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榮慶堂。
雕梁映晝,錦幕垂春,闔堂女眷次第列坐,個個綾羅被身,珠翠盈頭,衣袂流光,映著滿堂綺繡,脂粉香韻,漫透軒窗。
眾人面上笑語溫溫,閒話家常,看似一派雍容和睦,悠然無事,心底卻各自懸揣,暗存殷殷期盼,皆候宣旨佳音落地。
賈母一生沉浸勛貴繁華,執掌公門基業半生,深知家門氣運延續,全系後輩子孫能為。
此番賈琮若真得晉侯爵,便是賈家再起盛事,門楣勢必再上層樓,於神京朱門勛貴之中,必定獨占鰲頭,壓盡風流。
她身為國公誥命,賈琮嫡親祖母,孫兒光耀門庭,便是她暮年榮盛體面。
放眼京華高門老眷,誰家祖母有她這般晚景榮光,老太太心中自是歡喜,眼底藏著滿滿得意。
雖是隨口與諸人周旋閒話,神思卻半點不在言辭之間,頻頻抬眸望向堂外簾櫳,只盼鴛鴦早些歸來,帶回復旨佳音。
夏姑娘緊挨寶釵鄰座,二人低聲款語,漫遣閒言,看似恬淡無事,心底卻各有丘壑。
夏姑娘心緒激盪,念及賈琮弱冠臨戎,橫掃漠北,此番功成晉爵,勛名愈發煊赫,少年功業冠絕同輩,當真是世間少有。
一念及此,只覺芳心暗顫,神思搖曳,滿心皆是傾慕,身心皆為之沉醉。
忠靖侯府李氏聽丈夫提及,賈琮此番北征,戰功冠絕諸將,晉封侯爵,早已是定局,對賈琮封侯,她心中早已篤定。 只嘆服其年歲輕輕,不過十六載韶華,便建此曠世奇勳,功業遠超自己夫君半生所積,當真驚世駭俗,數朝罕聞。
她心中盤算深遠,一則念及侄女湘雲的親事,眼見賈琮前程萬丈,身價日隆,心中熱忱愈發懇切急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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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則暗存扶掖家族的心思,待賈琮封侯之後,必受朝廷重任,多半執掌兵戎重權。
若叫兒子投身其麾下,隨其歷練軍功,積攢資歷,兩家唇齒相依,聲勢合流,光大門楣,永續富貴,才是兩家合利之事。
較之李氏意在家族長遠,城陽侯徐氏的心思,卻專重兒女姻親上頭,今日她攜三女登門道賀,本意便暗藏思量。
世人皆知賈琮年少顯貴,身承雙爵,即便皇家賜婚之念,終究十分渺茫,但分脈鼎立,爵祿雙承,足以補側室名分缺憾。
歷來豪門世家,最重強強聯姻,結勢固基,賈家將出少年列侯,前程璀璨,勢焰滔天,京中高第,誰不眼熱。
賈母與娘家侄媳,早已暗自籌謀聯姻,城陽侯府也為賈家姻親,想法類似,順勢圖謀,錦上添花,亦是情理之中。
滿堂看似尋常敘舊,內里皆是人心算計,難逃權勢名利周旋……
……
眾人正自閒坐敘話,各自心懷私計,忽聞堂外爆竹聲乍起,初時零零疏淺,轉瞬便連綿不絕,繁響如雨,震徹雲霄。
今日乃賈家接旨封爵的吉日,燃放爆竹慶賀本是定例,然爆竹設於府門之外,相隔榮慶堂路途甚遠。 此事卻聲穿重院,震徹內堂,足見聲勢空前,喧鬧喜慶氣勢,可想而知。
滿堂女眷聞聲,神色齊齊一動,各自心下瞭然,皆知必是天使臨門,聖旨已降。
賈母心中急切,連忙吩咐:「琥珀,你快出去打探明白,外頭爆竹齊鳴,想是聖旨到了,速速回報情形!」
琥珀忙應了出堂,未及片刻,堂前竹簾倏然掀起,鴛鴦疾步入堂,俏臉暈著紅暈,眉眼都是喜色,步態急促,微微嬌喘。
