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梨香院。
梨香院窗下槐陰鋪地,天邊一線殘月如鉤,暮春槐絮淡淡浮落,案上尚余宴末果品盞碟。
丫鬟們低眉斂袖,細細收拾席面殘羹,裙裳人影窕窈,襯得一室靜幽,為房中換過殘燭,滿室皆柔光清影,
薛姨媽寶釵獨坐一旁,支頤凝眸,半晌不言一語,神色思緒不寧,不知在想些什麼。
問道:「寶丫頭,你這幾日出門走動,姊妹推里聊天說話,可有提到琮哥兒的前程?
你未回來之前,你舅舅閒談之間,漏了些朝堂風聲,道聖上有意新設衙署,專司軍武監察之事。
聽他話里話外意思,滿朝文武臣子,最得聖上心許,便是琮哥兒,這等重權多半要交到他手中,往後前程會愈發煊赫。」
寶釵聞言,垂落睫羽,微微一動,眸光輕閃,說道:「媽,我雖是閨閣姑娘,不太懂官場之事。
但光從字面上看,軍武監察乃風憲糾察之權,但凡涉及糾察,便有轄制文武之意。
舅舅身在軍伍之中,朝廷行軍武監察,與他在軍中為官,其中關係不小,怪不得他關注此事。
媽,你把舅舅方才所言,不要有所遺漏,盡數講給我聽,我心中也好有數。」
薛姨媽將王子騰言語,皆和寶釵複述一遍,唯獨涉及姻緣之事,暫時隱去不說,免得女兒再起嗔意,她自己也另有打算…… 寶釵聽了母親轉述,心中頓時有些瞭然,方才她去東府送果子,自己先去迎春院中,正巧遇上丫鬟出屋,端著幾杯殘茶。
必是姊妹們剛聚過,二姐姐雖身子有恙,卻並不打緊,但眉宇間卻有憂色;林妹妹說話也懶懶的,看著就像是有心事。
琮兄弟出征凱旋,姊妹們心懷舒暢,無憂無慮,這才是常理,怎會是如此情景。
除非舅舅所言軍武監察,並非空穴來風,而是真有其事。
朝廷這般緊要職缺,不會驟然降下明旨,必先暗中斟酌人選,勾對候選官員,以作多方權衡。
莫非琮兄弟已得宮中暗諭,真要執掌軍武監察之權,故而才躲著用功,靜思籌劃事情?
他有翰林學士清貴,乃正經文官仕途,若擔風憲監察之位,對官身清名頗有折損。
二姐姐、林妹妹與他情分深厚,知曉其中利弊得失,故而各自暗自憂心,才會那般鬱鬱不樂……
……
寶釵只稍加思索,心中幾乎可以肯定,皺眉說道:「媽可不要以為,琮兄弟執掌軍武監察,是什麼仕途榮耀之事。
以他眼下的官聲軍功,只要按部就班為官,不出十年可為六部魁首,那可是賈家天大榮耀,鑄就翰林家風,惠及數代子孫。
可入了風憲監察之職,清名必會損耗,仕途毀譽參半,對他這樣的人物,可不是什麼好事。」 薛姨媽神情疑惑,說道:「你舅舅還說軍武監察,是權柄繼重的官位,更是極好的前程。」
寶釵眉頭蹙然,當初哥哥落下大罪,自己母女二人上門求告,可是身為嫡親舅舅,卻是百般推脫,一副袖手旁觀。
不說二叔千里奔走,親情恩義深重,即便姨父被哥哥牽累,不便在官場周旋,但往來大理寺,打聽傳遞信息,也是盡心盡力。
二相比較之下,人心冷暖自知,身為娘舅,未免涼薄,今日上門走動,也非為了親情,而是來打探消息,謀劃官場利弊而已。
……
寶釵淡然說道:「舅舅的話語,媽也不好盡信,舅舅做得今日官位,也算頗不容易,他官祿心重,總想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但琮兄弟卻不同,他得天獨厚,文武卓絕,功業足夠榮盛,用不著爭權奪利,軍武監察權柄再重,對他卻未必是樁好事。
即便真有此事,也是君王所命,臣子躬身報國,若琮兄弟執掌權柄,舅舅為軍中將領,更該避嫌才是,循言牽扯不妥當。
聽言不如觀事,觀事不如觀行,哥哥落罪之事,二叔一力擔當,姨父心存良善,媽也是精明人,應當也能看透人心親疏。
他是女兒的娘舅,是媽的同胞兄長,盡到禮數就好,舅舅說的話語,媽不要都聽到心裡。
若是舅舅再提起琮兄弟,或是打探軍武監察之事,媽只說自己不知道便是,這種事非比尋常,薛家不是官宦門庭,絕不能輕易牽扯。
哥哥這會子落大罪,便是言行輕率所致,媽心裡也要多警惕,一事一言,都要留心……」 薛姨媽聽了這話,心中微微一凜,女兒的話未曾沒道理,自己多份心眼便是。
