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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6章 奉詔耀京畿

2026-10-17 08:14:16 作者: 滄海不笑

  神京,禮部教坊司。

  精室清雅,曲欄靜寂,燭火搖曳不定,茶香悠然沁肺,一派閒雅風物。

  賈琮素來心性沉斂,頗有城府,可乍聽此詩字句,不禁神色驟變,眼底沉光微動,心底翻起波瀾。

  杜清娘說道:「你是身居翰林學士,飽讀詩書,洞曉文義,此詩藏情寄思,其中深意,你必瞭然於心。」

  賈琮聽她念出這首詩,心中便已明白,鄒敏兒假死脫身,已被杜清娘識破根底。

  當初鄒敏兒重傷初愈,自己要送她去姑蘇安頓,離開金陵之前,鄒敏兒想去拜祭亡母,便是賈琮陪同前去。

  當時鄒敏兒行動不便,鄒夫人墳前雜草塵埃,還是賈琮親手打理清掃。

  他還按著鄒敏兒描述,為她找來了萱草花,作為拜祭亡母所用,鄒敏兒也曾吟過這詩,賈琮至今記憶猶新。

  杜清娘說道:「敏兒聰慧機敏,天資不俗,奈何母女情重,孝思懇切,終究藏不住本心,細微處漏了破綻,

  許七娘顧及舊情,心存惻隱,到她墳前祭拜,看到那株萱草花,隱約猜到敏兒未死。

  只是她不忍揭穿,未曾張揚此事,只暗中修書一封,將異狀告知於我。

  不過你放心便是,此事已經我化解,不會對敏兒不利。  她是我的親傳弟子,聰慧過人,心智堅韌,中車司一等一的人才。

  若這樣終身隱姓埋名,荒廢一身才略,未免太過可惜了,她身世孤零,亦是叫人唏噓。

  她在我面前,雖極少提你,但我也是女人,她的心思我看的明白,對你牽絆極深。

  她在金陵遇刺,重傷而死,眾目睽睽之事,清音閣的人親眼所見,皆認定她已身死。

  是你不顧旁人非議,攜其屍身悄然離去,旁人以為你收殮亡骨,想來定是她未氣絕,被你僥倖救活,其中必有一番波折。

  她對你如何,你定心中清楚,我身為人師,望她能脫去身心桎梏,讓她一展所學,做一個正常的女人,從此終身有靠。」

  ……

  杜清娘從桌案抽屜中,拿出一份文牘,推到賈琮面前,說道:「這份東西我早已備好,只是一直閒置,你一定能用的上。」

  賈琮也是為官數年之人,自然有些閱歷見識,杜清娘取出的文牘,宣紙厚韌,四邊圍合,暗鐫梅花細紋,通體肅穆規整。

  這文牘分籍、帖兩聯,騎縫處編字號,上蓋戶部勘合,陰陽紋路,嚴絲合縫,側邊疊蓋縣印花押,朱墨分明,法度森嚴。

  