她入堂不過數步,笑著回稟:「老太太大喜!朝廷欽差已至東府宣旨,三爺晉封二等威遠侯。
聖上特賜寧榮街跨街『定疆勛臣』功德牌坊,另賜漢白玉拴馬祥樁、雌雄鎮門石獅。
兩府更奉旨敕造御賜園林,悉依內府規制,由工部督造。
如今三爺已恭送欽差出府,因東府到訪朝堂同僚,遠近賓客,三爺在外院應酬待客,一時不得脫身,未能來給老太太報喜。」
……
賈母聽罷,撫掌大笑,笑道:「好!好!琮哥兒功業了得,比他老太爺也半點不差,即便過之無不及,也是敢說的,當真再好不過。
你叫人給他傳話,今日到府都是貴客,讓他忙外院待客便是,內院的事不用他操心,自家禮數能免就免,外頭禮數可不好怠慢。」
滿堂女眷聞言,紛紛起身道賀,稱頌之聲盈滿廳堂。 忠靖侯李氏笑道:「到底是姑太太福澤深厚,方能養出這般絕世英才,琮哥兒十六歲封侯,不獨本朝前所未有,怕是亦難有來者。
賈家此番盛譽,足以流傳百世,讓後輩傳頌不息,真是幾輩子修不來的天大體面!」
城陽侯徐氏世故歷練,更懂說話捧場,亦是滿口嘉贊,妙語連珠,句句熨帖,哄得賈母笑意連連。
身側的城陽侯三小姐,立在母親一旁,亦是眉眼含喜,面頰微紅,心中激盪不已。
寶琴挨在寶釵身側,低聲絮語,幾番攛掇,意欲往東府看熱鬧。
寶釵本就心動,被她一番慫恿,起身對賈母說道:「老太太,東府聖旨已宣,封侯盛典世間罕有。
別說寶琴從未見過,這般勛榮規制,我也未曾見識,我帶她過去瞧瞧景致,姊妹們一起閒話,還能幫著照料內務,盡些心力。」
薛姨媽聽了這話求之不得,想到前幾日鼓搗女兒姻緣,終究竹籃打水一場空,只余滿心悵然不甘。
如今賈琮侯爵加身,位望愈尊,門第愈發高不可攀,可她心中那點奢望,非但未曾消減半分,反倒愈發炙熱濃烈。
縱然眼下姻緣難成,讓女兒常在賈琮身側走動,熱絡親近,多露體面才情,溫婉品性,日久天長,總能留下情分。
況有琴丫頭相伴同行,姊妹同游,光明正大,全無半分唐突刻意,外人瞧著不會在意,只當是至親和睦,不會惹出閒話。
笑道:「你們都是姻親姊妹,家裡遇上這般喜事,本該過去幫襯忙活,不要只顧著貪玩嬉鬧才好。」 ……
賈母是老於世故之人,原就知道薛姨媽心思,聽了又是這般話語,外客女眷聽著不過尋常話,她可是聽得出其中意思。
只是今日是家門大喜,賈母自然不會說破,更不會去刻意阻攔,當家孫子這般精明厲害,難道還能落了他人算計。
薛家兩個丫頭要走動,只管出入便是,即便一堆姊妹鬧出事,琮哥兒是個爺們,他難道還吃虧不成,自己可懶得去管。
再者,琮哥兒如今位份貴重,又是一身能為,多少要有些排場,兒女情長,脂粉周旋,無傷大雅,壓根絆不住他。
自己何必橫加阻撓,出來自作惡人,反倒傷了親戚體面,里外得不償失。
薛家兩個丫頭,的確人物出眾,索性順水人情,容她們姊妹親近孫子,全當添幾分閨閣熱鬧。
即便真鬧出風流話頭,這事自己不點頭,當家孫子即便要強,也不會為娶個小老婆,和親祖母過不去。
他若想要漂亮姑娘,自己身邊可有的是,旁的暫且不說,單只鴛鴦一人,保准當家孫子喜歡,還怕不能降服住他。
一念既定,賈母笑道:「你們兄弟姊妹,也該常在一起。
寶丫頭可是能幹,今日東府事多,二丫頭必腳不沾地,你們過去幫襯才好呢。」
寶釵得了賈母話頭,便帶著寶琴出堂,寶琴心情雀躍,等著去看熱鬧,要能和琮三哥說閒話,自然就更好了…… 城陽侯家的劉三小姐,見寶釵寶琴攜手出堂,心中頗為羨慕,她也想去東府走動,只是畢竟親疏有別,實在不好太過唐突。
