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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7章 肖母另有因

2026-10-17 08:23:06 作者: 滄海不笑

  榮國府,後西院。

  庭前晴光和煦,簾影沉沉,檐外清風拂過枝柯,落得滿庭細碎輕響,屋內几案清整、器物井然。

  方才還因分派江南禮物,漾著幾分閨和喜樂,一派融融氣象,卻因黛玉一番細語,陡然斂了暖意,空氣驟然凝肅,暗暗透出一縷幽冷。

  陳姨娘聞言心頭一凜,下意識抬眸掃視房中左右,恰逢丫鬟都沒在房裡,四下寂然無人,並無半分耳竊之虞。

  她輕步上前,將房門輕輕闔嚴,隔絕院落風響與人跡,屋內愈發靜謐幽深,只剩二人相對默然。

  她雖是陪嫁丫鬟出身,但自幼服侍賈敏,學會讀書識字,懂得知禮明思,自不同尋常婢女。

  自賈敏仙逝後,她隨侍林如海十餘載,周旋翰墨書香,沉浸官宦世情。

  半生跟隨之人,皆是翹楚人物,自然深受薰陶,胸中見識、眼底分寸,自然超過尋常女子。

  此刻聽黛玉話語暗藏深意,她瞬間明了內里輕重利害,原本溫和平淡的眉眼,染上幾分端嚴審慎,神色漸漸變得凝肅。

  她心中明白,玉兒與賈琮一同長大,二人青梅竹馬,賈琮待玉兒百般呵護,為她尋醫問藥,護她於深閨,佑她於年少。

  玉兒仰慕他才華出眾,對他情根深種,一片心意盡付其人,是以事事為賈琮籌謀思慮,處處為他謹慎周全。

  老爺平日常言,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賈琮少年封侯,功業煊赫,聲名震於朝野,委實是樹大招風。  旁人暗藏窺伺算計,心懷妒恨怨懟,人在高處,世情如此,避無可避,玉兒這般思慮,正是防患未然,心思縝密,極有道理。

  陳姨娘定了定神,篤定說道:「你只管放心就是,這幅畫像之事,唯有我與老爺知曉,自然半句都不會提,賈家不會有人知道。

  黛玉微微頷首,心頭稍許安定,又與陳姨娘閒話數句,方才去啟開門扇。

  喚了丫鬟雪雁入內,讓她將整理好的禮品,各自送給迎春、探春等姊妹。

  

  她自己帶了那副畫像,讓紫鵑拿了賈琮的禮物,跟著自己去榮禧堂,因今日旬日休沐,賈琮公務停歇,在府中閒居休憩,

  ……

  榮國府,榮禧堂,東耳房。

  賈琮從東府搬到榮禧堂,便入住堂側三間耳房內,這是歷代家主起居主屋。

  耳房東梢間,另闢一道側門,門外銜著穿山遊廊,不必入前院露天甬路,順廊檐向東數十步,見一道月洞小門,門內即是東跨院。

  東跨院內有兩間主屋,如今是賈琮內書房,裡面放置各類書籍圖冊,從東府仔細整理搬遷,書房中設臥室,英蓮和齡官輪流值宿。

  跨院左右兩廂,各有兩間廂房,住了芷芍、五兒、平兒、晴雯、玉釧等人,每日晚間至少有一人,去東耳房值夜,服侍賈琮起居。

  黛玉帶著紫鵑,從後西院出門,走了不過數百步,從榮禧堂側門入,到東側二房門前,見院中靜悄悄一片,只有玉釧在房裡走動。  又看到賈琮坐在靠椅上,手中拿著一卷書冊,正在悠閒翻閱閱讀,身旁還放一張小茶几,上頭置著紅泥小爐,旁邊放著茶盤茶杯。

