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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0章 身世多疑竇

2026-10-17 08:20:09 作者: 滄海不笑

  海山渚以東,明霄島,甄家別院

  這裡遠隔中原塵囂,四面滄波環伺,朝夕風濤漱石,雲煙繞檐流散,無車馬之喧,無市井之擾,自成一派世外氣韻。

  似乎此處時光流逝,比陸上更加悠緩,更讓人安然舒展,甄芳青將箱中物件,盡數料理妥當,親手闔箱扣鎖,又取素箋封條粘固嚴密。

  吩咐蓓兒傳數名婆子進院,將兩箱賀儀抬出內院,送至島東碼頭,專候海舶啟航。

  此番先渡金陵,再轉陸路馳往神京,送入威遠侯府,山海迢迢,雲水阻隔,待儀禮抵京,想來已是初夏時節。

  天涯咫尺,不得相見,然胸中殷殷情思,縱隔萬重滄波,綿綿不絕,難以割斷。

  ……

  待蓓兒出外張羅,院中一時清幽,甄芳青緩步出堂,落坐花木蔭下石桌之側。

  一旁閉目靜養的甄老太太,見兩箱重物盡數抬離內院,又見她眉宇間隱隱喜色。

  開口笑道:「芳青,你大清早便忙碌不停,一臉臉春風得意,問你娘還賣關子,是什麼好事,說出我也樂樂。」

  甄芳青眸含淺笑,回道:「老太太,金陵那邊傳來消息,玉章率軍北上,征伐漠北殘蒙,一舉收復宣府重鎮。

  

  連著三戰三捷,大破關外殘蒙三部,立下安疆定邊的滔天奇功,皇上嘉許,特晉正四品侍郎銜,加封二等威遠侯。  他這般年少列侯,開國大周以來,實屬破天荒頭一遭,朝廷還降新旨,授推事院左院主官,總理天下軍武監察要務。

  玉章新任內廷密衙職司,雖於文官仕途稍有參差,但非天子親信不可任,手握綱紀監察大權,威權非尋常朝臣可比。」

  甄老太太聽聞此言,神色一驚,問道:「我們避居海島,與世疏隔,消息多有閉塞,此事可是當真?」

  甄芳青笑道:「自然是當真的,當初出海避居之前,我便做了許多預備,在金陵城中暗設數間鋪面。

  這些鋪子明面上東主,和甄家沒有半分關係,如今暗路經營之事,都是甄家海外生意,這我安插金陵城中耳目。

  玉章大捷封侯之事,早已傳遍四海,金陵城中無人不曉,訊息斷然無虛。

  只是海道迂迴,音信輾轉需時,此事塵埃落定,已過去近兩月,想來玉章早已履新,坐鎮推事院職司。」

  ……

  甄老太太聽罷,唏噓嘆道:「琮哥兒真是天縱奇才,小小年紀,便能建此功業,少年封侯,實在了不得。」

  言罷抬眸端詳孫女,見她盈盈含笑,眉目含喜,一腔心悅藏無可藏,悵然嘆道:「你與他本是郎才女貌,極登對的姻緣。

  若不是他父親驟然亡故,上皇賜婚半途而廢,此刻你們早已成親,夫婦琴瑟和鳴,可能連子嗣都有了,白白錯過良緣,當真可惜。」

  甄芳青聽到夫妻和鳴,子嗣都有了之言,俏臉泛起緋紅,明眸瀲灩,眼底漫起幾分遐思,片刻才輕斂心緒。  低聲說道:「老太太,都是過去的事請,何必還要提它。」

  甄老太太搖頭道:「咱們甄家闔族子弟,盡皆庸常,無一人可堪大用,最缺琮哥兒這般卓絕人才。

  當年老太妃彌留之際,執意撮合你們二人,便是存庇護家門的深意。

  想著在她百年之後,有琮哥兒這等英才倚靠,便可護佑甄氏安穩。

  當初你們若順利成婚,甄家縱然遭逢抄家大禍,也不過大房支系受累。

  有他這層姻親屏障,你們母女所在二房,定可全身而退,何至於流落荒島,遁跡天涯,連金陵故土,都不敢踏歸。

  我見你清早費心費力,收拾兩大箱的東西,是什麼個用度,上頭還貼了封條,這等鄭重周全,莫非和琮哥兒相干?」

  甄芳青淡然淺笑,回道:「即便姻緣難成,我和他也是世交,如今他功業鼎盛,晉爵侯位,我總該送些賀儀,不然豈不失禮了。」

  ……

  甄老太太見她神色微有端凝,眉宇難掩悵然,不由心生憐惜,嘆道:「你如今正值芳華妙齡,女兒家最惜韶華,流年最是易逝。

  我也瞧出來了,你見過琮哥兒這般人物,其他男子怕再難入眼,只是這般蹉跎下去,你的終身大事,不知如何著落。」

  甄芳青聞言微微垂眸,睫羽輕顫,難見眼底神色,微笑說道:「老太太,未來之事,禍福難料,哪能算得准,何苦枉費心神。  如今我們避居海島,歲月清寧,日子安穩,得一日太平,便安享一日光景。