……
此時,林之孝家的進來回話,說道:「回老太太,涇陽侯張夫人、忠誠伯鄒夫人各帶長子,上門道賀,如今車馬已入外院。」
賈母說道:「今日來的都是老親貴客,內院有鳳丫頭和寶玉媳婦,應酬接待自是無妨,即便再來些外眷女客,也都不打緊的。
只是琮哥兒兩府兼顧,一時走動不便,西府外院待客,你們可要仔細,來的勛貴家老爺公子,萬萬不可怠慢了禮數。」
林之孝家的笑道:「老太太儘管放心,早前三爺和二奶奶安排妥當,如今西府外院待客,有環三爺和菌哥兒支撐,必定不會出錯的。」
賈母說道:「他們兩個雖好,到底年歲尚淺,歷練不足,讓林之孝周全提點,切莫忙中疏漏,失了大家禮數,折了琮哥兒的體面。」
賈母本是隨口吩咐,家常叮囑,城陽侯徐氏聽者無心,隨口閒閒接話,笑道:「老太太的孫輩,個個都出息得很。
俗話說兄弟齊心,其利斷金,琮哥兒蓋世能為,自然要拉扯同門兄弟,老太太的孫兒們,將來必定人人了得。
我記得那環哥兒,是寶玉的弟弟,如今算著不過十三四歲,竟已能支撐外院待客,小小年紀有這般氣象,也是著實難得。
想來寶玉必更加出色,今日不見他在堂中,既不在西府外院,定是往東邊府中,幫著琮哥兒應酬賓客了?」
………… 賈母聽了這話,一時有些語塞,當日她本想初九奉旨日,讓寶玉在西府外院待客,不僅能親近賈琮,也能讓寶玉沾點光。
沒想寶玉不喜官祿場面,以初九要上監讀書為由,一味推脫了這等好事,兒媳也是沒眼力勁,竟也沒攔著些寶玉。
賈母因為此事,心中頗為懊惱,只是後頭幾日,因賈琮軍功顯赫,傳出恩旨晉爵風聲,家中每日有外客往來。
門庭當臨諾大喜事,賈母忙著應酬喜樂,一時沒功夫計較此事,再說她向來偏寵寶玉,也沒強迫孫子的心思。
她今日大早起身,滿腦都是賈琮接旨之事,辰時之後便來外客,迎來送往,喜氣洋洋,竟忘了寶玉這茬子事。
此時聽城陽侯徐氏提起,心中才暗叫不好,不過很快便想到,寶玉此刻不見人影,多半就是去監里讀書了……
她心中一陣尷尬古怪,不由自主看向夏姑娘,卻聽夏姑娘說道:「因監里學業繁忙,二爺大早就去監里上學了。」
夏姑娘這話說的輕巧,旁人一時都聽不出來,她到底是回復城陽侯徐氏,還是旁人提到話頭,她對賈母作交待。
……
賈母一聽夏姑娘這話,原本因賈琮晉爵的喜悅,頓時被敗掉一半,心中一陣羞臊難堪,老臉都有幾分火辣辣的。
寶玉媳婦看著精明,畢竟還是太年輕,人情世故到底不通,今日琮哥兒奉旨晉爵之喜,家中兄弟自要幫襯場面。
不說環小子回家幫襯,外七房的賈芸、賈菌,都過來給琮哥兒跑腿,寶玉出門讀書之事,自家人遮掩也就擺了。 這小媳婦怎這麼實誠,人家隨口一問,她自己和和盤托出,這不是明擺著告訴外人,寶玉和琮哥兒疏遠不合嗎。
二房怕更要被人看輕,寶玉這孽障也不爭氣,平日沒見他這麼用功的,偏生今日出門讀書,平白給自己惹話柄。
……
夏姑娘這話一說,滿堂的內外女眷,瞬間都斂了聲響,一時間有些落針可聞,彌散著古怪的緘默,甚至是冷意。
在場的婦人姑娘,幾乎都是精明人,今日這般大日子,寶玉與賈琮是堂兄弟,豪門大戶之中,算極親近的血脈。
所以賈環即便年幼,也會出監回家幫襯,頂不頂事暫且兩說,里外先做出樣子,才合了家門親情禮數。
寶玉同為賈琮堂弟,卻偏挑今日出門上學,旁人可不會以為,寶玉竟好學至此,且他不好讀書之名,可早就名聲在外。
今日寶玉會出門讀書,唯一的緣故,便是堂兄弟之間不合,他對賈琮這個家主,十分輕視隔閡,甚至都懶得舉止掩飾。
