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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8章 雄城隱王運

2026-10-17 08:23:31 作者: 滄海不笑

  榮國府,榮禧堂,東側耳房

  因東府修繕賜院,賈琮搬來暫時歇宿,原本王夫人居住時,諸般脂俗繁飾,各類冗雜器物,早已盡數撤去。

  房內窗明几淨,素綾軟簾垂落,擋盡浮塵暄氣,所用各式陳設,皆素淨規整為范,契合賈琮少年勛臣身份。

  屋內一張大理石面圓桌,圍著七八張梨木高帽椅,上頭只搭著素色坐褥,無半分錦繡奢靡,愈顯簡淨端嚴。

  姊妹幾個團團圍桌而坐,唯獨惜春得黛玉提點,對為賈琮生母畫像,一時間興致勃勃。

  因黛玉提點惜春,欲描摹長房太太昔日容色,可於依大姐姐、二姐姐身姿體態,稍加揣度借鑑,便可畫出人物形態。

  惜春年紀雖小,卻對丹青描摹十分痴迷,孩童心性澄澈執拗,凡事要究其根底,此刻得了黛玉點撥,哪裡按捺得住。

  當即起身離座,拉著元春、迎春二人,讓她們起身站立,繞著兩姐身前身後,團團打轉,細細打量端詳。

  惜春小嘴嘰咕說不停,全無嬉鬧之態,或讓她們舉手臂,或讓她們打個轉身,以此觀察姿態舉止。

  黛玉等人見她小小年紀,偏生這般較真執拗,皆忍不住一陣好笑,堂中一時添了不少嬌憨趣味。

  黛玉對惜春的提點,也有一定的道理,因眾姊妹之中,黛玉、探春、湘雲等人,都在及笄之年左右。

  各自身形筋骨尚未長足,眉目身段猶帶青澀稚氣,舉止神韻未脫少女嬌憨。  唯獨元春、迎春二人,年長諸妹數歲,身形早已亭亭玉立,風姿綽約,體態端雅,骨肉勻停。

  較之眾人青嫩嬌態,更多幾分窈窕韻致,杜錦娘誕育賈琮,亦當年少風華,與二人最貼合相近。

  ……

  迎春雖哄著惜春玩鬧,大半心思牽繫賈琮身上,見那丫鬟進來傳話,提到河套草原等字眼,讓他想到去歲一樁舊事。

  去年歲末之時,有個叫小霞的俏丫頭,替家中王子上門拜謁,攜來許多珍稀塞外土產,品類別致,皆中原罕有之物。

  

  迎春至今記憶猶新,那塞外王子名喚諾顏,乃蒙古部落的顯貴人物。

  迎春想到這件舊事,心底生出幾分憂慮,大周與殘蒙戰事方歇,兩邦情勢依舊緊繃,這位王子怎還遣人入京。

  他這般與琮弟私下牽扯,恐其中藏有隱情,難免生出閒言碎語。

  迎春斂了面上嬉色,上前問道:「琮弟,可是那諾顏台吉,如今兩邦敵對,他怎也不忌諱,還派人策馬入府,會不會有什麼妨害?」

  賈琮微笑說道:「二姐姐多慮了,兩邦戰事已停,殘蒙部落林立,派系紛雜,並非盡數好戰嗜殺。

  其中亦有親善大周,願求和睦的部族,不過尋常往來問候,並無什麼妨害。」

  ……  迎春聽罷,依舊叮囑數句,言語儘是關切,賈琮安慰幾句,隨那傳話丫鬟出榮禧堂,穿廊過巷,去往外院偏廳。

  外院偏廳素淨雅致,不似內堂錦繡繁麗,此刻早有一人靜立等候,那人身量中等,面膛黝黑,溝壑縱橫,滿臉儘是風霜沉斂之氣。

  一身短褐布衣利落精幹,不飾華彩,不攜冗餘,腰間斜插一桿旱菸袋,裝束質樸清簡,猶如尋常市井百姓,卻隱有幾分凜然氣度。

  賈琮一眼便將此人認出,正是諾顏心腹護衛徐田佑,昔日諾顏曾改易女裝,孤身潛入宣府鎮,隨行貼身護衛,唯獨徐田佑一人。

  足見此人膽色勇武不俗,才會的諾顏如此信重倚賴,先前賈琮將歸神京之際,亦是此人代為傳信,往來牽線,行事很是穩妥周全。

  徐田佑見賈琮步入廳堂,忙趨步上前,躬身行禮道:「小人徐田佑,拜見威遠侯,奉我家台吉之命,前來向侯爺遞信報訊。」

  賈琮眸光微微凝斂,問道:「你家台吉近況可好,前番朝廷已遣秘使,遠赴河套草原,與鄂爾多斯部接洽。

  兩邦商議四方城修築規制,雙方互通商貿諸事,不知現下磋商進度如何,你家台吉遣你入京,不知所為何事?」

  ……

  徐田佑垂首回稟:「大周秘使已安抵我部河套駐地,四方城築造章程、兩邦通商條款等一應事宜,大體細則已磋商妥當。

  大周提出派兵駐守四方城一事,亦依從侯爺與台吉籌謀方略,經我部大汗斟酌考量,應允大周適量兵馬入駐,雙方共鎮城池。


  只是此事一旦落定,城池矗立,兵馬行動,商貿互通,鄂爾多斯部與大周密相聯結,暗中盟約之事,便再無遮掩餘地。  此等建城共守大事,轉瞬便會傳遍草原諸部,先前南犯之役,土蠻部雖元氣大損,但部落駐牧草原,依舊坐擁七萬精銳。