  人世從無絕境,水到匯流可成渠,船到橋頭自然直,何須預尋煩惱。」

  一旁靜坐的甄二太太聞言,看向女兒的目光暗含深意,隨即對甄老太太笑道:「老太太,芳青這話最是通透。

  我等如今安居海島,遠離塵囂紛擾,一日安穩便得一日閒適。

  近日金陵亦有消息傳來,聖上不再追索芳青蹤跡,想是上皇與老太妃舊情庇佑,這便是絕好的兆頭。

  再過數年,風波盡散,未必不能重返中土,縱使金陵舊居不便棲身,江南水土溫潤,去處繁多,另擇一城安身立命,亦是不難。」

  ……

  甄老太太緩緩頷首,只是眉宇仍有憂色,說道:「你這話極有道理,我這副老骨頭,尚能支撐數年,總能熬到歸鄉之日。

  如今別事我皆放下,唯獨牽掛寶玉,他隨父母流配嶺南煙瘴之地,也不知近況如何。

  你伯父年近半百,嶺南瘴氣侵人,十五年流配刑期,能否熬得圓滿,實在難料。

  但寶玉才一十六歲,韶華年少,終身路遠,困於蠻荒,一輩子還長著,真不知如何是好。」

  甄芳青見祖母憂心忡忡,面色漸漸蒼白,溫言寬慰:「老太太切莫憂心傷神,去年年關,我便遣心腹之人,遠赴嶺南暗中照拂。  雖不敢公然顯露蹤跡,卻可就近周全庇護,上月嶺南傳信歸來,老太太與大太太皆安康無恙。