  他一眼便已認出,這不是尋常文牘,是一份勘合戶帖,戶部官衙正式制式,行走天下,皆為依據。

  賈琮心思翻湧,翻開戶貼首頁,上面錄朝廷諭令:戶部欽奉聖旨,天下太平,戶口宜明,有司據實,開載人丁,頒給戶帖。  勘合真偽,隱匿漏報,依法治罪,私者重懲,欽此。

  下欄楷書細填,筆致清整,無一塗改:一戶杜倩,南直隸蘇州府附郭民戶,居姑蘇城清溪里三甲。

  戶類清白民籍,無軍匠灶役之累,無承襲罪案之跡,冊檔肅清,賦役從輕。

  家口總計一口,父母已喪,獨居孤女,女子大名:杜倩,永安二十一年生人,本戶戶主,身家清白,無僕役依附,孑身安守本里。

  事產極簡,小院一方,屋廂四間,薄田半畝,無耕牛器物,無錢糧拖欠,無徭役掛累。

  帖尾落款備註:右帖戶主收執,凡路途查驗,鄰里稽核,公門對勘,以此為憑。

  ……

  賈琮心神激盪,盯著戶帖上的名字,喃喃低語:「杜倩……」

  杜清娘說道:「這個杜倩真有其人,不是我隨意杜撰,她是我的遠房內侄,生來便是遺腹子,隨母在姑蘇落籍,親友關係寡淡。

  六年前她流落德州,因病而亡故,我親手料理後事,並未上具官府消戶籍,這份戶帖重錄時,修改了部分信息,其他都是真的。

  戶帖謄錄官家案庫,規程一絲不差,只是筆吏手上功夫,不管如何翻查都無妨,至於如何使用,玉章自己籌謀便是。」

  賈琮拿到這份戶帖,即便杜清娘身份森然,讓他不得不心生防範,這一刻卻是心有感激。  凝聲說道:「清娘子用心良苦,我替敏兒謝過娘子厚恩。」


  杜清娘擺手說道:「敏兒是我親傳弟子,我派她下金陵辦案,給她招致殺身之禍,好在被你救下性命,該說謝意的是我。

  你麾下有了這四人,他們職司嫻熟,以後招募新人,他們可起訓導之責,為你砥礪後進,規整秘線法度。

  軍武監察暗巡密緝一線,便有根基支撐,不患無人可用。

  剩下便是明職官身篩選,風憲內衙不比正常文途,遴選雖亦從科甲入手,但拘泥聖賢道義之人,入風憲難成氣候。

  科舉才華橫溢之人,孔孟詩書,仁義禮教,爛熟於心,滔滔不絕,這類不過庸才。

  若令此輩居糾察之任,便如牧人守兔,庸官牧羊,只會姑息養弊,束手誤事,斷無廓清積弊的魄力。」

  能為風憲中流之官,必心志凜然之人,謝名去望之輩,不慕虛名榮華,唯法是從,沉毅果決。

  聖上選你執掌權柄,或有其他用意,也是看中你的心性,絕非墨守成規,不屑貪圖虛名,只這般同類之人,官場上並不多……」

  ……

  賈琮見她雖為女流,見識眼界,尤勝鬚眉,寥寥數語,讓他大有啟發,以女流之輩,領兩京中車巨擘,果然都不是尋常人。

  杜清娘又說道:「我已收到消息,前幾日早朝朝會,聖上已提軍武監察之議,朝堂已有風聲鼓盪。  今日早朝,五位肱骨大臣,會聯名舉薦,你來執掌軍武監察。

  只要消息擴散,事起而波瀾生,朝野風向,人心權衡,必然涌動,你只需居府靜觀,應勢行事便好。」

  賈琮說道:「清娘子一席話,洞悉世理,賈琮受益匪淺,若遇前路疑難,局中困惑,定再向娘子請益、求教迷津。」

  賈琮抬眸望向房中銅壺滴漏,水珠簌簌,次第垂落,聲聲清寂,早已過了辰時。

  此刻正值朝堂早朝,百官奏對時刻,料想陳默等五位重臣,已然如約聯名上疏,舉薦之議既定。

  一紙上疏入殿,勢必攪動朝堂人心,牽動文武風向,不知此間乾坤,捲動幾多暗涌風波……

  …………

  大周宮城,承天門。

  早朝既散,百官依品秩次第,離了丹陛御道,出得掖門左右,整肅隊列方才散開。

  百官交語之聲,便漸次紛起,簌簌不絕,私談雖恪守分寸,不敢妄議僭越,然人人神色各異。

  或眉峰凝蹙,心懷沉鬱,或隱含激憤,意氣難平,或默然觀望,暗自權衡,較往日散朝之狀,迥然有異,氣氛沉凝。

  因今日早朝,嘉昭帝當庭降旨,厘定推事院規制,一衙析為兩院,新立推事左院,專職軍武監察,掌戎務糾查權柄。  朝野皆知,周君興盤踞推事院,以酷法立威,羅織罪名為事,百官忌憚,人人自危。

