不是真的兄妹情深,不過是上門打探消息。
因這幾日人情來往,意外聽到不少風聲,聖上要建軍武監察司衙,正在遴選掌權主官。
王子騰在軍中多年,明白軍武監察四字,其中的份量和權柄,是何等肅重灼熱,非聖上親信肱骨,絕不會輕易授之。 他如今仕途陷入僵局,正絞盡腦汁設法破局,雖眼熱這等權柄職司,但多少也有自知之明。
以天子對自己的態度,自己怕是極難染指的,但如今軍中將領,最得天子信重,莫過於威遠伯賈琮。
王子騰雖然無法篤定,但賈琮天子肱骨心腹,賈家往來皆是權貴,必定多知道內幕,他上門探望妹妹,不過想探聽玄機。
他身為軍中高階武官,朝廷軍武監察之事,自與他干係密切,不管賈琮有無參與,早些知道底細,對仕途應變大有好處。
薛姨媽哪知自家兄長,還有這等曲折心機,她雖操持女兒姻緣,被賈母和王熙鳳打壓,一時折戟沉沙,卻根本沒有死心。
聽到兄長說賈琮仕途,會有一番新氣象,頓時眼睛一亮,問道:「兄長的意思,琮哥兒要得新職司,做什麼軍武監察之權?
不知這權柄是否要緊,官職是不是顯赫?」
王子騰微微笑道:「軍武監察之事,肅清軍紀,稽查不法,事關軍中將領前程,乃是極重的權柄,非天子近臣不可授之。
琮哥兒能否當此職司,我哪裡能說的定,眼下還是未知之事。
不過他是天生名將,滿腹韜略驚人,若真當了這職司,以後便帶不得兵,倒是頗為可惜。
好在金陵四家,數代姻親交好,即便帶不得兵,仕途宏利便好,姻親世交之間,自然守望相助……」
………… 薛姨媽是皇商主婦,是個重勢重利之人,聽兄長說軍武監察極重,雖不能篤定賈琮任事。
但兄長身在官場,又是極精明厲害之人,他會特地提到賈琮,有說他新立軍功,仕途必定新有氣象。
必是兄長有所預料,知道琮哥兒的聖上器重,這位高權重的位置,多半會讓琮哥兒得去。
薛姨媽想到此次,心中愈發羨慕嘆息,這琮哥兒實在前程無量,即便兄長這等人物,提到他的事情,神情都異常鄭重。
怪不得老太太那般架勢,把當家孫子裹得嚴實,生怕被旁人占去便宜。
薛姨媽說道:「兄長所言極是,金陵四大家世代交好,累世姻親,自然守望相助。
只是這幾日出入榮慶堂,雖見到不少的外客女眷,都是些豪門貴勛太太,也是些消息靈通的,卻沒聽說軍武監察之事。
琮哥兒前幾日過來用飯,也沒聽他提過此事,想來這軍武監察是機密事,他即便知曉些根底,也不會在外頭輕易提及。
琮哥兒和家中姊妹親近,或許在東府內院中,他會少些顧忌,會和家中姊妹言及,也是為未可知的。
寶釵和賈家姊妹相好,日常多來往東府內院,或許會知道些風聲,等寶釵回來後,我問問便知道了。」
……
王子騰笑道:「寶釵和琮哥兒果然很親近,上回我聽你大姐提及,連寶玉都進不得東府的,寶釵卻能進出自如。 其實這也不算奇怪,寶釵這等相貌風姿,薛王兩家各房子女之中,都找不出能相媲美的,這孩子到哪裡都拔尖。
琮哥兒見寶釵這等人物,豈能不心生親近的,他們都出身世家,品貌相當,年歲相近,倒也般配,也是可惜了。」
薛姨媽聽了兄長話語,想起前方榮慶堂挫折,心情愈發有些唏噓。
嘆道:我和兄長所見略同,要是放在前幾年,也算門當戶對,如今卻是有緣無分,琮哥兒排場太大,高攀不起的。」
王子騰為同胞兄長,自然深諳妹妹心性,方才是有意挑起話題,聽妹妹言辭之中,難掩失落之意,頓時猜到幾分。
他幾乎已可以斷定,寶釵和賈琮的姻緣,妹妹必已籌謀操持過,但看妹妹的臉色,多半無果而終,緣由並不難猜。
……
當年夫人兒子之過,才與賈琮生出讎隙,兩家就此斬斷了情分,他失去賈家翼護,從此仕途艱難,已是每況日下。
如今賈家因賈琮崛起,家門武勛榮耀,聖眷炙手可熱,自己想要仕途脫困,只能重蹈覆轍,再次藉助賈家之權勢。
如今賈琮功業何其顯赫,眼看著又要晉爵加官,不管是否牽扯軍武監察,與他重結善緣,對自己仕途又極大益處。
想要兩家重新續緣,解鈴還須繫鈴人,最好的辦法,便是與賈琮聯姻,只有再繼姻親之情,才能淡化掉當年讎隙。
