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東路院。
庭前日影遲遲,階下閒苔寂寂,滿院清冷靜寥,全無西府懸彩垂綺,喜氣蒸騰的光景。
王夫人獨坐堂中,憑窗悶坐,一腔幽憤鬱結於胸,嗟嘆世道澆漓,痛恨家門多亂,滿心鬱鬱不平。
正自神思紛紜,百般感慨,見丫鬟雙福突然入堂,打斷了她滿腹遐思狂想。
她皺眉問道:「你不是跟寶玉媳婦,大早就去了西府,這會子怎獨自回來?」
王夫人總覺新媳婦魔怔,一個婦道人家,每日之乎者也,說話愛掉書袋,自己老爺倒是賞識,提起總讚不絕口。
但王夫人家學淵源,從小大字不識一個,對女人不守本分,偏讀得滿腹經綸。
在她看來便是逞才恃學,不守閨範,便是離經叛道,非己同類,心底向來鄙視牴觸。
自從她嫁入賈家之後,遇到這類女子不少,心中實在嫌惡為甚。
同一輩的賈敏,才情卓絕,詩書滿腹,晚一輩的黛玉,聰慧靈秀,筆墨超群,皆是她眼中不守分的女子。
只是老爺卻酷愛讀書,夫妻生養子女多人,不僅兒子從小讀書,連女兒都要內院授課,教的識文斷字方才罷休。
王夫人雖不以為然,但也不敢多加干涉,三丫頭探春聰慧好文,筆墨出眾,王夫人瞧著便滿心彆扭。 所幸是庶出女兒,無關嫡脈體面,她也懶得多管,任又她胡搞亂混。
但大丫頭是自己親生,就因從小讀多了書,又入宮開了眼界,心中主意大的很,事事自作主張,母女不是一條心。
即便是大兒媳婦,也出身書香門第,雖然日常言行恭敬,但婆媳不是一路人,且長子又是早逝,婆媳更沒話可說。
她原以為此番娶的二媳婦,出身商賈之家,定無詩書習氣,不會沾惹酸腐格調,能安分守己,是個溫順居家性子。
沒想到新媳婦進門,竟然變本加厲,比那些士林閨秀,更愛逞文弄墨,出口皆是章句,連寶玉都被媳婦壓過一頭。
老爺和大女兒更交口稱讚,寶玉因媳婦逞能,被老爺來回斥罵,罰抄課業,旁人見了實在沒臉,還以為寶玉無能。
王夫人每每想起,便覺世風日下,閨範崩壞,女人都是奇形怪狀,實在叫人膈應。
新媳婦雖禮數周全,進退有度,挑不出半分錯處,卻是個十足魔怔貨色。
且新媳婦頗有手段心機,且不說大婚之夜的事故,自己早從襲人出得知,寶玉夫婦成親以來,一直以來都沒圓房。
新媳婦每日獨居主屋,竟然毫不吵鬧,里外不聲不響,王夫人是過來人,她實在難以想像,竟有婦人甘願守活寡。
寶玉媳婦樣貌身段出眾,連老太太都說過幾次,她是坐曠宜生養的胚子,當血氣旺盛之年,她竟也能熬得住寂寞。
王夫人每每想起此事,百思不得其解,心中愈發忌憚,生怕被兒媳戳破私隱,見得媳婦的丫鬟,自然也極不順眼。 ……
雙福是個機靈丫頭,比起寶蟾刁鑽潑辣,多了幾分城府,懂得察言觀色,頗有幾分藏巧於拙。
她來傳話之前,夏姑娘便有提點,她自清楚太太不好相與。
只要讓太太去西府,也就遂了姑娘意思,多餘話一句不說,免得又節外生枝,只要辦妥了差事,其餘一概不關己事。
說道:「因榮慶堂來不少外客,都是各家高門女眷,老太太請太太過去,與外客見面說話。」
王夫人雖不願去西府,省的見了賈琮風光,心裡刀絞一般難受。
但雙福說話頗為靈巧,不知是領悟夏姑娘意思,還是小丫頭有心思,話語中有高門女眷之言,竟正戳中王夫人心思。
王夫人向以正朔太太自居,心中氣性可是極高,老太太讓去見高門女眷,自己要是畏縮不去,豈不是讓旁人看輕了。
