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榮慶堂。
堂內簾櫳靜垂,門檻竹簾輕擺,春風徐徐而來,窗下檀木花架,素蘭幽幽吐芳,滿屋靜好安詳,一派閒適敘話的光景。
賈母聽了黛玉之言,心中稀奇,笑道:「還有這檔子事,倒從來沒聽過,你說來我聽聽。」
王夫人心中愈發鄙夷,林丫頭看著也不不正經,她和琮哥兒可不同姓,每日一府住著廝混,如今還出來幫他貼金。
說什麼教坊司的人物,還是琮哥兒的同門,這不是越描越黑嗎。
這小子生娘就是娼妓,果然根子上歪了,便是無可救藥,師門同源都是教坊司之流,簡直叫人笑掉大牙……
黛玉那知王夫人心中,驚世駭俗的念頭,說道:「教坊司的琵琶色教頭,名叫杜清娘,雅號玉尊琵琶天籟音。
她是天下可數的琵琶大家,還是金陵清音閣的掌樂,在江南之地名氣極大。
三哥哥的師娘崔老夫人,是當世古琴名家,她和杜娘子的師傅,兩人為同門師姐妹。
杜娘子我雖沒見過,但外家女眷來往走動,卻早聽過她的名聲,她歲數比三哥哥大許多,從師門論卻是同輩,倒是件趣事。」
賈母笑道:「這也不算稀奇,琮哥兒的師傅靜庵公,輩分是極高的,和你外祖父同輩,連帶琮哥兒輩分,也就水漲船高了。」
迎春笑道:「老太太這話有理,我曾聽英蓮說過,她每次跟琮弟去柳家,靜庵公的孫子,雖都年長琮弟,可都要稱呼師叔。」 賈母笑道:「說的就是這個理,當初靜庵公收徒,政兒那個高興樣子,說琮哥兒將來前程,必定不俗的,果然叫他說中了。」
……
王夫人聽一幫人吹捧賈琮,氣的心口陣陣生痛,若不是身子硬朗,說不得要氣背過去。
卻門口丫鬟說道:「二奶奶來了。」王夫人心中咯噔一下,仿佛身下的圈椅,愈發灼痛撩人,瞬間便坐立不安。
王熙鳳一入堂中,一雙鳳眼爍爍生光,還沒和賈母行禮,先看到王夫人在堂,心中不由興奮得趣,操勞家務的疲乏,似都一掃而空。
笑道:「喲,二太太也在,可是好幾日不見,聽說身子不爽利,在東路院養著,我本該去看望,只是家務瑣碎,實在抽不開身子。
二太太看著氣色可真好,昨寶玉媳婦在我哪裡,幫襯著料理府上瑣事,她做事利索,是個精明媳婦。
還是二太太有眼光,娶了這等好媳婦,不僅寶玉有福氣,二房以後有她,便有人支撐場面,二太太也少操心,安心享清福便是。」
賈母見王熙鳳小嘴利索,話語滔滔不絕,竟也不理會旁人,只對著兒媳婦開涮,越說越興高采烈,里外一副不懷好意。
鳳丫頭一臉促狹樣兒,分明又想耍弄口舌,又想作踐她姑媽,自己一味找樂子,若是鬧得過火,終究有傷體面。
賈母擔心王熙鳳惹事端,連忙打岔截住話頭,問道:「鳳丫頭,後日初九可是大日子,琮哥兒接旨的大喜日。
如今府上里外諸事,你可都料理妥帖,一應陳設、待客、筵宴的章程,可曾預備齊全? 那日世家老親、官場賀客定然絡繹不絕,萬不可倉促潦草,落得手忙腳亂,失了待客規矩。」
……
王熙鳳聽老太太問及正事,便收了戲謔神色,回道:「老太太只管安坐放心,孫媳婦省得輕重分寸。
琮兄弟此番接旨,可是加官進爵的大喜,比旁人娶親嫁娶,還要體面百倍,孫媳婦豈敢半分懈怠。」
王夫人一聽這話,氣的臉色一陣發白,卻不敢多說半句,以免不打自招,更叫丟盡臉面。
王熙鳳口齒伶俐,愈發滔滔不絕:「府中一應籌備,早已次第排布,各處妥帖妥當。
凡米麵糧油、乾果糖點、四時瓜果這類,便於存貯的物料,早兩日便已採買入庫、分門歸帳,半點不缺。