妹妹借住賈家多年,與賈太夫人關係融洽,外甥女寶釵容貌出眾,更與賈琮關係融洽,日常來往頻繁,親如一家。 只要促成這兩人的姻緣,兩家再續姻親之情,自己有了長輩娘舅名分,必定與賈琮守望相助,仕途也能走出困局……
……
王子騰說道:「我知道妹妹所說,難以高攀為何意,琮哥兒有賜婚之榮,將來的正室夫人,必出身於官宦豪門。
薛家是世家大族,寶釵乃長房嫡長女,婚嫁必為正室,理所應當之事,若許給琮哥兒為側室,妹妹心中自是不願。」
薛姨媽聽了這話,心中不禁苦笑,兄長哪裡知道底細,自己即便願意女兒做妾,賈家老太太都不願意。
只是這等丟臉之事,即便是同胞兄長,薛姨媽也不會透露半句……
王子騰繼續說道:「但世上禮俗之情,並非一成不變,像賈琮這等人物,更是萬中無一。
寶釵能遇到這種才俊,還能與他結了善緣,也是一種莫大福分,古人有云,天與弗取,反受其咎。
妹妹若是閡於名分,嫁寶釵入大戶正室,結果將她許給庸人,錯過了賈家麒麟鳳雛,將來可要後悔莫及。」
薛姨媽微微苦笑:「我知道兄長所言,都是正經道理,琮哥兒的正室,乃皇家賜婚,薛家哪裡敢去妄想。
即便拋開這一樁,琮哥兒這般官爵尊貴,神京多少高門閨閣,賈家又是官宦人家,可不會只相中寶釵。」
王子騰一聽這話,心中不由一喜,原本擔心妹妹顧忌臉面,不願意女兒做小,如今看來她早已經想通。 這倒是免了自己一番唇舌,微微笑道:「我知道妹妹的意思,太夫人出身世宦豪門,自然中意官宦門第。
妹妹若真想成就良緣,也不是真的束手無策,直需要走對了路徑,便可以如願以償。」
薛姨媽聽了這話,目光不由一亮,說道:「兄長此話何意?」
王子騰說道:「可惜存周南下為官,他若還在神京,我倒是可與他分說。
他與琮哥兒情同父子,又是老太太嫡親兒子,若是能將他說動,請他居中轉圜為媒,此事多半可以成就……」
……
薛姨媽聽了兄長之言,覺得實在大有道理,老太太向來最寵愛兒子,琮哥兒對姐夫又最為敬重。
姐夫若為此事開口,此事便大有指望,自己費心籌謀,竟沒想到這一樁,她原本燼滅的期望,又被重新點燃起來。
兩人正待商議幾句,聽廊外傳來腳步聲,卻是寶釵得丫鬟傳信,回家拜見舅舅,薛姨媽便收住了話頭。
寶釵進門之後,按著家裡禮數,讓丫鬟更換新茶,向舅舅奉茶之後,又陪著寒暄幾句。
薛姨媽笑道:「寶丫頭,你方才送果子過去,姊妹們可都好,琮哥兒也在一起?」
寶釵說道:「姊妹們都好,只二姐姐身子不適,不過並無大礙,琮兄弟並沒見到。 林妹妹說琮兄弟在忙公務,正在自己書房用功,我便沒有去打擾,鶯兒過來傳話,我便回來見舅舅,留寶琴在那裡說話。」
王子騰聽了這話,心頭微微一動,如今賈琮休沐待旨,正是最悠閒之時,怎還忙起公務,還需獨處書房忙碌。
難道真的被自己猜中,他已得了宮中天心,已經按照籌備此事。
若事情正是如此,他往後或無法帶兵,但對軍權之挾制,已是不可小覷,自己身在行伍,這層人脈十分要緊……
……
王子騰笑著問了幾句,看著只是和外甥女閒話,言辭卻旁敲側擊,總繞到賈琮身上,寶釵心思敏銳,微微生出警惕。
當初哥哥墮入牢獄之災,自己和母親上門求告,但這娘舅卻百般推脫,已讓寶釵心生芥蒂,心中親情也淡了幾分。
這舅舅官祿心極重,哥哥落了朝廷大案,薛家因此敗了門第,他已有了避嫌之念,已許久沒來走動。
今日卻突然上門,還帶著不少的禮數,話語之中老牽扯琮兄弟,里外像要打聽他的底細。
寶釵心中生出維護之念,自然不會多少半句根底,只說賈琮休沐在家,姊妹們只日常相處,並無其他要緊話語。
稍許,薛姨媽擺下晚宴,寶釵按長輩禮數,陪母親招待娘舅,席上只說些閒話,待到宴散之後,又送舅舅出門。
王子騰雖未探知賈琮動向,但得知妹妹放下正偏執念,對賈琮有聯姻之想,他也算不虛此行。 想著回去籌謀一番,外甥女做小做妾,他自然不會在乎,只要設法促成此事,自己便可從中得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