若自己推脫不去,這些高門貴婦必定以為,二房已敗落如斯,連在榮慶堂露臉,都已沒了底氣,二房臉面可就丟盡。
即便自己再勉為其難,心中再不屑一顧,還要去走一趟的,不然家門規矩禮法,太不成樣子,就當為寶玉的體面吧……
……
王夫人沉聲問道:「聽說今日琮哥兒領旨,西府那邊可是鬧哄哄的,如今到底什麼情形?」 雙福聽了心中古怪,琮三爺接旨作了侯爺,這可是天大榮耀,怎到了太太口中,字字帶著酸冷戾氣,半分喜慶意味皆無。
但她得夏姑娘吩咐,多餘的話一句不能說,心中也隱約意識到,若說了琮三爺光彩,太太多半生么蛾子。
若是太太因此推辭不去,自己回去可交不得差,姑娘在老太太跟前沒臉,所以先哄過便是,總之不能說出真章。
「太太,琮三爺是接了聖旨,我就聽人說一通,但雙福大字不識,很多都聽不懂,不過外客不少,自然挺熱鬧的。」
這話說的滴水不漏,虛實難分,說了等於沒說,王夫人聽了皺眉,又問道:「老太太可有問到寶玉?」
雙福聽寶玉二字,突然便福至心靈,順話頭回道:「老太太自然問起二爺,奶奶便說今日大早,二爺便去國子監讀書。
旁人便說二爺讀書刻苦,將來必是琮三爺那般,是個有前程的人物,總之都是些好話……」
王夫人聽了心中舒坦,說道:「她們也算有些見識,不是光顧虛禮俗套,一味沉迷表面浮華,這話倒是實在的。」
……
雙福聽了王夫人感慨,嘴角忍不住一抽,連忙低下了頭,生怕自己露出異樣,被太太看到要吃苦頭。
寶二爺讀書稀鬆,學問還不如姑娘,姑娘說他要能進學,阿貓阿狗都是秀才舉人,姑娘最有見識,她的話自然沒錯。
既寶二爺不會讀書,今日家主封侯大喜,留在家裡幫襯才是禮數,卻出門裝用功,里外亂七八糟,太太還覺得有理…… 怪不得姑娘特意提醒,讓自己不許多嘴,不該說不許說,當真是大有道理。
……
王夫人心中尚有不甘,又拐彎抹角問了許多,不外乎賈琮奉旨晉爵,旁人是否誇獎奉承,兩府如今什麼動靜。
雙福早聽出意思,乾脆裝傻充愣,一問三不知,但凡與賈琮牽扯,一味撇清淡化,只說自己沒見識,聽不懂這些事。
王夫人額頭青筋暴起,又見雙福一臉呆萌,像個敲不響的木魚,再問也是白費功夫,心中不由得生氣,又不好撕破臉發泄。
皺眉訓斥道:「什麼糊塗丫頭,你跟著你奶奶入榮慶堂,莫非杵著做榆木樁子,連聽聲傳話都不會,十足的蠢東西。
你奶奶也是精明人,怎挑你做跟班丫頭,簡直是亂七八糟,滾滾滾,回去就說,我稍許收拾一二,就陪老太太待客。」
雙福雖被一頓斥罵,心中卻毫不在乎,反而大鬆了口氣,連忙向王夫人行禮,小心翼翼退出堂屋。
她剛跨出了門檻,下意識拍了拍酥胸,忍不住吐了下舌頭,不由加快了腳步,一溜煙便沒了人影。
…………
侯爵府,外院正廳。
巳時將盡,聖旨入府宣召,已過一個時辰,東西兩府正門,爆竹震天,喧鬧街市,賈琮晉爵消息,飛快散播開來。 此時正值早朝散班,但凡承平之年,軍功晉升侯爵,都是罕見之事,消息在官場之中,傳播速度,更勝市井街巷。
隨著日頭漸漸升高,東府愈發喧囂,當真客似雲來,且大多是官場中人。
因賈琮在工部與翰林院為官,這兩處官衙的官員,人數來的最多,但凡平日與賈琮交好,幾乎一個不落入府道賀。
以往賈琮科舉及第,或是奉旨晉爵升遷,兩府各自訪客,皆涇渭分明,四王八公老親勛貴,多半都入榮國府道賀。
但這次賈琮軍東晉升侯爵,四王八公上門賀客,各家到場的家主子侄,都不約而同入東府,同行女眷才入榮國府。