筵席所用新鮮菜蔬、活雞肥鴨、魚蝦時鮮,皆是臨期取貨,已提前預定,明後兩日才送進府中,保得新鮮潔淨,不致腐壞糟蹋。
一應陳設器具,宴客桌椅几案、爐瓶器皿、杯盞碗筷、堂內燈燭、庭中帷幔,一應俱全,都已擦拭完備,皆點檢妥當安放。
府里的大小丫鬟、婆子、管事媳婦,選了經事老練之人,讓她們帶教家生新手,各人也已分派停當,各司其職,各守其位。
奉承待客幾日,我和五兒、平兒定了章程,迎賓、司茶、擺席、巡場、灑掃一應雜務,皆有定規,不會臨期慌亂,錯亂失序。
不止這些外物籌備妥當,這幾日二妹妹、林妹妹、三妹妹日日過來,與我一處商議料理。 兩府本是一體,諸事同行同理,歸一規制,畢竟兩府基業,都是琮兄弟家業,一應陳設排場,盡皆整齊劃一。
外頭賓客入門,看著更顯門第規整,世家肅穆,格外周全,一家子人人與有榮焉,這才叫真體面。
家中子弟除了環兒,我挑了賈芸、賈菌二人,他們瞧著還算正經,讓他們在外院跑腿迎客,琮兄弟也少操些心。
這些內里家務瑣碎,規制調停事宜,我們姊妹定然打理妥帖,保管老太太瞧著稱心滿意,半點不出差錯便是。」
……
賈母見王熙鳳歸置妥當,挑不出半分遺留,笑著連連點頭,誇她心思細密,辦事老成周全,一等的能幹媳婦。
王夫人聽的心中憋屈,聽王熙鳳說兩府一體,同行同理,歸一規制,皆是賈琮基業,當真滿腔壯志,火燒火燎,皆成灰燼。
倒是王熙鳳安置外院待客,提到賈環、賈芸、賈菌等人,唯獨沒提寶玉,她卻並不在意,一番奇趣,滿腹妄念,別樹一幟……
眾人正在閒聊家事,薛姨媽帶寶釵寶琴來走動,落座只是說上幾句,話題也拐到初九之事,對著賈母又是一頓奉承。
王夫人心中實在氣憤,覺得這些人言語無恥,像是離開了賈琮,便不會好好說話,總是絞盡腦汁奉承吹捧,當真不要臉皮。
往日她入榮慶堂走動,都恨不得過磨蹭時辰,如今巴不得早些散去,實在是堂堂國公府,如今越發沒個樣子……
等到日落時分,眾人各自散去,迎春、黛玉等姊妹記著教坊司來人,卻不知找賈琮何事。 如今正值他調任新衙,自然諸事易生關聯,姊妹們返回東府,並不各自回院,又一起去了賈琮院裡。
姊妹們剛入院中,便見賈琮正在堂屋,且來後走動,眉宇沉靜,皆是思慮之色。
迎春問道:「琮弟,方才教坊司來人,可是有要緊事情,我記得你和教坊司,以往並無往來?」
賈琮回過神來,笑道:「二姐姐不用多慮,來人是清娘子所派,請我明日入坊說話,她和我份屬同門,不過是敘舊罷了。」
黛玉笑道:「方才老太太問起,還真讓我說著了,三哥哥,你前日所說,崔老夫人月底壽辰。
清娘子突然找你敘舊,莫非商議賀壽之事,崔師娘可是她的師叔。」
黛玉心思精明,一聽賈琮話語,知他有不便之意,三哥哥要做風憲之事,怕比以前多忌諱,所以才替他找個由頭。
賈琮自然明白黛玉意思,笑道:「還是林妹妹記性好,一下便被你猜到,正是為了此事……」
…………
迎春、探春都是精明人,聽出黛玉的話頭,多少有些異樣,哪品不出意思,自然不會多問,即便湘雲好奇心強,也乖巧閉嘴不言。
眾姊妹在賈琮院裡,合桌用過晚食,便都各自回院,唯獨賈琮去了書房,依舊思緒翻湧,心下頗不平靜。
想起出宮之時,郭霖那番言語,鄒敏兒假死脫身,也算天衣無縫,即便中車司司公,都是深信不疑。 他與鄒敏兒自相識,情仇糾結,頗為坎坷,鄒敏兒金陵遇刺,幾欲香消玉殞,才化解心中死結。
她身負重傷,他為她寬衣解帶,為她擦身裹傷,做盡了親密事,兩人肌膚相親,早已能生死相許。
