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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8章 絕勝入青雲

2026-10-17 08:15:10 作者: 滄海不笑

  伯爵府,威德堂。

  威德堂是東府正堂,相比西府榮禧堂,累世積澱蛻變,只余典雅世家風範,這裡多了幾分武臣新勛氣象。

  五間通連大房,雕梁藻井,朱紅鎏金抱柱,直撐穹頂,柱上鏨刻雲蟒暗紋,地下滿鋪澄心方磚,光潤如鏡,人影可見。

  抬頭一方赤金九龍青地大匾,匾上御筆親書「武猷昭遠」四個烏金楷字,龍紋繞匾垂明黃流蘇,天家賜下,氣派森嚴。

  匾下設紫檀透雕雲龍大供案,案上左置三足青銅獸爐,青煙細細縈迴,右擺鎏金八寶燭台,一對盤龍巨燭未燃。

  供案兩側,分列十二張紫檀交椅,椅背刻弓馬射獵圖樣,上鋪猩紅猩猩氈坐褥。

  堂中靠後,一道碧紗珠簾,橫貫東西,將前廳後堂隔作兩處。

  那珠簾非尋常素珠,以奇楠香珠為主,間雜翡翠碎玉,微風吹拂珠簾,叮咚細碎作響,垂落及地,密不透風,恰好分劃內外。

  此時,堂中右側紫檀交椅,已經設了兩座,兩盞清茶煙熅生香,一位十五六歲少年,面色白皙,臉龐微豐,正站那御匾之下。

  他身材修長,腰杆筆直,穿褐色團花長袍,眉宇文氣盎然,年紀雖輕,風采不俗,只是一雙眸子頗靈動,透著少年跳脫之氣。

  他盯著那御賜大匾,看得興致勃勃,目光中有艷羨之情,搖頭晃腦說道:「好一個武猷昭遠,玉章出風頭的本事,實在不得了。

  你瞧這堂中擺設,里外是王侯架勢,這也太闊氣了些,玉章雖是文官,家裡卻是武勛豪橫,旁人還不能挑毛病,他可真過癮。」  ……

  堂中另一人文靜安坐,端茶盅輕抿,一身男裝衣袍,面瑩如玉,俊美芳華,燦燦奪目,一雙明眸在堂中流轉,嘴角帶著笑意。

  說道:「我聽迎春姐姐說過,這裡原不是這樣,因聖上賜了堂號,又掛御賜九龍青地大匾,陳設都是新置辦,自要合御賜規制。」

  那觀匾少年正是蔡孝宇,雖和賈琮年紀相仿,不僅是同窗好友,還是同科同年,是除了賈琮之外,神京城名聲響亮的少年才俊。

  他看著自己三姐,不僅穿一身男裝,還煞有介事品茶,入了人家正廳大堂,她倒是半點不慫,真把自己當爺們,這癖好太古怪。

  蔡孝宇有些頭疼,三姐古靈精怪,攥著自己一堆把柄,自己只能唯命是從,玉章過來見到她,必暗中笑話自己,這臉算撂下了……

  蔡孝宇一副語重心長,往堂門口瞟一眼,說道:「三姐,你跟我來賈家道賀,其實這也不算什麼,你和賈家世姐還是閨閣知交。

  何必要易裝而行,你也不嫌麻煩,給世姐下份拜帖,直接入內院說話,豈不輕鬆簡便,陪我在外堂干坐,里外避諱也不嫌累贅。」

  蔡三姑娘瓊鼻微皺,說道:「穿女裝出門不爽利,坐個轎子慢吞吞,跟著你騎馬多便利,而且我想來見見……」

  蔡孝宇聽了後半句,頓時心生驚悚,雙目爍爍放光,卻聽姐姐語氣微頓:「我想來見見接旨的場面,這般榮耀得意,以前沒見識過。

  我都問過秀娥姐姐,賈家接旨就在威德堂,要是直入了內院,哪能看到這等稀罕。

  迎春姐姐讓人傳了話,原邀秀娥姐姐同來,可今日禮部傳旨之人,是右侍郎黃老大人,秀娥姐姐要避嫌,所以才沒同來。」  蔡孝宇苦笑道:「三姐,你這主意可不准,你即便入賈家外堂,禮部上門頒聖旨,你也必定看不到的。