  聖上非但未裁抑其權,反倒擴增推事院,另設專司新權,滿朝文武,心顫神驚,惴惴難安。

  文臣憂心忡忡,皆謂此番建制,必令推事院之害,愈演愈烈,朝堂風氣,百官進退,更受掣肘。

  當庭自有秉性貞烈,心懷骨鯁之臣,便要出班抗疏,直言其弊。

  只是諫言反駁官員,不過才出班兩人,都察院一堆嘴炮御史,正在躍躍欲試,想要犯君顏直諫,朝堂形勢驟然生出巨變。

  內閣學士王士倫、吏部尚書陳默、禮部尚書郭佑昌、兵部尚書顧延魁、大理寺卿韋觀繇等五位重臣,不僅出班附和聖意。

  非但贊同兩院分設之制,更聯名舉薦威遠伯賈琮,總領推事左院,執掌軍武監察大權。

  五人皆是文臣翹楚,各自旁徵博引,言辭濤濤如山,句句佐證賈琮堪當此任,此舉公允合宜。

  這五位重臣都是朝廷肱骨,六部魁首就有三位,在朝中故舊門生,不知凡幾,朝堂上備極大號召力。

  這五名重臣合勢出班上奏,朝廷風向頓時壓制,除都察院的嘴炮御史,其他官員全都啞了火,竟然再無一人出班諫言反駁。

  不少心思細密的官員,此刻都品出味道,不管是成立推事左院,還是舉薦賈琮執掌軍武監察,不過君臣早已合謀的一台戲。

  此事早已乾綱落定,即便有人上奏反駁,也已於事無補,試問朝堂之上,那位官員的威望,能抵得過五位重臣聯奏的份量。  ……

  故而心存異議者,皆斂去對抗之心,不逞一時意氣,轉而默然深思,權衡此番變局落,於仕途進退,有何利弊妨害。


  文臣靜心思忖,多有恍然覺醒,此番變局看似凌厲,細究之下,並非預想那般兇險不堪,反倒暗藏諸多裨益。

  因軍武監察一事,針對極明,糾察軍中積弊,節制武將權柄,與文臣吏治並無牽涉,於文官體系無關痛癢。

  更要緊的一樁,總領推事左院之人,乃是威遠伯賈琮。

  賈琮雖戰功赫赫,名動天下,當世名將,然其出身科舉,名入翰林,文臣正統,朝野士林,毋庸置疑之事。

  賈琮戰無不勝,將略無雙,在文官眼中是錦上添花,更顯文臣卓絕,武將粗糲無能。

  以翰林清貴之身,執掌軍武監察重權,分明是以儒臣肅戎旅,文臣揚眉吐氣,正該彈冠相慶,何須杞人憂天。

  更有文官深遠算計,賈琮身入風憲秘衙,雖是榮加重任,卻自此沾染風憲煞氣,折損文華清譽。

  日後仕途必受頓挫,於其餘文臣而言,少了一位同輩勁敵,便少了份仕途角逐,反倒是樁無形利好。

  甚至不少文臣心中篤定,此番舉措,乃聖上與五位重臣,苦心籌謀,以文馭武之精妙布局。

  這種揣測權衡,不好言之於口,卻通過閒話議論,隻字片語,意態暗示,在文官中流轉,人人心中漸安,各生怡然觀望。  ……

  不少官員不約而同,向工部尚書李德康聚攏,因賈琮是工部官員,李德康是他的上官,此番舉薦變故,或許李德康知曉底細。

  其實對五位重臣,聯名上奏舉薦賈琮,李德康雖是六部魁首,卻是個局外人,早朝乍然聽聞,此刻也是一頭霧水。

  不過他為人圓滑狡黠,方才驟聞此事,不過思慮片刻,與其他文官同樣心思,聽到同僚旁敲側擊,回答的也頗為婉轉。

  笑道:「玉章雖是工部屬官,但今日之事,本官也是驟聞,本官每日忙碌工部庶務,五位大人舉薦,事先也未知曉風聲。

  不過玉章少年得志,文華錦繡,軍功顯赫,名動天下,這般文武才俊,別人推崇關注,也在常理之中,其實也不算奇怪。

  況且舉薦的五位大人,其實三位是玉章的座師,自然對他知之甚深,所謂舉賢不避親,這也是在情理之中,情理之中啊。」

  這些打探底細的文官,見李德康實在太過滑頭,說了一頓漂亮話語,竟半點風聲不露,各自都是敗興索然。

  當然,更有許多文官,目光在人群中逡巡,看向推事院事周君興,見他面色沉肅,不發一言,心情鬱悶,不言而喻。

  許多官員心中暢快,賈琮文武出眾,名聲卓絕,簡在帝心,豈是周君興之流,可以相提並論。

  推事院新立右院,分薄周君興權柄,即便左院克制右院,也不會叫人意外,周君興往日氣焰,必定因此受挫……