但是兄長提到姐夫之事,卻非無由慫恿,而是大有道理。
窗外晚風簌簌輕響,一室果品余香裊裊,母女二人,各懷心思,尋常閒話之中,不僅深藏閨閣痴情,亦有門戶籌謀算計……
……
大周宮城,乾陽宮。
九重宮闕深鎖,殿閣靜立層台之上,飛檐覆以鎏金琉璃,映著疏淡天光,殿內白玉丹陛無塵,銅鶴香爐靜立,裊裊傾吐沉檀。
金楠御案橫貫殿中,鋪堆層疊章疏奏摺,案上筆架、朱墨、水硯、玉印、裁刀,分列有序。
琉璃燈盞懸於梁間,柔光緩緩灑落,照得案頭墨字分明,不見半分浮躁光影。
一紙一疏,皆關天下蒼生,一言一行,主宰朝堂沉浮,一殿靜氣,藏四海風波,咫尺案牘間,儘是乾坤籌謀。
早朝過後,王士倫、陳默、郭佑昌、顧延魁、韋觀繇等五名重臣,聯袂請奏入宮,嘉昭帝放下政務,急召眾臣入殿。
待行過君臣之禮,陳默鬚髮半百,神情整肅,上前奏道:「臣等奉陛下聖諭,仔細權衡商議,舉薦威遠伯賈琮,執掌軍武監察之權。」
嘉昭帝嘴角微動,說道:「眾愛卿老成持重,目光也算獨到,賈琮少年干臣,確可擔此事,只朕心中多有躊躇。 賈琮乃科舉驕子,正經兩榜出身,名入翰林學士,入風憲監察之司,有駁文華清貴之名,但他才幹卓異,也是人才難得……」
…………
陳默聽了嘉昭帝之言,心裡自然明鏡一般,賈琮才略太過出眾,功業灼然奪目,鋒芒之盛,一時無兩。
聖上諸子之中,論膽識、論才略、論謀國理政,無人能勝乃父……
帝王坐擁河山,家天下一脈,所思所慮,非尋常俗世悲歡,乃是皇統永續,朝堂制衡,社稷安穩。
凡人士民重情義、惜人才,君王掌乾坤、定興衰,重的是格局,穩的是權柄,守的是基業。
《道德經》所言「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放置帝王馭世之道,最是通透不過。
非天子刻意輕賤臣工,薄待人才,謀國大道本就如此。
社稷為重,私情為輕,為固萬世江山,便要拋卻好惡,摒除親疏,不以一人之盛,累及後世傳承。
世人常嘆皇家無情,殊不知這無情二字,正是帝王鎮撫四海,駕馭人心的根本手段。
不管天子對賈琮,是否有未雨綢繆之念,是否持盛極微黯之心,但天子器重其才,卻是毋庸置疑。
如何用之得法,不惹朝野非議,不離君臣之心,即便以聖上深謀,對此也十分謹慎,必要將話說盡,處事章程周全。 ……
陳默不假思索,說道:「聖上體恤臣子之心,乃是聖君之德,臣等原也有此顧慮。
賈琮少年成名,名動天下,若然珍惜清名,也是人之常情。
我等定他為舉薦人選,老臣為求穩妥,命長子入府傳信,聽其言而觀其行,以保舉薦後事之穩妥。
賈琮初聞此事,面色有驚詫之意,犬子細說此事根源,我等舉薦之意,賈琮未多躊躇,言及年少功業,多賴聖上恩遇。
一身官爵,光耀人前,已勝同倫,唯記天恩,但有聖命,必躬國事,必會傾盡全力,為聖上分憂。
嘉昭帝臉色和緩,說道:「諸位愛卿處事周全,深得朕心,賈琮公忠體國,敢赴國事,難能可貴,他來任事,正和朕意。
朕會擇日宣他入宮,問策軍武監察之事,待諸事方略初定。」
陳默說道:「只等聖上決裁此事,臣等必當朝舉薦,為聖上軍武監察大計,開宗明義,和統朝議,使朝廷治軍大計,儘快得以實施……」
…………
王士倫、陳默諸重臣拜辭出宮,丹陛履聲漸杳,偌大乾陽殿復歸清寂。
殿門處人影閃動,郭霖輕趨入殿,躬身跪奏:「啟稟聖上,寧王殿下具直奏本章入宮,懇請陛下御覽。」 嘉昭帝接過奏本,翻開閱讀片刻,嘴角微露笑紋,卻是隱含審視。
說道:「重瑞上奏於朕,痛陳江南頻發衛軍大案,神京軍衙機宜外泄,致使九邊烽煙,邊禍暗生。
又指宣府邊軍隱匿叛將,致使軍鎮失守,軍民罹難,樁樁件件,可知軍中隱弊從生。
向朕闡述軍武監察,乃朝廷關要大計,還上奏了八項條陳,都是關於監察行權策略,倒也頗有幾分見地。
他還不避嫌,自薦擔當軍武監察職司,郭霖,你執掌中車司細密,散播消息頗有章法……」
……
郭霖臉色頓時一變,噗通跪在地上,苦著臉說道:「啟稟聖上,奴婢絕不敢揣測皇子,奴婢只想辦好差事,奴婢該死!」
