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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4章 初九奉榮旨

2026-10-17 08:13:15 作者: 滄海不笑

  大周宮城,乾陽宮。

  賈琮君前坦蕩敷陳,直言不諱,無半分趨避,令殿中氣象頓時凝重。

  侍立一旁的郭霖,心底驟然一緊,深知天威淵深,聖意難測,這般直白奏對,最易觸怒上心。

  他微微抬眸,窺看御座君顏,轉瞬便垂首躬身,不再有半分妄動。

  嘉昭帝聽賈琮之言,神色淵靜,面無異色,和顏說道:「朕未登極之前,亦為上皇執役之臣,素知官員守職,必先釐清權界。

  立定規制,明晰尺度,方可舒展手腳,便宜行事,為官任事之要。

  你能在君前直言,足見任事之誠,若圓滑趨避,反不能擔負重任。

  你以文臣翰林之身,自斂清輝,入風憲內衙監察,自黯清貴,為國任事,胸襟忠悃,朕心甚慰。

  朕自對你放權託付,推事院左右兩院,以左為尊,由你獨掌軍武監察,你但行君命,院中上下,朝野文武,無人於你擅加掣肘。

  你的官爵勛位,皆在周君興之上,推事院以你為首官,右院不得越權左院,右院自理其事,若行有不妥,朕許你節制右院之權。

  軍武監察事大,事臨危急關頭,易生刀兵對峙之勢,上回你下金陵偵緝大案,朕許你密領五百神機營,最終為平亂致勝之關鍵。

  待推事左院立衙,朕賜於你密令兵符,許你特事兵權,可調動五百神機營,以備監察不時之需。」  ……

  郭霖一聽這話,心中又是一驚,賈琮以翰林清貴,轉而任內衙風憲監察,對文臣仕途,實在妨礙不小,尋常官員怕是難負其重。

  聖上用他掌軍武監察,雖量其文武出眾,可堪大用,或亦有黯其軍威之念,但對其還是頗為器重,賜恩放權,有補缺加勉之意。

  聖上還賜他特事兵權,伐蒙一戰,火器之威,如今轟傳神京,五百神機營火器兵,戰力可比尋常兩千精兵,賈琮當真聖眷不衰……

  只是周君興上書請權,卻落了這般結果,可不知如何懊惱,只是聖意皇命之下,他也不敢顯露怨懟。

  聖上將軍武監察納入推事院,不僅有左右制衡之意,更借推事院累年積蓄,挾制百官之駭人戾名,讓軍武監察落地便得賦威勢。

  周君興自執掌推事院,為了迎合聖意,光大自家前程,行事不擇手段,推事院可止孩童夜啼,令人談之色變。

  沒想到積累下惡名凶威,最終都成了他人嫁衣裳……

  ……

  賈琮聽了嘉昭帝之言,心中已大鬆了口氣,此番承接軍武監察之職,所面臨的最大肘制風險,天子一言而決,就此消弭無形。

  他深知周君興心術險惡,推事院一慣所行所為,羅織罪名,不擇手段,向來為朝野所忌憚,前方會試舞弊案風波,可見一斑。

  當初因他急功近利,為立破案之功,勾連罪名,十餘名舉子貢士入獄,濫用酷刑逼供,逼死了貢士吳梁,使得朝野為止側目。  杭州府解元林兆和,才華出眾,本有一甲之資,卻因牽連,入獄污名,聲名盡毀,最後落於二甲末流,只勉強保住仕途之路。

  賈琮身為科場學子,自有同仇敵愾之心,對周君興有難言厭惡,如今因承聖命行軍武監察,身入推事院,難免與周軍興周旋。

  他自然深為防範,君前奏對先發制人,必要鉗制其權柄擴張,為自己任事斬滅障礙,他在君前直言,便是要將此事做到極致。

  說道:「聖上信重授權,賈琮必瀝心用事,不負聖上所望。」

  ……

  