其實訪客有這般舉動變化,細糾根源並不奇怪,原本賈琮雖受封伯爵,即便世襲罔替之榮,勛貴子弟中無出其右
但東府世爵根基總歸淺薄,比起西府榮國世爵,依舊差不少世脈厚重,四王八公世家老親,認的依舊是榮國世脈。
但此次賈琮立伐蒙首功,天子為東府正堂賜名威德堂,並賜掛赤金九龍青地大匾,東府正堂規制等同西府榮禧堂。
天子這般恩遇舉措,其中所含天心意蘊,朝中文武百官,又怎會毫無察覺,四王八公世家老勛,更明了其中深意。
此次賈琮晉升侯爵,承爵府邸乃賈家東府,承平之年侯爵之尊,已等同立國公爵,賈家世爵之尊,悄然東西轉換。
這種世脈根基變化,看似不動聲色,卻毋庸置疑,難以扭轉,世家老勛上門道賀,若依舊入西府,就要成為笑柄。
…… 所以從聖旨初昭之時,便入府到賀的城陽侯、涇陽侯、忠誠伯等勛貴老親。
或是巳時將盡,方入府道賀的鎮國公、理國公、治國公、修國公、繕國公等八公子弟。
皆是家門嫡傳子弟入威德堂,拜謁賈琮晉侯之喜,若不是賈琮還未娶妻,東府未有正室誥命,西府尚有賈母坐堂。
即便同來的勛貴女眷,都會先入東府拜謁,屆時風光數代的榮國正府,多半就要落得門可羅雀。
且這樣的情景不會太遠,一旦賈琮滿了大孝守制,天子點選貴女賜婚,賜婚誥命位份貴重,怕不弱積年國公誥命……
……
正當賈琮在賀客之中,來回走動寒暄應酬,突見一人走到近前,笑道:「下官遲來道賀,還請賈大人海涵。」
賈琮回頭一看,見來人四十出頭,相貌端方儒雅,氣度溫馴謙和,眼神雖很熱絡,卻藏不住城府心機。
正是工部同僚,秦可卿之父,營繕郎秦業,只見他身上官服未換,像是從官衙趕來,手上還拿一捲軸。
當初可卿與賈蓉和離,離開寧國東府歸家,秦業為攀附富貴,竟逼女兒改嫁為妾,逼得可卿遠走江南。
賈琮因此事,對秦業人品不屑,但終歸是可卿之父,可卿每每書信往來,總讓賈琮打聽母親弟弟近況。
可見即便父女已生嫌隙,但可卿重情念親,對娘家不改眷戀,賈琮顧及可卿之情,自然表面禮數不虧。 微笑說道:「如今不在衙門,不敘官場禮數,秦大人乃年齒長輩,無需這般客套。」
……
秦業聽了這話,愈發心懷暢快,笑道:「賈大人少年英睿,功業彪炳,名動天下,弱冠之年封侯,實在可喜可賀。
威遠伯之名,要改口威遠侯了,下官原要早些過府道喜,因一樁公事耽擱,才來遲一步,此事說來與威遠侯相干。」
賈琮聽了這話,神情微微一怔,秦業笑道:「今日下官雖未有幸,得見侯爺接旨榮盛,但旨意定有賜園敕造一項。
因下官半月之前,便已得了部衙諭令,帶同僚衙差上門,丈量貴府東西林田,以往功臣賜園,便是這般舉動規程。
李尚書對此事看重,下官自然傾力而為,這半月的光景,與內務府供奉山子野先生,細心籌劃貴府賜園營造一事。
三日之前,山子野老先生繪好賜園構圖,下官以這構圖為藍本,找神京名流畫師,臨摹渲染一幅賜園芳華圖。
獻於侯爺賀榮晉之喜,望侯爺不嫌微物簡陋。」秦業說著舉起手中捲軸,滿臉笑意謙和,躬身雙手奉給賈琮。
秦業雖年近五十,比賈琮年長几輪,如今又不在衙堂,卻對賈琮言行恭謹,謹守下官之禮,也算是頗費心思……
……
賈琮接過那份捲軸,心中也有些意外,秦業這份賀禮,倒也別致雅趣,山子野之名,旁人或不熟悉,他卻早有耳聞。 秦業與賈琮的對話,堂中不少訪客聽到,蔡孝宇性情跳脫,未脫少年心性,聽了秦業送禮之言,心中不由大起興致。