  寶玉曆經此番坎坷磨難,已然褪去稚氣,比以往懂事許多,如今已肯潛心讀書,多了些氣象。

  大老爺是牽連獲罪,並無死罪在身,朝廷每逢大典吉慶,必有大赦寬宥之恩。

  縱然大老爺難脫刑役,寶玉本無實罪,他日朝廷開恩赦宥,脫去罪籍,重歸故土,並不是難事。

  他年紀尚輕,來日方長,定然熬得過歲月,撐得出前程,將來承續甄氏血脈,老太太大可寬心。」

  ……

  甄二太太亦在旁柔聲勸解,幾番寬慰之下,甄老太太心中鬱結,方才稍稍舒展,愁緒漸散。

  甄芳青陪侍坐談片刻,待祖母心緒安然,便起身回房,換了身素雅男裝,移步外院,料理商行帳目雜務。

  忙碌未及半個時辰,見管事劉顯疾步入堂,稟道:「三姑娘,金陵暗鋪遣人遞來一封書信,說是旁人托其轉遞,囑咐須姑娘親啟。」

  甄芳青聞言,神色微微一動,她設於金陵的暗鋪,向來十分隱秘,外人難知根底。

  如今竟有人探出風聲,知曉通過鋪子,可以轉信於他,倒是頗為蹊蹺,不知來信所謂何時,竟值得這般周折,不由心生警惕……

  …………  甄芳清接過書信,先細驗封口膠泥,見封緘完好,並無私啟痕跡,方徐徐拆開展閱。

  她才讀過半頁,沉靜如水的眉眼,已然驟然變動,下意識側身轉過面龐,不欲教人窺見神色。

  一旁侍立的劉顯,卻已瞧得分明,心下陡然詫異,三姑娘素來慧敏多謀,胸有丘壑,以往變故當前,都是氣定神閒,處置裕如。

  她雖是個女流,但氣度胸襟遠勝尋常閨閣,便是尋常鬚眉男子,亦是大大不及。

  劉顯跟隨甄芳清數年,見識過她幾番籌謀布局,皆是舉重若輕,幾乎算無遺策,未見她這般神色動容,一時失了平素沉穩。

  他心知書信必有要緊事項,心中不免生出幾分擔憂,卻見甄芳兀自凝眸閱信,一時不敢驚擾,只得靜靜候著。

  片刻之後,甄芳細細疊好書信,妥帖塞入袖袋,在房中緩步往復走動,步履輕緩無聲,房中氣氛變得肅然。

  劉顯深知她習性,但凡深思密籌,斟酌大事之時,三姑娘必這般踱步沉吟。

  他立在側旁,看不真切甄芳清正面神情,只窺得一抹清寂側顏,眉目沉凝,斂盡溫婉,只剩一派幽肅凝重。

  半晌,甄芳駐足停步,緩緩回身,臉上沉凝之色,卻已盡數斂去,瞧不出半分深淺。

  語調平穩問道:「顯叔,我記得你去過幾次神京,不知可有舊識交遊,那裡還有記得你的故人?」

  劉顯和顏答道:「當年隨老爺兩入神京,頭一遭是十餘年前,送姑娘入宮,託付老太妃教養。  隔了三載,又隨老爺入京,料理二房生意,那時是老爺身邊長隨,幫老爺打理跑腿雜物,日常給老爺趕馬套車。


  在神京的時間很短,從未結交什麼人物,那時只是個不起眼人物,自然不會有人記得我。」

  甄芳聞言微微頷首,說道:「如此便最好,我會撥你一筆銀兩,你收拾身邊瑣事,三日後啟程赴神京。

  你到了神京之後,開一間南貨海味鋪子,專售江南晾曬鮮貨,諸般海味吃食。

  神京貴庶人家,偏愛江南海味清鮮,不愁無生意可做,鋪面不必求鬧市金鋪,擇一處街巷熱鬧,人氣喧譁之地便可。

  門面無需闊大精緻,只求樸素尋常,不顯張揚,平平常常,不惹旁人注目。

  她語聲輕緩,似有深思:「神京乃大周根本,天子腳下,南來北往,消息通暢之地。

  咱們在神京安一樁生意,晴天帶傘,有備無患,不僅能做生意賺銀子,多留一份耳目,總歸是有好處的……」

  ……

  神京城東,宏德門。

  時序入夏,五月上旬,清和方過,炎光初盛。

  辰時已過,曉霧盡收,日華朗朗鋪灑下來,風裡已帶著燥暖暑氣。  城門緩緩敞開,城外入城的百姓商賈攢聚已久,門禁一開,人流魚貫湧入,車馬絡繹,煙火喧鬧,人氣瞬間彌散。

  人流紛攘之間,獨有一隊甲士分外醒目,共有十餘人,皆邊軍制式號衣,個個腰懸雁翎寶刀,胯下精壯軍馬。

  一行人風塵僕僕,鞍馬勞跡未褪,卻依舊脊背如挺,眉宇間凝著肅殺之氣。

  但凡略有些眼界,識得軍容氣度,一望便知這絕非尋常兵卒,而是久歷戰陣的軍中悍卒。

  這隊軍馬方踏入城門,立時牽動守城軍士耳目。一名守城校尉領麾下兵卒上前,當街攔停問詢。

  因神京乃大周帝都,輦下根本,鐵律森嚴,外郡軍旅將卒,若無朝廷明詔,府部調令,斷然不得擅入都城。

  私闖神京城禁者,罪同謀逆,半分姑息不得,守城將士自不敢絲毫懈怠。

  隊中為首者,乃一名年輕把總,身形清瘦挺拔,一身軍戎號服,雖沾惹不少風塵,卻依舊軍容整肅。

  因戍邊風霜浸染,他面色微有黝黑,卻掩不住眉目端方,骨相清正,隱有幾分文氣,不似尋常粗鄙武夫。

  他從容翻身下馬,對問詢校尉言道:「遼東軍鴉符關把總於秀柱,奉軍府詔令,調推事左院補授武官。

  隨行袍澤一十八人,有遼東總兵府出營符印,及五軍都督府調令文牘,各人軍號名姓,盡錄其上,可驗可查。」

  那守城校尉聽得「推事左院」四字,心頭陡然一凜,神色立時一變。  朝野上下,無人不知,推事院權勢凜冽,風裁峻厲,朝野百官,人人忌憚,何況他一介守城微末軍頭。

  平日聽聞推事院相干,避之唯恐不及,哪敢當面招惹,今日竟這般不巧,偏遇上奉調入院的武官。

  但凡入推事院的人物,多半都心性難測,做派凌厲苛刻,若是有所怠慢,被其記掛在心,日後便是無邊禍患。

  況新立的推事左院,更加盛世凌人,主官乃威遠侯賈琮,國公子弟,少年封侯,軍功彪炳,聖眷優渥,當朝數一數二風雲人物。

  周君興雖凶名赫赫,但要論起跟腳手段,他和賈琮相比起來,周君興就是個屁!