  嘉昭帝說道:「推事院兩院分立,左院猶如新立衙堂,諸事同一元初始。

  賈愛卿方才所說,其二,立骨幹班底,行事規程何定?」

  賈琮答道:「啟稟聖上,臣自得訊舉薦,因茲事體大,不敢稍有懈怠,最近兩日光陰,於新司官吏組建,心下苦思謀劃。

  以聖上建左院之策,新院人員遴選分二端:

  一為在編有秩官屬,列於朝班,載於官籍;一為在外偵緝之卒,分明暗兩途,布朝野各業。

  其一,院司正佐官屬。凡左院主事、評事、司直、知事等正流官職,必擇文武有通,素行端方者充之。

  遴選之途,一取科甲出身,諳刑名軍政之文士,歷州縣庶務,諳民情吏治,心性沉密,不慕浮華,能勘軍案,能辨曲直;  二取勛衛世胄,將門子弟,熟習軍制,通曉行伍,品行端謹,知法度,守尊卑,可督理武備監察之事。


  三取外衙密探幹員,久年密探,其人忠謹歷練,地方人脈熟稔,可授秘探檔頭。

  凡入選者,清查三代身家,無娼優隸卒之籍,無朋黨私弊之跡,無貪墨劣績之名,經吏部核驗,左院覆核,方得授職。

  ……

  其二,獄卒刑役之選。左院掌拘押武臣,勘問軍案牢獄,獄卒專司監守、護獄、戒嚴諸事。

  此輩不必科名,最重謹厚安分,質樸守禮,身量壯健,心性縝密,無兇悍暴戾之性,無貪利徇私之弊。

  遴選之時,取民間良家壯丁,鄉里品行無虧者,由地方官具結保舉,再經本院核驗身家,方得錄入獄籍。

  其三,四方譯員之選。軍中往來,邊疆奏報,異域文牒,番夷口供,皆需專人傳譯辨析。

  譯員之選,不取浮華文采,獨重專精謹密,遴選熟諳方言,番夷語音者。

  其人品性,心性沉靜,守口如瓶,品行清白,無勾連外夷之跡。

  入選之後,專司言語文牒轉譯,凡密案供詞,軍機文書,不許私傳外泄,稍有疏漏私泄,立行黜革追責。

  其四,公署文書之選。院中往來文移、案牘歸檔、公務登記、卷宗整理,皆賴文書供職。  遴選多取寒門讀書士子、屢試不第、品行端謹、甘於清苦,由資深文書保舉,本院考其筆墨、查其身家,合格者錄入。

  其五,密奏抄寫專員之選。左院掌天下武備密奏、隱情偵報,未決秘案文卷,皆由專人謄錄,封存進呈。

  此職最為機要,關係機密最重,予高額官俸,遴選尤嚴,必取家世清白,心性緘默,口緊心細、守禮畏法者。

  入選之後,獨居公署,專司秘卷謄抄,不許私交外官,不許私藏底稿、不許追憶傳播,稍有疏失,重罪嚴懲。

  ……

  二為外勤偵緝密探

  其一,明設校尉力士。此為左院明面外勤,身份昭然,掌巡閱軍營,稽察武員,公開緝捕,糾劾行伍諸事。

  校尉之選,必取五軍精銳,行伍老兵,江湖武者,武藝精熟,身家清白,秉公糾察,不畏豪強,進退有禮者。

  力士則擇民間壯勇,身手矯健,質樸忠直,安分守禮,考驗合格者,錄入校尉力士籍。

  此二者隨院官差遣,公開巡察,秉公執役,雖居武役,亦守禮法,不許恃勢,肆意妄為。

  其二,暗伏潛伏眼線。此輩為左院隱秘偵卒,無定籍、無定名、無顯職,散於朝野百業、遍布市井軍營。

  專司察隱情、探私弊、伺奸謀、報異動,凡軍政隱私、軍營異動、朋黨私謀,皆由此輩偵報,為幽微機要。  其遴選來由,不拘出身、不論文武、不分貴賤,唯取心性深沉、機智過人,善於藏拙隱忍之人。