  朝廷頒布聖旨,還是榮賞恩旨,在場迎旨之人,可是大有講究,若在東府宣旨,只有玉章同府姊妹,入房妻妾,才能同迎跪旨。

  你瞧見這堂中珠簾,家中女眷接旨,都要在珠簾之後,要規避宣旨官吏,你是外來賓客,到時更要迴避,那能夠讓你看到接旨。」

  ……

  兩姐弟正在閒話,卻聽廊外傳來腳步聲,蔡三姑娘明眸一亮,已從交椅上站起。

  見門口人影搖動,賈琮滿臉笑容進來,身後跟著丫鬟麝月,只是麝月因避嫌,沒有入堂,只守在堂口。

  笑道:「孝宇,我回家好幾日,本想約你去春華樓,只是這幾日事多,還顧不上這事,你也不記得上門走動。」

  蔡孝宇咧嘴笑道:「我原也想上門走動,沒想昨日聽到消息,聖上要立推事左院,五位大臣聯名舉薦,推你執掌軍武監察,不得不讓我謹慎。」

  


  賈琮聽了這話,心中莞爾,知他必無好話,果然蔡孝宇話語促狹,幾分幸災樂禍,說道:「玉章,你可是堂堂的翰林學士。

  同年同科之中,最清貴正經的文官,沒想到朝夕之間,就成了風憲秘衙頭子,眼看就要大權在握,多半還會凶威赫赫。

  我好不容易考上進士,只想做個正派文官,總要愛惜名聲清譽,不好隨便上門招惹,這次我好像贏了你一回,哈哈。」

  蔡三姑娘皺眉說道:「小弟,你怎又胡說八道。」  賈琮對蔡三姑娘行禮,說道:「三哥上門拜會,賈琮承情了,孝宇太過愛惜羽毛,還是三哥最仗義。」

  蔡孝宇原本一番揶揄,不過同窗逗趣搞怪,能讓賈琮吃一回癟,心中多少有些得意。

  卻見賈琮毫不在意,反而一口一個三哥,叫得十分熱絡。

  讓他心中膈應,大生警惕,玉章不僅會搶風頭,還半點不客氣,在姑娘家跟前,好話哄人,張口就來,一副花言巧語,實在不像個好人……

  ……

  蔡三姑娘見賈琮循禮,忙向他回禮,一時忘了穿著男裝,行的卻是曲膝福禮,雖有幾分古怪,但她姿態文雅大方,竟也不顯突兀。

  蔡孝宇見兩人古怪行禮,自己三姐好像還臉紅,頓時十分後悔,心中打定主意,下回再不上當,絕不再帶三姐來賈家。

  蔡三姑娘說道:「小弟就愛說笑,玉章不要理會,即便玉章入風憲秘衙,也是重臣舉薦,天子敕命,此乃國事,無關令名。」

  賈琮點頭說道:「三哥這話有理,賈琮記住了,二姐姐知道三哥過府,已經在內院恭賀,請三哥入內奉茶。」

  蔡三姑娘點了點頭,跟著麝月往內院去,蔡孝宇面色古怪,說道:「玉章,下回見了三姐,別一口一個三哥,聽得有點瘮人。」

  賈琮忍住笑意,說道:「不叫就不叫,我跟著你叫三姐。」

  蔡孝宇義正詞嚴:「更不許叫三姐,你只能叫她蔡姑娘!」  ……

  兩人正在閒扯,外院管事來報,工部郎中陳吉昌攜夫人,鴻臚寺主簿劉霄平攜夫人,車馬已入東角門,上門拜訪道賀。

  蔡孝宇笑道:「看來不屑清名之人,可是大有人在,如今來的還少,怕過了頒旨時辰,更要客似雲來了。」

  等到陳吉昌、劉霄平入了正堂,幾人敘起人情,各自皆有淵源,因賈琮、蔡孝宇、劉霄平同年同科,都是陳默的科場弟子。

  官場上這等舉業淵源,是十分親密的關係,幾乎就是天生同盟,四人自然相談熱絡,只是話題默契,誰不不觸及舉薦之事……

  閒話稍許之後,外院管家來說話,大小姐叫人傳話,巳時將至,傳旨在即,堂中需設迎旨香案,奉迎之物,皆已準備齊全。

  賈琮請了陳吉昌等人,去了偏廳奉茶說話,管家帶了多名小廝,片刻便布置妥當香案。

  此時,門戶家丁匆匆趕來,入偏廳向賈琮稟告,禮部頒旨儀仗隊列,已入了寧榮街街口,賈琮忙讓管家開府邸正門。

  又讓人向內院傳話,讓迎春等東府女眷,入威德堂後堂候旨,又讓人去西府傳信,自己去東府正門迎候禮部欽差。

  …………

  只片刻之間,禮部欽差入坊臨街之事,飛快傳遍兩府。

  此時西府榮慶堂中,已來了幾家女眷外客,如忠靖侯李氏、城陽候徐氏,都是賈家親近的世交姻親。  不僅賈母牽牽在念,眾人心中都有熱望,今日宮中頒旨封賞,到底會何等氣象,傳聞的晉侯之榮,是否能夠成真。