  玉釧正坐在茶几旁邊,穿粉色暗花細綾夾襖,外罩月白對襟薄比甲,系淺雪白綾長裙,青絲梳就雙丫垂雲髻,簪著兩支岫玉小簪。

  面如瑩玉,瓊鼻櫻唇,杏眼澄亮,眸波盈盈,甚是可人,正用竹筷夾了銀霜炭,一顆顆擺在爐中,等到火頭漸旺,又放上了茶壺。

  ……

  黛玉在門扇上敲了兩下,賈琮見是黛玉過來,放下書本,笑道:「我今日休沐,本就想去妹妹房裡走動,沒想妹妹倒先過來了。」

  黛玉笑道:「三哥哥享得好清福,曉風伴卷,鼎沸茶香,方是人間清趣,還用玉釧這俏丫頭烹茶,你可真會過小日子。」

  賈琮笑道:「你可是不知道,玉釧煮茶的本事,不比芷芍和五兒差,如今專管著我吃茶,妹妹既然來了,我們正好品上一盅。」

  他見黛玉手上抱著一隻長盒,看著像是一個畫匣,紫鵑手上捧一堆禮物,都是各式江南雅物。

  笑道:「今日倒是好運勢,原來妹妹來送禮的,讓我看看是什麼好東西。」

  黛玉讓紫鵑江禮物擺圓桌上,一件件拿給賈琮看,香佩、文玩便說如何玩法,古卷拓本便說出自何處,兩人聊的興趣盎然。


  黛玉又拿過一匹暗紋雲羅軟緞,質地細密,光澤溫潤,在賈琮身上比對,笑道:「這花色很配三哥哥,讓晴雯給你做新袍子。」

  此時茶壺已滾開,玉釧泡了兩杯新茶,端給黛玉和賈琮,兩人對坐品茗,頗為悠閒自得。  黛玉突然笑道:「三哥哥,今日不知怎的,突然想吃冰糖建蓮羹,要是用冰鎮過,可就最得美了。」