  凡暗線入選,必嚴查三代根底,無叛逆奸黨,無身家不清,試其心性、考其口密、授以潛行之法、密信傳遞之規。

  此輩終身隱役,姓名不錄官籍,行蹤不為人知,唯本院掌院,專屬掌事,方知其蹤跡。

  每歲核其功過,有功暗中升賞,厚賜祿養,通姦邪者,除籍格殺,節烈殉國者,撫恤子嗣……」

  ……

  賈琮胸有成竹,這番骨幹建成,思慮極深,分類細密,篩選標準,纖細入微。

  嘉昭帝是務實之君,竟聽得毫不厭煩,聽得不明之處,還會開口設問,賈琮詳細分說,君臣二人頗為投入。

  郭凜在旁聽得駭然,賈琮不愧翰林才俊,區區建衙骨幹遴選,都能設想如此縝密,怪不得能得聖上器重。

  郭霖執掌中車司,對秘衙幹員遴選,也是個中行家。

  聽賈琮這番謀劃,比之中車司規程秘章,有過之而無不及,心中不禁暗自嘆服。

  嘉昭帝說道:「賈愛卿所言,立骨幹之法,頗為縝密,可寫成條陳,報吏部核准上奏,按此辦理即可。

  其三,備行權方略,行事規程何定?」  賈琮說道:「啟稟聖上,衙署既定,班底既立,而後行權有度、施治有章。

  方可使軍武監察之權,不弛不濫,不偏不私。臣將軍武監察方略,分為三等。

  其一,定監察之界。左院專司天下軍武、營伍、勛衛、邊戍諸事。

  凡武臣貪墨,軍營虛耗,軍備廢弛,戍守懈怠,私結朋黨,擅弄兵權,徇私縱弊,皆屬左院糾察之列。


  其二,立巡查之制。分內巡、外巡、歲巡、密巡四法。

  內巡者,按月稽查在京五軍,禁軍大營,核其兵籍,驗其軍械,審其糧餉。

  外巡者,按季差官,馳赴各州衛所,邊關戍營,稽核駐防虛實,軍備盈虧。

  歲巡者,每歲冬底,總核天下武備,匯總優劣,造冊進呈御覽。

  密巡者,不定時日,不頒文牒,遣暗線、校尉潛行察訪,專查隱匿私弊,私下勾當。

  其三,明勘案之規。凡軍中報案、朝臣舉劾、暗線偵報、聖上密旨交辦之案,先立檔存冊,分輕重處置。

  武職微過,軍職微怠,器物虛耗,由本院司直、評事核審,依規懲戒,登記歸檔,轉報兵部,為升遷佐證。

  貪贓枉法,剋扣軍糧,私蓄兵甲,交通外夷,貽誤邊機等大案,由掌院親審,布置人手,稽查偵辦。  會審核實之後,再行奏請聖裁,不擅專殺,不私定刑,不妄加罪責。

  審案必憑實證,不徇風聞,推勘公允,不避權貴,勛臣世胄,親貴重臣,有弊必糾,有過必懲……」

  ……

  嘉昭帝笑道:「你所言行權方略,與立骨幹之法,實在相得益彰,縝密細緻,皮骨俱全,極具施行要旨。

  朕果然沒看錯人,難怪你能科舉奪魁,為將領兵戰無不勝,務實之功非同凡響,實在是難得的朝堂幹才。

  今日你君前所奏,回去寫成專本上奏,待朕硃批之後,作為左院立衙行權規章。

  明日早朝之上,五名大臣會聯名舉薦,朝廷立衙規程完備,朕會下旨委任新職,若還有未盡之事,可以儘管奏來。」

  賈琮稍加思索,說道:「啟稟聖上,軍武監察,非大案驟發,日常行權,暗伏眼線,多以秘巡。