但是即便如此,鄒敏兒在他面前,極少提起杜清娘,更從未透露她的身份,即便鄒敏兒不說,賈琮也已猜出大概。
鄒敏兒因父罪牽連,被發配教坊司罪籍,突然得杜清娘青眼,成了她的親傳弟子,此事深思便覺蹊蹺。
之後賈琮奉旨下金陵稽案,鄒敏兒突然出現眼前,更以中車司幹員身份,協助他偵緝周正陽之案。
作為親傳弟子的鄒敏兒,成了中車司幹員,杜清娘的身份底細,就已呼之欲出,但賈琮謹守秘衙忌諱,並沒有刻意深究。
想來鄒敏兒身入中車司,也有相似守則,或許她是覺得,對賈琮而言,有些事不知,比知曉要妥當,不願他惹上牽扯。
即便她以假死脫身,徹底脫離中車司,她與賈琮無話不說,依舊沒觸及師長底細,賈琮自然心照不宣,絕不會刻意打探。
此次因顧及曲泓秀安危,他借執掌軍武監察之便,將許七娘調任麾下,郭霖言及會派人接洽,杜清娘便派人請他入坊說話。
世上沒這麼巧的事,賈琮已完全篤定,杜清娘不僅是中車司中人,且在司中權位不低。
她與自己還有師門淵源,此事仔細思量,多少令他有些悚然。
他自結識杜清娘,兩人雖無太多交集,但對方言語氣度不俗,舉止隱含智慧城府,不同於尋常琴娘樂師。 每次見杜清娘,對方神采清正,目光靜和,雖有嚴謹之色,卻無陰邪之氣,她是敏兒的業師,師徒總不至於大相逕庭。
這一晚賈琮想了不少,雖有一番籌謀,不過即便皆如他所想,明日兩人會面,彼此皆衙堂官身,按官場規程應對即可。
……
翌日,神京,禮部教坊司。
天色清和,曉風輕軟,賈琮晨起梳洗已畢,依先前約定時辰,提早一刻,去了禮部教坊司。
這是他二度踏足此地,上回入此地,是為豆官、葵官、芳官、藕官、艾官五人釐清身籍,脫離伶籍桎梏。
當年鄒敏兒奉諭南下,協助他稽查大案,為了掩飾身份,借教坊司採買伶女之名,兩人共赴姑蘇。
最終買了六名小戲女歸京,未料恰逢甄老太妃薨逝,官民一體,禁絕笙歌戲樂一載。
教坊司循例裁汰伶人,豆官等一眾五人,便在裁撤之列,險些被發賣為奴。
賈琮念姑蘇相識情分,輾轉託付杜清娘周全,為五人脫去樂籍奴身,各為安置,覓得安穩去處。
近兩載光陰,倏忽而過,再臨此地,亭台几案,廊庭規制,陳設器物,依舊如故,竟無半分歲月痕跡。
教坊司大堂闊朗規整,朱梁畫棟,雕檻綺窗,處處皆官署樂司典雅規制。 堂中晨氣融融,絲竹清音,縈繞不散,一如舊日光景。
堂中舞姬列隊而立,青衫羅袖,束髮垂鬟,娉婷窈窕,正隨教習指點,徐徐演練舞態。
更有樂娘靜坐列次,調弦理管,潤嗓度曲,宮商角徵,次第流轉,清音裊裊,婉轉悠揚。
放眼望去,真是滿堂綺艷,舞影蹁躚,歌聲繞樑,一派太平歌舞之景,恍若人間無愁之地。
可這繁華風月之下,最是藏盡人間浮沉,身世悽苦。
世人只見,教坊司笙歌不絕,美人如雲,卻不知這滿堂窈窕身姿,多半皆是罪籍託身,身世飄零之人。
或是罪臣遺眷,或是亂世孤女,一朝家道傾覆,便脫簪換袂,身陷樂籍,拘於這方亭台之內,聲色娛人,命不由天。
恰如當年的鄒敏兒,天資絕色,風骨嫣然,本是官宦嬌女,一朝罹禍,千重讎隙,身陷囹圄……
……
賈琮立在大堂之間,閒靜佇立片刻,見滿堂歌舞翩躚,心頭微泛隱隱縹緲。
正在沉吟間,過來一位青衣小婢,身姿纖秀窈窕,眉目清潤如畫,舉止端雅靜斂,全無伶院婢子習氣,頗為妥帖穩重。
那小婢垂手斂衽,輕聲問詢:「可是威遠伯爺當面?」 賈琮頷首道:「正是在下,昨日得清娘子傳訊,今日如約前來拜會。」
