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榮慶堂。
今日賀喜承歡,滿堂錦繡生輝,正座兩側分列十餘張紫檀圈椅,肌理溫潤,器型端雅,此刻賓客盈筵,幾已座無虛席。
幾位勛門閨閣小輩,皆斂容垂手,靜靜侍立,自家親長身後,循禮守分,不敢造次。
雖是晚輩立侍,堂間氣氛,半點不曾清冷,一眾誥命貴婦、世家內眷,圍坐閒話,笑語融融,滿室皆雍容和氣。
賈母見幾個女娃立久了,吩咐丫鬟挪來幾方彩緞繡墩,命閨閣晚輩落座歇息,體恤周全,一臉慈愛溫容。
世族貴婦閒談,素來不離兩端:一則朝堂勛貴、男兒功名,二則家門體面、門第榮華。
今日滿堂聚首,最炙手可熱的話頭,自然是賈琮少年登階,奉旨封侯的曠世盛事。
堂中在座,皆久經世務的勛門主婦,於侯爵品級,朝堂恩榮,世家利弊,皆瞭然於心。
人人皆知侯爵的體面尊貴,可最令眾人艷羨不已,津津樂道,卻是聖上此番破格恩賜御賜私園。
堂上雖有數位侯夫人,各自門第煊赫,皆是誥命加身,卻都未得御苑欽賜的殊恩。
眾人言及此處,字字含羨,句句嘆服,對賈琮年少立功,聖眷優渥,更是交口稱譽。
須知勛閥內眷,身居朱門深院,一生囿於閨閣,除了門第拜會往來,大多二門不出,大門不邁。 即便尊貴誥命,也常年困於庭院之中,少見外頭山河風物,賈家得敕造御園,家中便有了絕妙之境。
但凡皇家敕造林園,雕樑畫棟,泉石雅致,必定極盡精工,既是門第殊榮,更是內眷消閒絕佳去處。
是以眾人越說越熱絡,句句艷羨天恩際遇,正在笑語喧闐,融融熙攘之際,廊外丫鬟傳報:「二太太來了。」
……
簾櫳輕挑,王夫人款步而入,抬眼望去,滿堂貴婦,錦衣霞帔,珠翠盈頭,人人氣度雍容,風華貴重。
她只覺滿堂生輝,金碧燦爛,瑞氣繚繞,好一派百年勛府,赫赫貴重威儀。
這番盛大體面光景,落入王夫人眼底,心中頓時熨帖受用,方才路上滿腹嫉恨,鬱結不忿,竟消散了大半。
心底暗自陶醉,這般貴婦滿座,富貴盈庭的場面,方是自己該立身的光景。
想她出身世家大族,身為榮國正室太太,身份素來貴重,闔府勛貴女眷齊聚,滿堂高門應酬待客,少了自己如何支撐場面。
老太太也是通透世事,深諳輕重,這次特意遣人來請,家裡禮數,正庶貴賤,該當如此。
王夫人入堂幾步,或是心中執念太深,或多年習慣成自然,有些死性不改,下意識往副尊主座而去。
賈母眼底餘光瞥見這一幕,面色微不可察驟然一僵,心頭瞬間沉了下去,暗自有些蹙眉頭疼。 電光火石之際,門口丫鬟聲音清脆,突兀乍然,竟帶幾分破空銳利,叫道:「二奶奶來了。」
……
王夫人聽了這話,渾身不禁一哆嗦,就像吃了一堆蒼蠅,胸腹一陣陣噁心,心中不由氣憤,怎麼到哪兒都有這敗家娘們……
她聽到身邊步聲輕盈,一陣香風繚繞襲來,王熙鳳畢竟年輕,腿腳靈便利索,如同一陣風兒,從王夫人身邊鬼一般刮過。
只見她一臉笑盈盈,神色美滋滋,一屁股坐堂中副座上,雖看著儀態萬千,但落在王夫人眼中,當真說不出的惡毒陰損。
賈母看到這番景象,心中總算鬆了口氣,今日琮哥兒晉升侯爵,今後位份愈發貴重,這滿堂豪門貴婦,都最懂宗門禮數。
今日聖旨封賞之喜,正是眾目睽睽之際,西府是他的襲爵家業,平日家中規矩鬆弛,自家關起門戶,外人看不到就罷了。
單今日不好馬虎,琮哥兒雖還沒娶妻,但榮慶堂副尊主座,只能大房女眷來坐,此事涉及家門正偏,外人面前不好胡來。
但自二房遷入東路院,二兒媳便有些魔怔,總是做些糊塗事情,光想著要體面,一味不要臉面,弄的兩房總是暗掐互斗。
琮哥兒素日不管內宅閒事,但若鬧到他跟前,他但凡插手挾制,手段便十分厲害,叫人難有轉圜餘地,極容易不可收拾。