  賈母更派鴛鴦去東府候著,待到朝堂聖旨頒下,打聽清楚封賞事項,立即回來報信。

  夏姑娘心血沸騰,恨不得跟著同去,一睹賈琮迎旨榮耀,終究顧忌二房身份,只能與王熙鳳一同,守在榮慶堂中。

  寶釵與寶琴因血脈疏遠,不能與賈家姊妹同迎聖諭,跟著薛姨媽在堂中靜座,等候東府傳來佳音。

  寶釵雖滿臉喜色,眼底卻難消落寞,寶琴倒是心無掛礙,只是美眸盈盈閃亮,俏臉微微泛著緋紅。

  因她來賈家不久,頭回遇這般氣象,滿心都是好奇雀躍,琮三哥立這等軍功,不知天子賞些什麼……

  ……

  居德坊,寧榮街口,傳來雍和鼓樂,音聲清越,簫韶疊奏,清音貫街,一隊規制齊整的禮部儀仗,氣度嚴正,煌煌行來。


  沿街百姓屏息避讓,無一人敢喧譁亂動,街麵攤販退避兩廂,車馬通行停靠,士民喧譁收斂,街面店鋪客商,駐足觀望。

  賈琮帶著東府管家,站在府門向西眺望,見街口處人影瞳瞳,禮部宣召儀仗,赫然入目,隊伍前列乃四對清道錦衣校尉。

  穿皂靴朱衣,執青幡朱旗,握肅靜儀鞭,緩行掃道,凡街隅閒雜人等,檐下窺看百姓,盡皆驅路邊肅立,街面空曠如洗。

  錦衣校尉之後,分列六對引仗力士,身量一律七尺開外,體魄敦實,頭戴纓盔,身著護心短襖,步伐沉穩,威風凜凜。  各自手執金瓜、鉞斧、臥瓜、立爪諸般御仗,金鐵流光,森然羅列,映著天光,熠熠生輝。

  等儀仗隊伍走到府前,賈琮看清引仗力士後,是教坊司專職雅樂,銀笙玉笛,畫鼓金鐃,雲鑼玉磬,依次排開。

  樂工俱著青綠錦繡公服,端容緩奏宮調,曲調雍容中正,皆是廟堂正音雅樂,無市井喧靡之響,清越古音,悠悠迴蕩。

  樂隊正中,八名錦衣力士,兩兩成對,穩抬御用盤龍龍亭,四檐垂落明黃流蘇,頂上張覆流雲銷金華蓋,嚴實遮蔽風塵。

  龍亭錦緞軟墊之上,恭供黃綾御封聖旨,龍紋隱現,尊貴難言,成為儀仗隊列焦點,吸引滿街士民目光,引動無限熱望。

  ……

  龍亭之後,乃宣召天使車駕,一乘四馬車架,明黃帷幔官輿,緩緩駕抵門前,端坐位緋金蟒袍大員,正是此次頒旨天使。

  這人賈琮也是認得,彼此算是老相識,乃禮部右侍郎黃宏滄,見他身穿三品吉,腰束玲瓏白玉帶,頭戴烏紗展角進賢冠。

  車輿在府門親停下,黃宏滄扶輿下車,面含端肅,氣度淵渟,自有朝堂重臣巍巍風骨,見賈琮門前迎候,拱手肅揖為禮。

  微笑說道:「威遠伯再建奇功,軍勛榮耀,輔弼社稷,再沐隆恩,可喜可賀,本官再度登府,為聖上嘉旨,當真與有榮焉。」

  黃宏滄這般言語,自然是有緣由,當年賈琮遼東建功,削平女真三衛,封爵威遠伯,便是黃宏滄上門宣旨,彼此淵源不淺。

  賈琮笑道:「黃大人乃天子欽差,屢次上門宣詔聖恩,後生晚輩感激不盡,有失遠迎,請天使入府,府中各項禮矩皆齊備。」  賈琮側身相讓,將黃宏滄引入正門,隨行禮部主事、鴻臚寺贊禮、引禮舍人等僚屬十數員,依品級穿青綠公服,分班隨行。