  推事左院新立,需老練秘偵骨幹,領銜搭設暗線,當初聖上命臣南下,稽查周正陽之案。

  為臣在金陵行事便利,曾許臣暫領中車司提督,便於調動金陵中車司人手,助臣稽查行事。

  當時受臣派用的幾名中幹員,都是精明幹練之人,在金陵有妥當身份,秘巡暗查手段老道。

  金陵乃大周陪都,前番連發衛軍大案,至今尚有未盡之事,正需要得力之人,為軍武監察張目。  左院初建正需這類幹才,臣斗膽僭越,想調用這幾人,入推書院任事,請聖上恩准。」

  ……

  一盤郭霖聽了這話,心中又是一驚,這賈琮雖是弱冠之年,城府竟如此老辣深沉,聖上雖將軍武監察納入推事院。

  但卻許賈琮新建左院,讓他獨掌權柄,甚至可節制右院,他本可新立格局,內外大權獨攬,全然經營得風雨不透。

  可他偏偏要自留罩門,從中車司調任幹員,中車司乃皇帝鷹犬,他這是給聖上留眼線耳目。

  這少年君前從無阿諛,更無奉迎君王之舉,但要論起揣摩聖意,巧妙曲折之處,即便朝閣老臣,也要遜色他三分,後生可畏……

  嘉昭帝聽了此言,微微愕然,隨之笑道:「你倒是會打算,欲立事功,必先用人,你矚目金陵軍武監察,倒是與朕不謀而合。

  此事朕應允,你和郭霖交割便是,後日初九吉日,朝廷對伐蒙勛功將領,頒旨封賞犒功,你安心回府候旨吧……

  …………

  賈琮聆畢聖諭,謹行君臣大禮,躬身拜辭御座,退出乾陽正殿。

  郭霖因中車司調員一事,需協同處置,亦隨他一同出殿。

  方才殿內沉香沉鬱,天威咫尺,滿室九重肅穆,制衡機心,壓得人氣息皆斂。  賈琮甫出殿門,頓覺天光乍破,仲春晴陽朗朗,宮道平直開闊,雲高風清,一掃凝滯沉鬱,心境隨之疏朗開闊。

  二人並行雕花遊廊之上,廊下玉欄映翠,宮槐垂蔭,層層殿宇,次第延展,儘是皇家巍巍氣象。

  郭霖微笑說道:「不知司中何等人物,竟能入得威遠伯青眼,特為揀擇啟用?」

  賈琮說道:「郭公公,當初賈琮奉聖命,入金陵稽查周正陽案,中車司金陵檔口,有三人協助糾察案件,行事頗為幹練得力。

  這三人為許七娘、張五、吳麥蕎,他們久伏金陵地面,深耕日久,脈絡通達,市井熟稔。

  我與他們曾共事,他們於江南官場、軍衛隱情,皆能探微燭隱,洞悉不少根底。


  陪都襟帶數州,周邊衛所林立,兵鎮星羅,既是江南財賦根本之地,亦是入海疆口安危鎖鑰,干係江南半壁平靖安穩。

  往日衛軍積弊叢生,禍亂屢出,軍武監察不可懈怠,急需技藝幹練之人,牽頭密巡偵緝,此三人歷練充足,最合宜妥當。」

  監察新立衙堂,萬事開頭難,正是千頭萬緒,急需用人之時,還請郭公公割愛,賈琮必承公公之情。」

  ……

  郭霖笑道:「威遠伯言重了,你以翰林清貴之身,擔當監察風憲之職,忠君報國之心,咱家很是欽佩,自然要鼎力相助。

  咱家都在宮中侍奉聖上,平日只和各省檔頭書劄來往,不怕威遠伯笑話,你說這三人,咱家還真不認識。  不過他們能入伯爺青眼,必定是有些能為的,咱家這臉上也有光,說起這三個人,咱家倒是想去另外一人。