嘉昭帝笑罵道:「你這老貨慌什麼,朕說的是真話,一副沒出息樣子,你若半點心機皆無,朕可不能讓你掌管中車司。
你這消息散播有道,不然朕看不到這份奏章,以你之見,重瑞這份奏章,其意如何?」
郭霖臉色愈發做苦,在皇帝面前議論皇子,他尋常絕不做這蠢事,聖上偏生來問他,當真是……
嘉昭帝目光不離奏章,說道:「磨磨蹭蹭做甚,儘管說來,朕恕你無罪。」
郭霖思索片刻,說道:「啟稟聖上,奴婢就事論事,寧王殿下自來好武,喜舞刀弄劍,對軍武之事,並非一無所知。 誠如聖上所言,寧王殿下所提軍武條陳,皆有見地,可見一斑。
想來寧王殿下必定清楚,一旦執掌軍武監察之權,便不能執掌兵權,兩者不可兼得……」
嘉昭帝聞聽此言,似乎微鬆口氣,說道:「你言之有理,作為朕的兒子,想在朕面前有所表現。
抑或想要掌權任事,建功立業顯赫人前,但凡能坦蕩一些,朕並不會介懷,不過人之常情罷了。
除了重瑞這份奏章,中車司還有密報嗎?」
……
郭霖自袖中取出一冊秘札,紙面灰白素淨,封緘嚴整,乃中車司密錄檔冊。
說道:「奴婢正欲進呈密報,前日得聖上口諭,便已經布置下去。
神京檔口檔頭頗為用心,調配大批人手辦理此事,這兩日時間,各處眼線皆有回報,請聖上御覽。」
殿中寥廓清寂,窗外清風瀟瀟,聲聲入耳,肅穆森嚴,嘉昭帝微微揮手,神色淡漠:「揀其緊要,念與朕聽。」
郭霖展開秘劄讀道:本月初六,今奉本司堂諭,暗設機宜,借尚膳監內臣,西山汲泉之差,布傳宮議秘情。
神京檔口分堂,調集得力暗樁伏役,分投各司衙門,臣僚府邸,密布伺察。 凡聽聞宮禁傳言,大小官員,閒散僚屬,府中親隨,密窺其神色,默察其言談,悉數搜羅上報。
四月初五日,推事院風聲異動,僚役往來奔走,較平日迥異。
本司暗樁密報,周院使調四方眼線,究宮禁流言虛實,於吏部、兵部首臣府邸周遭,暗設密樁,伺察動靜。
越初六日,陰雨連綿,探戶部郎中陳吉昌,私赴威遠伯府,盤桓三刻有餘,方始辭歸,行跡可疑。
周院使親悉,深以為異,嚴令麾下,窮究根底,細查緣由,始末得實情……
四月初六日,錦衣衛偵獲宮禁秘傳,指揮使許坤即下密檄,遣快馬馳傳周邊四州衛所、金陵千戶司職衙。
嚴飭各地錦衣官校,密查本地衛軍私弊、輿情風向、文武異動,但凡分毫端倪,隨察隨錄,飛章遞報,不許片刻遲滯。
四月初六日,京營節度使王子騰,因部屬節禮奉送,得知風傳秘聞,神情異動,日落時分,攜禮探訪胞妹。
入榮國府梨香院,具體言談不明,酉時末離賈府,未探賈太夫人,未入伯爵府,事由籌謀待查。
四月初七,申時正中,趙王府長史馮希山,晤推事院主事鄭英權,於城西四海樓雅室。
二人小酌,談及朝堂近事,新設軍武監察司之議,亦道周君興上疏自薦,請掌重權諸事。
鄭英權言語知機,於院內里稽查內幕,衙堂虛實,未曾吐露, 席罷申時末,馮希山返趙王府,闔府寂然如故,內外未有異動,行事稍顯縝密。
事後據查,馮希山與鄭英權為遠房姨表之親,二人有私交之情。
四月初七日,北靜王水溶得名貴春蘭,驟然廣發請帖,邀友好入府賞蘭,赴會者共七人,
內有五城兵馬司七品副指揮余兆榮、鴻臚寺八品主簿方宏遠、戶部從五品主事姚遠、名流畫師賀季真等……
……
清冷殿宇之內,郭霖朗朗奏報之聲,悠悠迴蕩,字字清晰,落於寂然之中,聲聲隱含波詭雲譎。
嘉昭帝垂眸靜聽,神色沉沉無波,待到聞得「王子騰」三字,唇角微不可察牽動,譏誚冷意浮於眉眼,轉瞬即逝。
至聽聞馮希山私會、北靜王發貼賞蘭諸事,帝眸驟然睜開,眼底隱泛寒芒。
沉吟輕嘆:「不過一樁建制之議,竟一石激起千層浪,朝野人心,隱流暗勢,涌動不息,哼!」
他抬眸望向御案,那裡平放寧王那份奏章,想到方才郭霖那句話:軍武監察與軍權不可兼持。
皇帝眸光愈發沉凝,口中聲音低沉,幾不可聞,恍如自語:「終究其心不小……」
聲調沉緩落於殿中:「傳朕秘旨,明日早朝既畢,賈琮即刻入宮覲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