小婢回道:「奴婢雲蘿,乃清娘子貼身侍婢,娘子恭候伯爺多時,請伯爺隨我來。」
賈琮隨她緩步穿行,穿過熙然大堂,拾級登樓,直至三層之上。
又過幾折曲廊回檻,廊外風月,喧囂盡隔,愈行愈靜,轉瞬至一處精室前,雲蘿輕啟門扇,側身恭請賈琮入內。
賈琮入室一望,精舍格局寬敞疏朗,陳設簡淨清雅,無半分艷俗脂粉氣,置身其間,周身舒泰,別是一番雅致。
室中三面軒窗,盡垂細竹素簾,密密垂落,遮去大半天光,將樓下昇平歌舞,室外艷陽浮華,盡數隔絕在外。
室內光線幽柔偏暗,不熾不亮,靜謐沉沉,房內各處零星燃著白燭。
燭火輕輕搖曳,素光澹澹,映得滿室清寂幽深,塵囂盡斂,自成靜穆天地。
室北設一張梨木大案,杜清娘端坐案後,正悠然煮水烹茶,爐火微微,水汽氤氳,動靜安然。
賈琮與她許久未見,不僅打量幾眼,見她頭挽高髻,僅簪一支瑩潤剔透碧玉簪,滿頭青絲柔亮,再無其它髮飾。
身穿雪色道袍,袍袖寬散,隨風飄拂,卻難掩婀娜動人的體態,舉手投足,自成韻律,風姿超然,光彩照人。
…… 杜清娘見賈琮進來,微笑說道:「玉章大勝凱旋,軍功彪炳,名動天下,可喜可賀,許久沒見,請坐奉茶。」
賈琮在案前坐下,問道:「清娘子邀我前來,不知有何要事?」
杜清娘微微一笑,斟滿一杯茶,遞給賈琮,說道:「你應該已經猜到,自然是奉司公之命,與你接洽人員調任。」
賈琮神情微凝,說道:「你果然是中車司中人。」
杜清娘微笑說道:「我原是中車司金陵檔頭,調任神京檔口後,還兼著金陵的差事,金陵日常司務由七娘打理。」
賈琮雖早已猜到,但聽了杜清娘之言,心中依舊暗自驚駭。
眼前風姿卓然的女子,不僅身屬中車司,還身兼兩京大檔頭,怕是中車司之中,權柄僅次於郭霖之人。
杜清娘說道:「沒想到你以翰林清貴,身入推事院,掌軍武監察權柄,雖說文途微黯,仕途失些順遂。
但是你文武卓絕,軍功顯赫,名動天下,時運太過榮盛,太過引人注目。
而且,你太年輕了,年輕得叫人忌憚,旁人拼鬥一生,未免有你今日功業,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此番雖入風憲密衙,但從長遠來看,對你卻有好處,你還年輕,將來的路還長。」
…… 賈琮得知杜清娘身份,心中不由生出防範,一個風姿卓絕的女人,看起來人畜無害,卻是中車司大檔頭。
執掌兩京中車司檔口,掌控的中車司密探,數量必定十分驚人,這樣的陰森人物,這實在叫人不敢小覷。
但聽了她這番話,剖析透徹,誠懇和煦,對自己頗有善意,所思所言,都在設身處地,為自己推演打算。
這讓賈琮心中防範,不知不覺之中,微微鬆了幾分……
杜清娘說道:「你初入風憲密衙,執掌軍武監察大事,急需精幹秘偵人員,來支撐監察之事,的確是當務之急。
你我本有師門淵源,司公亦有口諭下達,我自傾力相助,許七娘等三人,都可調撥給你,相干規程會儘快落地。
許七娘、張五、吳麥蕎,都是精幹之人,你看人的眼光不錯。
但是你要用他們,為何不用另外一人,這人對你情深義重,能為你生死以之,你用她可比誰都妥當。」
賈琮見杜清娘臉帶笑容,話語隱含玄機,他隱約意識到什麼,口中卻說:「清娘子這話何意?」
杜清娘悠悠念道:「萱草生堂階,遊子行天涯。慈親倚門望,不見萱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