  這人也是中車司幹員,當初受神京檔口委派,下金陵協助伯爺稽案,可惜被奸人所害,為了國事而隕身。

  伯爺必定記得此人,這人還是鄒懷義的罪女,到死都還是罪籍之身,倒是叫人唏噓……」

  賈琮聽了這話,心頭微微一震,望向遠方天宇,目光中神色複雜,卻沒去接郭霖話頭。

  郭霖說道:「關於調集人手之事,咱家會派人去辦,用不了多久,會有人上府傳信,伯爺到時接洽便是。」

  ……

  賈琮謝過郭霖,便獨自離宮歸府,一路思緒翻湧不息,細思方才宮中奏對,嘉昭帝與郭霖言辭神色,確定諸事無虞方罷。

  他之所以君前上奏,調金陵中車司人手,不僅因與三人共事,知其精明,皆可用之人,也不單為消帝王陰疑,而是另有目的。

  這三人之中,張五和吳麥蕎,雖然幹練,倒也罷了,唯獨許七娘極關鍵,因她的身份詭異,曲泓秀曾告知,許七娘出身隱門。

  朝廷視隱門為心腹大患,向來都是寧枉勿縱,斬盡殺絕,絕不會半點姑息。

  出身隱門世家的許七娘,怎能成為中車司骨幹,其中必有駭人的因果。

  此事一直懸在賈琮心間,他與曲泓秀相濡以沫,一路扶持,同歷生死,彼此是對方最要緊之人。  而曲泓秀便出身隱門,雖然這些年以來,曲泓秀已將出身痕跡,全然抹除乾淨,旁人絕無法探查跟腳。

  但是許七娘的出現,卻給此事蒙上陰影。

  曲泓秀知道許七娘下落,是從她父親處得知,原不知她身在中車司,直到賈琮與其接洽,她才知曉其底細。

  雖然曲泓秀說過,她幼年時認識許七娘,之後便再沒見過她,如今她長大成人,即便與許七娘面對,對方多半也認不出她。

  雖然道理是如此,但總要以防萬一,自他離開金陵之後,每月曲泓秀書信來往,許七娘之事湮沒無聞,並沒有生出意外。

  但此事一直讓賈琮忌憚,如今他執掌軍武監察,推事院左院應運而生,他便曾此機遇,將許七娘等三人,調入自己的麾下。

  他就是以這等方式,將許七娘與中車司的聯繫,最大限度切割斬除,以左院權柄牢牢掌控此人,降低許七娘生變的隱患。

  ……

  榮國府,榮慶堂。

  今日堂中很是冷清,迎春黛玉等姊妹,大早都沒見人影,連住在西府的元春,竟也沒來堂中走動。

  賈母讓鴛鴦出門去問,才知昨日宮中傳訊,當家孫子今日入宮面聖,孫女們才沒來走動。

  這種事情不是頭回,賈母也司空見慣,心中並不太在意,只讓翡翠去東府守著,賈琮出宮返回,便問明消息來回。  後日便是初九大吉,賈琮此時入宮覲見,以賈母老道閱歷,多半也是好事情,自然毫不擔心的。