  ……

  賈琮笑道:「這還不容易,五兒前幾日說過,眼看著就要入夏,買了兩袋上好建寧蓮子,已叫人去了芯擱著。

  入了五月之後,我便做了幾桶冰,柳嫂在廚房水井裡吊著,外頭裹了棉絮,好幾日不化的,想用取來就能用。

  玉釧,你去廚房吩咐一聲,讓他們即刻做一鍋來,需要熬得糯一些的,五分冰糖就可以,林妹妹不喜過甜的。

  做好後院裡人都吃一些,也送些給老太太、二嫂子、陳姨娘,大家都吃個熱鬧。」

  玉釧連忙答應了,正要出門去傳話,黛玉說道:「紫鵑,我只和三哥哥閒話,不用跟著伺候,你和玉釧一起去。

  一則幫她們看著火頭,過了火候可不好吃,二則做好了直接拿來就成,省的柳嫂子安排人來送。」

  紫鵑聽了這話,微微一愣,玉釧明眸一轉,拉著紫鵑說道:「紫鵑姐姐,還愣住幹嘛,早些做出湯羹,莫讓三爺和姑娘等著。」

  兩人走到屋外,剛走到遊廊上,紫鵑說道:「玉釧,我們都走了,就讓他們兩個呆著,連個斟茶丫頭都沒有?」

  玉釧笑道:「姐姐真會操心,三爺這人沒架子,煮茶斟茶,有時還自己來,即便我煮了茶,他要是喝著喜歡,還會給我斟一碗。

  跟著三爺可得趣了,三爺最愛護林姑娘,你還怕他照顧不好,說不得他們說體己話,咱們杵著多礙眼,你只管放心便是……」  ……

  賈琮見紫鵑和玉釧出門,房裡就剩下兩人,見黛玉手上拿的長匣,自進門就沒有放下,即便方才和自己說話,那匣子都沒離手。

  他心中已有幾分明悟,說道:「妹妹是有意支走兩個丫頭,可是和你手中匣子相關?」

  黛玉微笑說道:「三哥哥真聰明,什麼都瞞不了你,你還記得我曾提過,我娘曾畫過舅母的模樣。」

  賈琮目光一亮,說道:「妹妹手裡的匣子,裝的是我娘的畫像,是陳姨娘從揚州帶來的!」

  黛玉點了點頭,說道:「這畫像我曾看過,只是覺得有些不對,所以才會支開丫頭,三哥哥看過就知道了。」

  賈琮見黛玉神色異樣,心中微有幾分不安,見黛玉從匣中取出畫卷,兩人將那畫卷展開,畫中那賞花美貌女子,頃刻展現他面前。

  當他看清畫中女子相貌,渾身不由微微一震,此刻他才明白,為何黛玉神色異樣,為何她看了這幅畫,會覺得有些不對。

  世人都說自己肖母,這是他從小到大,聽慣了的說辭,連奶娘李嬤嬤都說,他和賈赦沒半分想像,又生的好相貌,自然便是肖母。

  自己的生母杜錦娘,生前是有名的淸倌花魁,據說以美貌著稱,當年王子騰夫人李氏,便用生母的美貌,當堂羞辱挖苦自己。

  可見生母美貌之名,乃眾人皆知之事,似已被周圍人證實,而自己相貌出眾,與賈門子弟迥然不同,也有了順理成章的緣由。

  但如今找到這幅舊畫,畫中女子雖也很美貌,卻和自己無半分相似,那自己生來肖母,又是從何談起,這話頭又是如何衍生……  ……

  黛玉見賈琮看著畫像,眉頭緊鎖不展,目光中皆迷離震撼,透著蕭瑟無依之情,她心中不由一陣刺痛。

  柔聲說道:「三哥哥無須多想,當年我娘比我大不了幾歲,或許她的畫技還不嫻熟,所以畫的有些不像。」

  賈琮微微搖頭,說道:「姑母的畫技絕不會錯的,妹妹還記得那副恩榮賜宴圖,這兩幅畫的時間題跋,前後相隔不遠。

  絕不會在畫技上有所差異,恩榮賜宴圖之上,柳師和姑父的模樣,都被姑母畫得栩栩如生,可見她極善人物肖像之法。」

  賈琮伸手輕輕撫摸畫上女子,悠悠說道:「所以姑母絕不會畫差了,我娘就生的這幅模樣……」

  黛玉心中不由傷感,三哥哥太過精明,即便是安慰也是沒用,他說的話竟和姨娘一模一樣。

  他和生母並不相像,世人卻眾口一詞,皆說三哥哥肖母,這其中必有文章,三哥哥這般聰明,自然能想到個中蹊蹺。


  黛玉雖滿心不解和擔憂,卻不知賈琮的擔憂,卻與她並不相同,他與畫中人並不相像,這倒也還罷了。

  更讓他震驚的地方,畫中人竟像極另一個人,絕不是尋常所說,人有相像的說法……

  …………

  只是此事太過匪夷所思,且根本難以查探證實,其中牽扯著實詭異,即便他與黛玉再親近,也不好輕易吐露,以免節外生枝。  賈琮凝視畫中女子,說道:「妹妹也是知道的,我從小到大,人人都說我肖母,是人盡皆知之事。

  所以我和大老爺絲毫不像,旁人也覺怪。

  自從我封爵之後,母親得聖上追封,我花了許多功夫,探尋母親出身來歷,但當年母親棲身之地,早已湮沒無跡,已難以探究。

  我又去尋找母親墳塋,但母親被家中安葬後,因長年無人上墳祭掃,以至於朝廷修築官道,母親屍骨被人遷走,竟都無人知曉!」

  黛玉聽賈琮言語幽深,透著難言迷茫之意,說到母親墳塋不存,語聲漸漸冷硬,透著些許憤怒,不禁柔腸百轉,為他酸楚難過。

  卻聽賈琮繼續說道:「原本人人皆言,我生來肖母,與我是一樁安慰。

  沒想今日得見母親真容,我竟與她並不相像,可見我無父母之緣,旁人有母親撫育,我卻今日才見母親慈容,倒叫人真是無奈。」

  黛玉素知賈琮心性堅定,即便是面臨大事,也都淡定從容,向來處之泰然,從沒見他這般傷懷,想來已對自己身世生疑。

  她心中痛惜難耐,忍不住流下淚來,說道:「三哥哥無須煩惱,子女相貌不肖父母,也是人知常事。

  舅母這般美貌,三哥哥雖不相像,可生的這般俊朗,便是舅母血脈遺澤,母子緣在,慈恩不敗,即便幾分不像,三哥哥何必介懷。」

  賈琮點頭說道:「妹妹這話有理,我的生母是苦命之人,不知出身何處,名在微寒之中,常被人陰言污損。

  若是這幅畫被人看到,發現我並不肖母,真不知會生出什麼閒話,讓母親身後還要被人詆毀。」  黛玉見賈琮神色微緩,緊繃的心弦才松下來,說道:「三哥哥這話有理,我也早就想到了,這幅畫只有父親和姨娘看過。