賈琮是賈家兩府家主,文武雙全,功業彪炳,如今又新晉了侯爵,在神京勛貴子弟之中,無可置疑的扛鼎之人。
寶玉一個白身子弟,不僅一無是處,外頭還留有惡名,憑他這般輕視賈琮,實在是可笑至極,簡直是自毀前路。
…… 忠靖侯李氏聽了這話,不僅暗自搖頭,卻是一言不發,史家和賈家親緣最近,日常走動頻繁,遠勝過其他各家。
李氏每回來賈家走動,定要看望侄女湘雲,小丫頭嘴巴利索,性子嫉惡如仇,日常沒少說寶玉的不是。
所以寶玉日常的搞笑言行,李氏心中大多是清楚的,還知他對堂兄賈琮不敬,言語行為常有牴觸舉動。
李氏心中嘆息,姑母一生精明,唯獨對孫子寶玉犯糊塗,怎教出這麼個敗家玩意。
寶玉不說讀書無能,還被宗人府下文,斷了仕途前程,但他有賈琮這等堂兄,只要好好依附,謹守兄弟情義。
但凡琮哥兒對他稍許照拂,即便他一事無成,也夠他一生富貴無憂,這麼簡便的人情世故,他竟半點都不懂。
還故意做出這般冷落舉動,生怕旁人不知他怠慢家主,作踐堂親兄弟情義,生生絕自己後路,真是愚蠢之極。
李氏原本顧及姑母的臉面,還會說幾句寶玉的好話,如今可再沒這個閒情。
不說二房已淪為旁門偏支,就寶玉這等愚昧無知,實在不配叫人多提一句。
……
城陽侯徐氏是圓滑世故之人,見自己無意一句話語,賈母臉色露出尷尬,寶玉媳婦竟冒出這麼一句。
她哪裡還不清楚,這馬屁可拍到馬腿上,不由暗自埋怨自己多嘴,只是寶玉也真蠢的出奇,世家大族沒聽過這樣的。 她連忙兜轉話題,笑道:「如今寶玉也真懂事了,讀書竟這般用功,將來必能蟾宮折桂,老太太的孫子個個都出色。」
薛姨媽聽了徐氏這話,心中不由得好笑,這城陽候夫人也是個人物,滿口胡說八道,眼皮都不帶眨的。
堂堂的侯爵夫人,不知什麼時候瞎的,蟾宮折桂這四個字,竟也能和寶玉牽扯上,當真叫人笑掉大牙。
城陽侯徐氏明明說的好話,賈母聽了臉上卻是火辣辣,只能笑著說道:「寶玉見琮哥兒讀書出息,才有了這般功業。
他做弟弟的自然崇拜,也想著如兄長這般,將來能從舉業出身,如今讀書竟很是上心,每日在國子監苦讀。
寶玉也是讀書魔怔了,往日用功也就罷了,今日竟也出門讀書,小孩子也不知個輕重,回來我多少要敲打……」
……
夏姑娘聽賈母這話,心中也是震撼,老太太真是厲害,信口扯淡,顛倒黑白,還能這般一本正經,薑還是老的辣。
寶玉這好色下流胚,他羨慕琮哥兒是真的,但說他崇拜琮哥兒,老太太真抬舉他了。
就他那矯情下作性子,要是懂得崇拜別人,也不會落得這般境地,他便是妒忌琮哥兒,自己也絕不敢承認。
他只會編些祿蠹清白由頭,一味貶低別人,盲目抬高自己,然後心安理得做蠢貨飯桶,比王八烏龜還要無恥。
夏姑娘正暗自腹誹,卻聽城陽侯徐氏笑道:「老太太也太嚴厲些,寶玉讀書入迷,總歸還年輕,有些疏漏也不奇怪。」 賈母聽了徐氏這話,心中多少鬆了口氣,想著兒子南下金陵為官,拋下妻子在家,自己總要護著些臉面。
她轉頭看向夏姑娘,說道:「昨日你婆婆身子不爽利,她必在家養著,今日可好些了,也該出來稍許走動。」
賈母想著寶玉出門讀書,二兒媳因前幾日的緣故,以她那個執拗性子,今日必定也躲著不露面。
今日是琮哥兒大喜之日,大丫頭和環小子都出面,二兒媳和寶玉都躲著,外人瞧著實在太難堪。
寶玉去了國子監,這倒也罷了,二媳婦必要讓她露面,也算亡羊補牢,不然二房真叫人看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