  老太太在堂上坐片刻,正有些百無聊賴,準備去後堂歪著,突聽門外丫鬟說道:「二太太來了。」

  賈母心中稀罕,自從上次兒媳婦多嘴,在堂上說話難聽,被外孫女和孫媳婦,輪著糟蹋作踐,情形可十分狼狽。

  自那日之後,二媳婦好幾日不敢露面,這會子怎又敢過來,因後日就是初九,鳳丫頭籌備家務,所以沒來走動。

  這要是過來遇上,兩姑侄又一頓掐架,看著可是極頭疼的,賈母性子愛高樂,最厭這種煩心事,自然事先防範。

  她看了鴛鴦一眼,說道:「鴛鴦,新沏的老君眉,給二太太上一盅。」


  鴛鴦本是聰慧之人,跟在賈母身邊薰陶,愈發能察言觀色,一下便明白賈母意思。

  ……

  此時門帘掀開,王夫人邁步入堂,臉上雖有笑容,卻有幾分生硬,見堂中空蕩蕩,並無其他人,臉上僵硬也不由一松。

  她習慣性向左首走去,因左邊首位座椅,是榮慶堂中副座,除非賈琮入堂,不然便是當家太太入座。

  王夫人自嫁入榮國府,做十幾年當家太太,習慣在左首入座,即便二房遷出西府,她每入榮慶堂,依然故我,左首入座。

  賈琮少來榮慶堂,自然不會特別留意,王熙鳳礙於輩分,兩房沒撕破臉,她也不好說破,一直憋著這樁窩囊。  好不容易王夫人發昏,竟會無端辱及黛玉,這才借著賈琮發力,大家一起撕開臉皮,說破西府內院副座規矩。

  即便王夫人被作踐過,一入堂像被下降頭,依舊往那左首而去,只是還沒走到中堂,發現左邊首座圈椅有異。

  見那椅上鋪大紅妝花洋緞椅搭,看著十分嶄新,很是明艷亮眼,而其他椅上鋪銀紅撒花椅搭,兩者截然不同。

  正當王夫人愣神之際,卻見鴛鴦手端茶盅,笑道:「二太太,這是剛沏的老君眉,老太太喝過一盅,你也嘗嘗味道。」

  鴛鴦說著纖腰微折,走到右側首位圈椅,將茶盅放在椅旁小几上。

  王夫人臉色頓時一僵,她做了多年當家太太,自然不是個糊塗人,只不過私慾偏執過甚,說話行事才會屢屢逾矩。

  鴛鴦那杯老君眉一擱,她心中立刻明白過來,左首副座圈椅之上,嶄新的妝花洋緞椅搭,必定是王熙鳳特意布置。

  她最喜大紅妝花樣式,難怪椅塔與其他不同,這是鳳丫頭刻意為之,f在向旁人顯擺宣示,堂中副座只有她才坐得。

  鴛鴦將新沏的老君眉,擱在右側首座圈椅旁,便是在隱晦提醒人,她只能坐在右側座外,王夫人臉上一陣火辣辣。

  她見賈母並不說一句,鴛鴦可是老太太心腹,這丫頭這古怪做派,難道得了老太太意思。

  但不管其中實情如何,王夫人即便陰私執拗,也沒臉去坐那副座,只能在右首圈椅落座。

  她心中不禁郁恨懊惱,倒不像坐在圈椅上,卻像是坐在火堆上,說不出的炙痛撩人。  ……

  婆媳兩個隨意扯淡兩句,王夫人是沒話找話,賈母卻是胡亂應付。

  王夫人轉而說道:「前日丫頭來東院,說起想把抱琴,送琮哥兒做女人,我聽了這樁事情,著實覺得不妥。

  老太太也是知道的,大丫頭入宮十年,已過了雙十之齡,比起家中姊妹,她定親許人不易,身邊總要留好東西。

  抱琴是她貼身丫鬟,這丫頭人物出眾,府上都數一數二,將來跟著出嫁,是大丫頭的場面,怎能輕易就給人呢。

  大丫頭親近琮哥兒,她倒是姐弟情深,自己有的好東西,都好心給別人,卻不為自己考量,老太太勸著些才好。」

  ……

  賈母聽著心中嘆氣,這二媳婦心眼真不大,剛和鳳丫頭撕破臉,這會子巴巴的進來,就說這點不值當的事。

  老太太嘆道:「你說將來抱琴陪嫁,好歹是大丫頭的場面,這話也有些道理。

  可大丫頭和我說過,這兩年琮哥兒入宮探望,每次與抱琴說話,兩人都很投緣。

  琮哥兒這是看上了抱琴,事情既成了這樣,抱琴就不好跟大丫頭出嫁。

  大丫頭也瞧出了意思,既然弟弟喜歡丫頭,作姐姐的便給了他,這也是姐弟間情義。  大丫頭以後出嫁,我再挑好丫頭給她,必不會委屈了她,里外不過一個丫鬟,又值當什麼事,不值得你操心。」