如今賈政遠在金陵為官,賈母自然要顧兒子體面,對這種內宅內耗風波,自然要小心掌控,免得家裡亂了章法。
今日要這二房嬸嬸,若坐大房內眷尊位,非母非妻,輩分錯亂,名實不符,可就成外人笑柄,連帶政兒都丟臉。 ……
方才王夫人入堂,賈母見她又發魔怔,朝那倒霉副尊主座而去,賈母一陣頭痛,不知如何轟走兒媳。
萬幸鳳丫頭來得恰好,堪堪解了眼前困局。
其實賈母遣人去請王夫人,哪裡如王夫人自以為是,心中真的看重她,門戶支撐離她不得。
不過是寶玉荒唐,大喜之日閉門迴避,託詞讀書出門,已然落天大話柄,二房顏面丟了大半。
賈母不過為兒子官聲體面,不得不兒媳來濫竽充數,勉強遮掩二房窘境,彌合門戶臉面罷了。
此時王熙鳳後來居上,伶俐利落就坐,王夫人一步落空,當場僵立堂中,進不得退不得。
她面頰泛起一陣潮紅,不知是羞赧難堪,還是氣鬱難平,只得左右張望,欲尋空位落座。
奈何今日賓客滿堂,座次皆滿,兩側紫檀圈椅,盡數被各家外眷占盡,唯有堂口臨檐之處,尚余兩個閒散空位。
王熙鳳笑道:「原來二太太來了,可不能坐外頭空位,那裡可要吹穿堂風,豐兒,給二太太安個繡墩子。
就在老太太跟前的,好陪著老太太說話,我們姑侄也好親近些,正得閒可以嘮嘮家常。」
…… 侍立在旁的豐兒,脆生生應了一聲,嗓音清亮利落,還頗為動聽。
她轉身便入後堂,喘口氣的功夫,便捧一方錦緞繡墩,快步返回堂中,手腳麻利。
賈母看在眼裡,暗自納罕失笑,這丫頭手腳也太爽利,倒像隨身備著繡墩,竟眨眼功夫就得,里外看著像是成心的……
鳳丫頭這促狹東西,教出來的丫頭,也是個刁鑽貨,合著伙兒給兒媳下套。
…………
不過二媳婦太不省心,好歹也是大家出身,作娘的心裡也沒譜,寶玉干荒唐事,今日出門上學,她竟也沒有攔著他。
二房落下好大話柄,賈母一想到這事,心中便有些生氣,也就懶的去管這事,只讓王熙鳳折騰去,自己躲清閒罷了。
不說賈母裝聾作啞,王夫人進堂之時,還有些心生憧憬,沒想王熙鳳才剛一入堂,形勢頃刻之間,便已經急轉直下。
她聽到要上繡墩,差點氣得要炸肺,堂上倒有人坐繡墩,那幾個都是丫頭片子,自己可是正經太太,簡直是欺人太甚。
鳳丫頭這缺德短命東西,入堂就占了自己位置,如今還拿繡墩作踐人,自己屁股要挨上這玩意,外人跟前就撕了臉面。
可讓王夫人坐堂口空位,去吹那檐下穿堂風,她又是萬萬不願的,她也是個要臉的人,半輩子入堂,從沒坐過靠門位置。
她見王熙鳳笑意盈盈,賈母正和薛姨媽說閒話,似乎剛好沒留意此事,更讓王夫人心中怨懟,舉棋不定,進退兩難。 她不僅環顧兩側的桌椅,那些衣裳錦繡的豪門貴婦,各自都在喝茶說笑,似乎根本沒留意她,竟也沒個人起身讓座……
王夫人心中越發煎熬,覺得這些人都壞了良心,自己是賈家的正牌太太,她們半點也不知尊重,虧她們出身豪門大族。
……
夏姑娘見王夫人嘴臉窘態,心中不由大為得樂,雙福這丫頭果然機靈,也不知她是如何應對,還真將笨蛋婆婆哄了來。
說她是個笨蛋可沒冤枉她,瞧她那副可笑嘴臉,入堂就往堂中副座去,內宅婦人爭搶臉面,能這麼不要臉也是少見的。
這堂中女眷尊位副座,只有琮哥兒的正頭娘子,或是賈家的長房長嫂,才足夠位份坐上去,笨蛋婆婆可一樁都夠不上。
她要想得了這份榮耀,也不是沒有辦法,比如現下就去死,趕緊去重新投胎,不過就她那副倒霉樣,投胎都救不了他。
夏姑娘心中獨自得樂,滿腹惡意搞怪遐想,她雖身為晚輩媳婦,卻沒半點起身讓座意思,但也不擔心會留下什麼話柄。
因她剛入榮慶堂的時候,倒是坐上正位圈椅,只外客女眷入堂拜會,人數越來越多,她身為晚輩媳婦,自然讓出座位。