笑道:「玉章,為臣者得聖上賜園,一生之榮耀,既秦大人繪就這賜園芳華圖,不如讓我等一睹為快,共賀今日之盛。」
在場賀客聽了這話,都是齊聲稱是,賈琮讓小廝抬了長案,放置於廳中,將秦業帶來的的畫卷,在那長案上鋪展開來。
那畫卷方一展開,圍觀來客便盡皆讚嘆,這畫圖用工筆細描,筆力精湛,一景一物,纖毫畢現,栩栩如生,亮人眼目。
畫上亭台樓榭,軒齋廊塢,星羅棋布,或臨流倚石,或依山傍樹,或藏繁花深處,或立高崗之上,無一重複,各有章法。
一脈清流曲折縈迴,自花木深處穿石渡壑,潺潺瀉落,或聚方池,或分細澗,白石為欄環抱池岸,三孔石橋跨水橫波。
全園以此活水為脈絡,亭榭因水而設,樓閣依山而建,山水相依,高低錯落,渾然天成,兼苑囿之端莊,山林之清幽。
……
蔡孝宇笑道:「當真蔚為壯觀,我去過不少大戶園林,都未見有這般氣象,當真是神仙般去處,恨不得去這畫裡走一遭。」
在場賀客聽了蔡孝宇之言,各自皆有同感,在那畫卷上指點,何處水榭精妙,何處樓閣奇秀,何處崖石奇峻,議論紛紛。
陳吉昌嘆道:「這山子野老先生,不僅是內務府供奉,園林營造之術,天下馳名,據說皇家宮苑修繕,他也常參介主事。
今日見了這賜園格局,非胸有丘壑之人,絕難有這般曲苑通幽,這等宏麗軒然,奇思妙想,巧奪天工,虧他能想的出來。」 賈琮看著絢麗壯觀的畫卷,心中不由讚嘆,雖然星月陡轉,即便世事變遷,該來的終究難以湮滅,這就是傳說的大觀園……
秦業見眾人見了這畫卷,皆是滿臉驚艷讚嘆,也不禁暗自得意,對賈琮笑道:「這畫圖雖經渲染,格局全依既定營造法式。
山水走向,樓院分布,路徑走向,皆與山子野老先生營造構圖,全無二致,侯府敕造賜園建成,便是畫中九成之上模樣。
雖說賜園大體格局走向,不可輕易改動,以免僭越朝廷規制,但園中細部路徑、草木、館閣朝向與寬窄,卻可作些調整。
畢竟這賜園落成之後,供侯爺家眷居住遊覽,需一些居家之便利,朝廷賜園也有權衡常例,也是下官拜賀的另一層意思。
工部營繕司抽調幹員,籌集工匠與木石造料,十日之內便可入府建園,如今時日尚且寬裕,侯爺可以此畫卷與家眷商議。
待侯爺定奪園中繕改之處,讓人給下官傳信,下官定登門理事,與侯爺商榷建園之事。」
賈琮聽了心中欣然,朝廷賜園自法度嚴謹,但秦業會當眾說道,細微騰挪便是慣例,這人圓滑幹練,由他主事也的便利。
家中姊妹女眷眾多,按往後居家之便,在既定法式之上,作些改善調整,自然是極好的。
賈琮謝過秦業之情,待眾人觀賞片刻,重新收了畫圖,讓人傳去內院,給迎春等姊妹鑑賞,讓她們列出繕改條陳。
……
侯爵府,迎春院。 今日勛貴官宦賀客雖多,但各家長輩女眷,都去西府拜謁賈母,留在東府做客外眷,都是些年輕姑娘小姐。
其中便有艾麗、蔡玉英等人,因為彼此年紀相仿,只說些青春閨閣閒話,倒也都其樂融融,滿是舒緩閒趣。
過去稍許,晴雯便帶那畫捲入院,說了賜園芳華圖的來歷,又傳了賈琮的話語,迎春等姊妹聽了,各自心生雀躍。
湘雲更是迫不及待,親手展了畫卷鋪開,頃刻引起滿堂讚嘆,鈴音燕語,珠落玉盤,響個不停,院內里外皆歡聲。
此時賈母丫鬟翡翠入院,說道:「老太太讓我傳話,史家三太太入了榮慶堂,二太太也從東院過來。
老太太請史姑娘、大姑娘、三姑娘去堂中說話,東府待客家務,請二姑娘、林姑娘、寶姑娘、琴姑娘擔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