  ……  相比於文官的算計,多少帶些慶幸與觀望,武官的心情多為沉重,因軍武監察之事,意在整肅軍武沉疴弊病。

  推事院一旦設立左院,對武官為將行事,會產生莫大肘制,更何況行權之人,熟悉行伍,軍功顯赫,威勢不俗。

  許多武官不約而同,向忠靖侯史鼎靠攏,不僅因史鼎官爵顯赫,軍中威望不俗,更因賈史血脈至親,淵源深厚。

  威遠伯賈琮見了史鼎,也要稱呼一聲表叔,且這兩人私交極好,官場上人盡皆知之事,這些武官自然馬首是瞻。

  只是史鼎雖是天子近臣,但推事院新立左院之事,賈琮被舉薦掌軍武監察,史鼎與李德康一樣,也是個局外人。

  他聽說此事之後,心情卻又幾分沉重,對於同僚的旁敲側擊,只能含糊應付,自然不露底細。

  史鼎與兄長史鼐,都十分看重賈琮,一心想促成兩家聯姻,賈琮未來的前程,必能大張兩家聲勢。

  不然二兄南下為官,家小皆隨之南下,卻只留下湘雲在京,姑母更大包大攬,要把湘雲養在賈家。

  不外乎讓一堆小兄妹,日日朝夕相處,彼此生出情意,日後成其喜緣,更能順理成章。

  賈琮若走文臣仕途,將來必成文官魁首,部閣重臣,可一旦入風憲秘衙,仕途便叵測難定,史鼎的心情自然沉鬱。

  想著回府之後,先讓夫人去趟賈府,打聽一下內里風聲,自己也好心中有底。

  明日四月初九,乃宮中頒旨嘉功之日,依理自己是賈琮長輩,不好登門道賀,只讓夫人和長子過府。  如今也不好多做講究,明日以拜會姑母之名,總要上門走動一回,尋機和賈琮面談。


  此事關乎賈琮仕途順逆,賈史兩家局勢前程,自然輕率不得……

  ……

  四月初九,神京居德坊,寧榮街。

  東方曦光初破,曉霧濛濛,未及大亮,一街青石皆浸在微涼晨氣中,彌散一派清寂恬淡。

  街南轉角之處,新開鋪面,嶄然齊整,門前支起爐灶層籠,灶火紅艷,暖煙升騰,縷縷不絕。

  蒸籠熱氣氤氳如雲,甜糯醇香,隨風漫捲,穿街繞巷,將拂曉清寒盡數揉碎,薰染一街煙火氣息。

  店門楣上,懸黑漆描金新匾,字體溫潤端凝,五字分明醒目:徐家糖藕店。

  店內立一位中年掌柜,身形清瘦偏高,容貌尋常、腰背微帶佝僂,似是常年勞碌所致。

  天色尚淺,街面未有行人食客,店內卻已蒸就七八籠糖藕,層層疊疊,熱氣蒸騰,足見勤勉備辦。

  四下正自安然,遠處街隅,忽傳車馬轔轔之聲,破霧而來。

  一隊車馬次第穿行於曉色晨霧中,首尾相銜,循序而行,浩浩蕩蕩往賈家兩府而去。  車中滿載米糧、時果、鮮蔬,更有河海活鮮,筐匣堆疊整齊,偶有水珠從車隙滴落青石街面,淺淺洇出濕痕。

  迷濛晨光之中,隱隱漫開些許清淡水腥,但凡捻熟行情之人,便知車上所載,定時晨間新采珍鮮好物。

  糖藕店中一名夥計,年方十八九,身形健爽,手腳靈便,見車馬隆隆行過門前,看得怔怔出神,忘了手頭活計。

  他挪至中年人身側,說道:「徐掌柜,這列車馬滿載上好吃食,盡數送往賈府,聲勢氣派,委實少見。」

  徐掌柜抬眸掃了眼過往車仗,說道:「今日乃是四月初九,天子要頒布聖旨,嘉賞九邊立功將帥。

  這次戰事論功,威遠伯居首,傳聞必晉爵加勛,一經聖諭頒下,滿城勛貴高官,必要登門道賀。

  賈家兩府酬賓待客,自是車馬盈門,鋪張盛大,這般備辦,也不足為奇。」

  言罷他低聲叮囑:「待天色大亮,你莫要死守店中。

  街前欽差臨門頒旨,賈府照例要散施喜錢利市,你且出去走動,一則討些彩頭,二則打探今日封賞條目、晉爵實情。

  小姐早有吩咐,凡京中朝局動靜,勛階升降,官場軼事,諸事都要留意。

  特別事關威遠伯,但凡有風波擾動,務必即刻探明,快馬傳往北地,片刻不得延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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