  即是賈琮的麾下僚屬,更是萬萬得罪不起。

  此刻,守城校尉肅容盡斂,那還敢半點托大,一團謙和笑意,拱手笑語道:「原來是遼東軍的兄弟,失敬失敬。

  按照守城的規矩,邊軍文牘和調動詔令,需到五軍都督府勘合,一應程序需費些時間,在下自會辦妥當。

  各位兄弟長途跋涉,必定鞍馬勞頓,城門左側有家老字號茶寮,還請過去稍作歇歇,茶水銀子在下請了,聊盡微意。」

  於秀柱是精明之人,通曉人情世故,自己幾個邊軍漢子,可沒多大臉面,這守城校尉客套之中,隱含幾分忌憚敬畏。

  多半是沖推事左院幾個字,他笑著寒暄幾句,將軍馬交給守城兵卒看管,自己一行人進了茶寮歇腳。

  ……  自賈琮接旨晉爵,新膺顯職履新,麾下隨征有功將佐,皆沾恩渥,郭志貴因破城建功,此番隨班入京領賞。

  待賈琮接旨三日後,他被擢升鴉符關參將,仍回遼東鎮守邊隘。

  臨行之際,賈琮召其私議軍務,言新立推事左院,需得邊塞精銳、老成勇武之士,充任緝捕軍校。


  他還親點幾名舊部精銳,其餘人手,由郭志貴甄別拔用,只求履歷戰陣,心性沉毅者。

  又付親筆手書一封,令其轉交梁成宗,稟明抽調精銳,補入院中任職的緣由。

  此番奉旨調遷入京的,以於秀柱為首,共一十八人,人數雖不多,卻皆是遼東軍中百戰精銳。

  都曾隨賈琮征戰關外,平定女真餘孽,擊潰漠南殘部,身經大小百戰,戰法殺伐驍勇。

  這些人常年戍守北疆,遍歷風沙霜雪,筋骨磨礪堅韌,心性沉斂有度,絕非京中安逸冗卒可比。

  一朝得接軍府調令,脫卻北疆苦寒風沙,遠赴神京輦下供職,依舊隸屬舊日主將麾下,一眾軍士無不喜出望外。

  一路千里迢迢,晝夜兼程,鞍馬不輟,不過旬日,便至神京郊外五十里地界。

  這日卯時初刻,天色熹微,曉霧溟濛,晨光尚未遍灑大地,一行人便早早整馬前驅,趕至宏德門外,靜候門禁開啟。

  待辰時城門洞開,便入城交割規制,辦妥軍中勘合,早日赴衙報到,聽候賈琮差遣。  一路星夜驅馳,縱是軍中健兒,也難免身倦神疲,恰逢守城校尉殷勤,代料理入城章程瑣事,眾人樂得從容歇息,稍解鞍馬之苦。

  於秀柱領一眾袍澤,緩步走入道旁茶寮,十餘條壯漢並肩入內,個個魁梧挺拔,腰懸利刃,行伍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茶博士見這般陣仗,心下惴惴惶然,只恐軍卒桀驁,恃武生事,驚擾店中茶客。

  卻見這班軍士雖氣概彪悍,卻無恃強凌傲之態,只占了幾張空桌,並無喧譁肆意之舉,茶博士這才稍許放心。

  於秀柱喚來茶博士,點備茶水吃食,先行結清銀錢,不會真讓那守城校尉付帳。

  他們初入神京,身隸推事左院,推事右院素有惡名,於秀柱為人精明,可不想因幾個茶錢,留下凌強話柄,給推事左院抹黑。

  若是因這些蠅頭小利,污了左院衙門清譽,更辜負賈琮栽培信任,以後可沒臉見人。

  於秀柱方才落座,身側一人隨之並肩坐定,此人身量適中,腰背挺如蒼松,身姿健朗端方,氣度沉凝內斂,殊異常人。

  腰間佩刀更是別致,不似其餘軍士制式雁翎刀,刀柄較尋常稍長,恰好適配雙手握持。

  刀柄通體黃銅配飾,磨礪得光潔鋥亮,刀身亦略長於常制,隱含清寒肅殺之銳,靜懸腰間,未露鋒芒,自帶凜然氣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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