如今她和幾位外家閨閣一樣,坐的都是賈母另設的繡墩。
王夫人入堂無座,王熙鳳也是設繡墩,她即便是二房媳婦,也根本用不著讓座,坐的心安理得,自顧著瞧好戲就成了。
王熙鳳叫人設繡墩,請了王夫人落座,見她有些遲疑,便不再相請,由著她自己晾著。 轉頭便和堂上貴婦閒話,口齒伶俐,寒暄應答,進退得體,諸般世情應酬,遊刃有餘,堂中女眷被她哄得妥帖。
……
忠靖侯李氏、城陽侯徐氏等人,看到王夫人在堂中遲疑,目光還在兩側座位環視,心中都生出鄙夷,自然都裝看不見。
李氏端著茶盅慢飲,略作一些掩飾,賈史兩家親緣深厚,王夫人也算她的妯娌,比旁人多些講究,總要看著姑母臉面。
她心中也多有嘆息,姑太太偏寵二房,這也不算新鮮事,只是賈家二房,未免太過頹廢,竟幹些沒頭沒腦的事。
今日琮哥兒奉旨大喜,都說他和二兄情同父子,二房更應大樹底下好乘涼,好生抓住這份情分,才是一等大事。
怎還事事把人往外推,寶玉還故作撇清,裝作出門讀書,拿腔作勢,冷臉迴避,不自量力,落人笑柄,簡直不知所謂。
這二太太更是教子無方,不知勸阻提點兒子,還一味縱容嬌慣,實在沒有半點體統。
琮哥兒少年封侯,賈家全族之榮,世家外客盈門,二太太身為二房主婦,按理該早早過來幫襯。
可她偏生姍姍來遲,還要姑太太叫人去請,明擺著拿腔作勢,做派竟和寶玉同出一轍。
二太太也是世家出身,竟沒半點見識眼界,也不想二房毫無根底,如何在人前叫板做臉,這嘴臉實在叫人看不上。
她因誤了入堂時辰,眼下堂上沒了正坐,竟還巴望外客讓座,真有些莫名其妙。 且不說主家待客之禮,她如今是賈家偏房太太,堂中在坐皆世勛伯侯主婦,不管是禮法位份,哪有給她讓座的道理。
……
賈母見王夫人臉色發僵,一時竟沒有落座,哪裡猜不出她的心,兒媳自家沒有能為,偏還死愛臉面,到頭只能活受罪。
老太太擔心再這般乾耗,兒媳婦怕是更加丟臉,媳婦的臉面不值當,但要累得兒子和賈家丟臉,哪可就太不值當了。
她笑著說道:「你來的正好,我們說的正熱鬧,你快些坐下,我正有話要囑咐你。」
王夫人即便再死要臉面,但賈母已開口說話,她心中再不願坐繡墩,當著這麼些外家女眷,萬不敢悖了賈母的臉面。
如今二房已沒了正朔之位,想要在賈家保住體面,全賴賈母的一力支撐,王夫人可沒膽量,去和婆婆生出什麼嫌隙。
就這一點來說,王夫人和兒子寶玉一樣,他們都是要臉的人,即便再虛妄荒唐,即便再清白無辜,還是能委曲求全……
……
賈母裝作若無其事,笑道:「寶玉如今肯用功讀書,自然是極好的,他老子要知道他如此爭氣,必定會十分高興。
寶玉用心讀書雖好,但也不能讀腐了書,一味去啃書本,其餘不管不顧,哪我可是不依的,這話你告訴寶玉便是。
今日琮哥兒封侯大喜,旁人幾輩子搏不來的功業,多少貴客上門拜訪,一應待客事務,多少頭緒打理 你瞧這大半天的光陰,琮哥兒必忙得不可開交,寶玉這做弟弟的,應該在身邊幫襯,少讀幾日書,妨礙不到考學上進。
他小孩子太過實誠些,你這做娘的多提點就好,等過晌午後,派人去國子監接他回家。
讓他回來和各家長輩行禮,幫琮哥兒在外院待客,多少也見點人情世故,對他也是大有好處。」
賈母這番話說的體面,不過是再外人跟前,為她的寶玉稍作開脫,當然也有敲打王夫人之意。
王夫人坐了那繡墩子,原本就覺侷促膈應,聽了賈母這輕重話語,愈發如坐針氈,卻不敢忤逆,只能諾諾的應了。
此時,外有遊廊上腳步紛紜,門口丫鬟報導:「大姑娘、史姑娘、三姑娘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