  儀仗中錦衣校尉、引仗力士、教坊司樂隊隨之魚貫而入,在府邸儀門至正堂之間,按禮矩列班站定,進退俯仰,端正如規。

  ……

  威德堂後堂,迎春、黛玉、元春、探春、湘雲、惜春等姊妹,芷芍、岫煙、五兒、平兒等名份妾室,都在等待迎侯聖旨。

  因隔著厚重珠簾,無法看到前堂情形,依稀聽到笙磬雅樂,悠揚舒展,猶如天籟,由遠而近,還夾雜著密集規整的步音。

  迎春、黛玉、探春等三人,經歷過賈琮晉封伯爵的儀式,一聽這番動靜,便知禮部宣旨儀仗入府,各自歡喜,相視而笑。

  稍許片刻,便聽到前堂腳步紛紜,似是進來許多人,又聽到賈琮叫人上茶,應是接待宣旨欽差,彼此說些官場寒暄之言。

  後堂之內,迎春從腰上荷包裡頭,掏出一支鎏金懷表,見巳時一刻將至,讓眾姊妹肅靜待禮。

  此時,前堂奉茶的黃宏滄,也從袖中掏出塊懷表,垂眸略一打量刻度。

  抬眸正色說道:「賈大人,吉時已至,請大人合府親眷,跪迎聖旨。」

  一旁鴻臚寺贊禮官,聞言即刻整肅冠裳,端立堂前階口,朗朗唱禮:「吉時已到,威遠伯府闔府人等,跪迎聖諭!」

  一聲唱喏落定,滿堂融融喜氣斂盡,一派天家肅穆頓生。  內堂諸位姊妹及女眷,聞得前堂唱禮,盡皆斂衽端莊,齊齊盈盈跪落。

  賈琮獨跪前堂奉旨香案前,堂外禮部儀仗隨行官役,東府外院管家僕婦,聞聲皆屈膝俯跪,層層排布,整整齊齊。

  闔府上下寂然無聲,唯余禮制森嚴,一派肅然端嚴,儘是勛臣府邸,接承聖旨莊重規制。

  ……

  黃宏滄立於奉旨香案之後,案上紅燭高燒,檀香繚繞盤旋,憑生肅然之感,他展開黃緞聖旨捲軸,朗聲誦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帝王御世,以安攘為先。朝廷報功,以爵賞為重。


  九邊拱衛神京,實為中原屏翰,凡攘寇安邊,戡亂保民者,俱有酬勛之典,歷世遵行,永為成憲。

  近有漠北殘蒙,餘孽遊魂,罔顧天恩,屢窺塞垣。猝集醜類,夜襲戍屯,竊據宣府,殘破邊防,紊亂軍政。

  宣府四萬軍民,慘遭屠戮,邊鎮郡邑,盡被兵燹,烽燧連天,邊陲岌岌,生民流離,宇內震動,社稷深危。

  威遠伯賈琮,資性英敏,器識沉雄,抱干城之略,懷匪躬之忠。

  值於邊氛告警,疆事孔棘之際,朕命其參將銜,統神機營六千精銳,整旅北征,專司剿虜。  師次神京東郊,賈琮審機察變,妙運奇籌,以寡制眾,出奇制勝。

  一戰盡殲蒙虜精騎二萬,挫方張之寇焰,挽垂敗之邊局,天朝聲威,赫然復振。

  隨即麾師北上,銜枚夜進,奇襲復其戍屯,長驅克其宣府。

  失地重歸版圖,危疆重固金湯,奇功可媲拓土,首旌伐蒙之績,卓冠三邊諸將。

  虜首安達汗,十萬之眾南下,勢甚鴟張,自謂旦夕可窺京畿,屢遭摧敗,兵勢窮蹙,精銳喪亡,倉皇率孽北奔。

  賈琮料敵先機,相地設險,於鷂子口伏兵合圍,大破虜眾,連殄蒙部三壁精銳,四萬眾有餘。

  塞北烽煙頓息,沿邊塵氛盡清,余殘寇數千遁走漠荒,膽喪不敢南向窺邊。

  虜寇十萬入邊,賈琮領軍有方,轉戰千里,累奏奇捷,誅剿八萬醜類。

  謀畫天成,智勇絕眾,身先行陣,勇冠三軍,威名震於絕塞,夷虜懾於天威,俯首帖耳,莫敢跳梁。

  奠九邊之磐石,救生民於塗炭,功存社稷,澤被遐荒,勛載旂常,名垂南北。

  稽古酬功之典,昭朕懋賞之仁,特嘉威遠伯賈琮,晉為二等威遠侯,以酬其功,以沐國恩。

  仍錫殊恩,崇旌茂績,敕建侯府二第,內賜御園,台榭池亭,皆頒內府法式。  敕造跨街功德牌坊,御題宸額「定疆勛臣」,屹立通衢,昭示殊庸。

  加賜漢白玉拴馬祥樁,雌雄漢白玉鎮門石獅,肅肅門楣,煌煌閥閱,以彰奕世勛望,以昭報國殊功。

  爾賈琮膺茲異數,當益勵初心,篤守忠純。

  務思慎始敬終,綏靖疆圉,鎮撫邊氓,永為社稷藩輔。

  毋矜勞績,毋怠職司,恪遵臣節,以保勛名於永久,以沐恩光於無窮。

  凡茲眷命,布告中外,咸使知悉。

  欽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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