  王夫人聽了這話,差點氣得半死,老太太這說的什麼話,琮哥兒看上家裡那個丫頭,就要送他房裡給他糟蹋。

  這話還有半點天理,他好歹是個翰林學士,竟這般不要臉面,荒淫無恥到這地步,老太太竟還說的理所當然。

  我的寶玉與他同歲,正派嫡出,乖巧懂事,循規蹈矩,老太太也沒這麼待見,上回我來討鴛鴦,怎麼就不給。

  賈母見兒媳滿臉不情不願,嘆道:「這種小事你何必操心,抱琴即便再好,不過是個丫頭,又不是九天玄女。

  琮哥喜歡就給他,什麼大不了的事,大丫頭可是眼明心亮,貼身丫鬟給了琮哥兒,這姐弟兩個便多一層情分。


  琮哥兒如今愈發不得了,初九宣旨之後,八成還要升爵位,都快能趕上他祖父了,你眼光還要往遠處看才好。

  我已是古稀之年,也不怕說忌諱的話,我還能再活幾年,以後蹬腿歸西,賈家諾大家業,不過琮哥兒一句話。

  大丫頭和三丫頭,都和琮哥兒要好,這可是二房的好處,以後你們都要沾光,送個丫頭罷了,以後占大便宜。」

  ……

  王夫人已和大房傷了臉面,只能靠著賈母,才有由頭厚臉牽扯主府,實在不敢忤逆多嘴,只能聽賈母搗糨糊……

  只過去稍許,廊外腳步紛起,只見那門帘掀開,迎春、黛玉、元春、探春等姊妹,各自笑意盈盈,聯袂入堂。  迎春笑道:「老太太,今早琮弟入宮面聖,我們姊妹都有些掛心,所以沒早來請安。」

  賈母笑道:「你們每日來孝順,少來一日就罷了,既你們都過來,必是琮哥兒回府了,突然受召入宮,所為何事?」

  方才賈琮回府後,便說了事情大概,只是弟弟任職推事院,這事聽著嚇人,又還沒下聖旨,迎春自然不會張揚。

  笑道:「是我們姊妹多心,琮弟這回入宮,是聖上召他問策,姑娘家不好多問,不過尋常之情,老太太無須擔心。

  只是琮弟回來說幾句話,便進了書房寫奏本,原想等他忙過後,與他同來給老太太請安。

  我們姊妹在堂屋喝茶說話,還沒等上半個時辰,外院管家來傳話,說教坊司有人上門,有要事來見琮弟。

  我們見他一時不能脫身,便先來給老太太請安了。」

  ……

  王夫人聽了這話,要是換了往日,必不陰不陽譏諷兩句,如今已不敢多嘴,省的又被晚輩懟臉,傷了自己體面。

  只是心裡十分鄙視,教坊司是什么正經地方,裡頭都是下賤歌舞妓,當官爺們尋歡作樂之地。

  東府這小子真是色胚,竟被教坊司的找上門,荒淫無恥,敗壞門風……

  賈母心中奇怪,說道:「怎琮哥兒和教坊司還有來往?」  黛玉突然說道:「老太太,教坊司聽著是歌舞之地,卻是隸屬禮部大堂,也是朝廷官辦衙門。

  三哥哥和禮部淵源不淺,平日公務有些往來,倒也不算奇怪的。

  我還聽三哥哥提過,教坊司一位人物,還與三哥哥有師門淵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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