  我方才已囑咐姨娘,不可對人提起這幅畫,我寫信讓姨娘帶畫之事,並未與他人提起,旁人不知這畫到了神京,倒很容易遮掩的。」

  黛玉看著賈琮手中畫卷,明眸中閃著奇光,說道:「三哥哥,為了穩妥起見,不然我們把畫燒了!」

  賈琮看著這幅畫,心中疑問頗多,說道:「這畢竟是姑母的遺物,還是先留著妥當些,只要小心收藏便是。」

  ……

  兩人正說著話,賈琮心中微動,聽到院門處傳來惜春的聲音,小丫頭嘰嘰喳喳說話,頗為靈動俏皮。

  雖然隔著距離還遠,但賈琮常年習武,比常人更加耳聰目明,黛玉尚未有察覺,他卻已聽得很清晰。

  他快速捲起畫軸,重新放回了畫匣子,放進書架底部的柜子,院子中傳來腳步聲,聽著頗為綿密,像是有不少人過來。

  只見那門口人影閃動,惜春一下便竄了進來,笑盈盈說道:「三哥哥今日休沐,怎也不出來走動,一個人蒙在屋裡呢。

  我們收到林姐姐的禮物,便去了西後院走動,可是卻沒見到林姐姐,姨太太說林姐姐來了榮禧堂。

  姐姐們陪著姨太太說話,我原本想問事情的,可是問姨太太又不妥,該問林姐姐才是的,你們果然都在這裡。」

  黛玉心中微微一動,笑道:「什麼值得四妹妹念叨,到底想問姐姐什麼事?」  惜春笑道:「我還能問什麼事情,自然是畫啦,上回在祠堂給大太太守靈,姐姐說姑太太給大太太畫過像,如今還存在姑蘇老家。

  這次姨太太來神京,林姐姐可讓她帶了這畫,三哥哥也能見見生母的樣貌。」

  黛玉聽了這話,心頭不僅鬆口氣,四妹妹雖年紀小,許多事似懂非懂,卻是知分寸的孩子,知道貿然去問姨娘,言行會有所不妥。




  黛玉在惜春小臉上,輕輕擰了一把,觸手幼嫩柔滑,叫人愛不釋手,笑道:「三哥哥可真沒白疼四妹妹,事事都替三哥哥打算。


  這事也是我大意了,當初給姨娘回信,竟忘了提醒此事,倒是姨娘還記得那畫,她本想帶了送三哥哥的。

  只是我娘去世之後,她的遺物都運回老宅存放,姨娘再回去尋找時,竟怎都尋不到那畫,想是搬遷途中不慎遺失了。」

  ……

  惜春小臉一挎,蹙眉說道:「那可太可惜了,三哥哥看不到娘親的樣子了。」

  賈琮笑著上前,摸了摸惜春的髮髻,一旁迎春聽著話,心中微有疑惑,林妹妹日常最在意琮弟,她知琮弟從未見過生母。

  上回在祠堂守靈之時,她還特意提到這幅畫,四妹妹這小丫頭都能想到,林妹妹怎會在回信中忘記此事。

  林家是書香門第,素來看重文事物件,姑太太的遺物畫作,怎麼輕易會遺失呢?  卻聽黛玉笑道:「四妹妹想看到大舅母遺像,其實也不算太難,四妹妹畫工了得,自己畫一幅可就看到了。」

  惜春神情迷惑,說道:「林姐姐說的輕巧,我從沒見過大太太,怎麼能畫的出來?」

  黛玉笑道:「傻丫頭,這事其實不難,我教你個法子,保管你能畫出大舅母,你三哥哥長得好相貌,就是因為他生來肖母。

  我雖沒福看過那幅畫像,但是我姨娘早年卻看過,她說三哥哥長得和娘一模一樣,所以你要做這畫,便有了按圖索驥之法。

  你可按大姐姐或二姐姐的身段,先畫出神態形容,然後按三哥哥的相貌,畫出人物五官樣貌,只需筆觸加些女子溫婉神韻。

  如此便能畫出大舅母的遺像,必定會十成十的像,你要是還不放心的話,到時給我姨娘看過,她若也說很像,便再也沒錯。

  如此三哥哥能看到娘親相貌,祠堂里也有遺像可祭奠,你三哥哥必要大大的謝你。」

  惜春聽了這話,滿臉雀躍,笑道:「林姐姐可真有心思,竟能想到這好法子,我必定能夠畫好的,你們就等著瞧吧!」

  賈琮聽了兩人對話,心中頓時明了,林妹妹當真心思靈巧,借著四妹妹說起此事,便想出這等畫像之法。

  只要四妹妹畫出遺像,陳姨娘得林妹妹授意,必定會說畫的極像,只要那畫像入了祠堂,此事便能遮掩過去,旁人再難有疑竇……

  眾姊妹正議論畫像之事,外頭有丫鬟來傳話,說是有快馬到府門外,來人要求見侯爺,說是從河套草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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