  我部與大周結盟之事傳開,土蠻部必心生忌憚,多方掣肘,屆時鄂爾多斯部必受重壓,河套草原北線,旦夕生兵戎之禍。

  前番台吉趁土蠻部大敗而歸,安達汗生死不明,其部無力侵蝕河套草原,便率兵將入套土蠻駐軍,驅趕至河套北線之外。

  土蠻部雖一時無力反制,但河套草原北境邊線,土蠻部斥候精銳,日夜快馬馳騁往復,虎視眈眈,隨時有襲擾沖境之勢。

  我家台吉預料後續利害,為保全兩邦和睦共利之局,令四方城諸事安穩落定,使我部得中原築城農耕之術。

  從此脫逐水草而居之漂泊,遠離戰亂兵禍,闔族休養生息,大汗與台吉議定,將派遣本部使臣,隨大周秘使同返神京京。

  以期朝見大周天子,詳述兩邦互助共利,長久安邊之策。

  大周秘使已派出快馬,回京上報此事,使我部朝拜帝都之事,得大周天子應允。

  台吉唯恐事態生變,命小人先行入京,早些拜謁侯爺,稟明前後緣由始末,大周秘使快馬,只滯後一日出發,最近兩日必抵神京。

  望侯爺念昔日邊塞交好,與台吉至交手足之情,再為我部周旋周全,伸以援手,鄂爾多斯上下闔族,永感侯爺大德。」

  徐田佑言罷,取出一份書信,說道:「小人攜台吉親筆手書一封,請侯爺親啟閱覽……」

  …………  賈琮接過書信,拆開信封細看,見字跡娟秀明麗,筆力柔勁灑脫,透著幾許英氣,當真見字如面,信上寫道:

  玉章台鑒:

  自宣府一別,雲山迢遞,千里相隔,清風明月,每每遙望神京,未嘗不悵然思之。

  近聞君膺帝眷,榮封威遠侯,功業彪炳,名動朝野,一時少年翹楚,四海矚目。

  予身在荒塞草野,隔山川而聞盛事,私心竊喜,不勝欣慰。

  去歲末至今,邊塞諸事,皆依前約次第落定。上月晦日,我部五千戰馬,盡數交割於寧夏軍鎮,以鑒前諾。

  亦從該鎮承領天朝頒賜農具、谷種無數,賴以播殖。

  大周遴選耕農能手二百人,經由寧夏鎮出關,奉命密入河套,為我部劃地闢田,除草墾土,教導耕種之法。

  河套逐水草遷徙千載,向來荒寒瘠苦,民多饑寒,今得中原耕植之術,從此可辟良田、務農桑、蓄谷糧。

  庶幾脫盡遊牧流離之苦,願如江南中土一般,歲有豐稔,人得溫飽,我部萬世之幸也,玉章導引周全之功。

  自大周秘使蒞臨河套,兩邦通好之議,漸成定局,築城、商貿諸般細則,往復商榷,皆已妥帖。

  隨來工部官員,親履草原,相度地勢,已為四方城勘定基址、劃定界域、繪成圖式。  後續尚需天朝遴選良工巧匠,遠赴塞上,督造城池,兼教我部軍民築城營造之技。

  待此城落成,河套荒漠可立重鎮,牧民得安居之所,天災風雪可避,流離奔徙之苦可免,實為邊塞千載基業。

  然事有吉則有虞,有利亦有其憂。築城興邦、兩邦睦好之事一成,必傳遍草原各部。

  鄂爾多斯傾心附周,共謀安生,定為土蠻部所嫉恨,予雖整肅部眾,驅其駐套殘兵,然北疆暗潮未歇,兵戈潛伏,危機未除。

  前番戰敗,安達汗身受重創,近日漸平復,據斥候探報,其人已出王帳,巡閱部伍,整飭兵馬,隱有蓄力反撲,再啟兵戈之意。

  更有深隱之禍,未可小覷,其收攏中土逃民,借其諳熟關隘,通曉漢地人脈之便,私於搜羅糧米、食鹽、精鐵諸般軍國之資。

  巧避九邊重鎮耳目,專揀邊塞荒僻險徑,時有私運北入草原,悄然囤積物資,實為兵家隱患。

  北疆烽煙欲起,勢態岌岌可危,若戰事復燃,則四方城營建,通商耕植諸事,皆受阻滯,塞上蒼生重罹戰亂流離之苦。

  土蠻新敗,元氣未復,正當乘勢鎮撫,以絕後患。

  若使其休養蓄力,死灰復燃,他日必為北疆大患,終成天下兵禍之源。

  玉章為天朝肱骨,社稷柱石,伏望以天下蒼生為念,以兩邦萬姓安堵為懷,懇以朝堂斡旋,妥為諸般籌謀。


  若得天朝鼎力鎮撫北疆,遏止亂萌,則邊塞可定,民生可安,耕城可成,兩邦亦可共享太平。  草野之人,日夜祈盼烽煙永熄,北疆太平,唯願山河無戰,千里寧謐,待四海塵清之日,你我雲山相望之人,終有重見之期。

  諾顏斂衽謹書

  ……

  賈琮將素箋信頁疊整,納入袖中,面上雖淡然無波,心底卻思緒翻湧。

  信中所言邊塞局勢,草原隱憂,於他而言,並非突兀新知,其實心中早有預判。

  因得天子授命,鄂爾多斯綏靖之事,他乃主事之人。

  寧夏鎮遞呈的河套軍報、邊塞密折,但凡兵部有所收錄存檔,顧延魁皆會抄送一份與他,以備籌謀參照。

  因此賈琮早已知曉,諾顏歸返河套之後,趁安達汗新敗逃歸,部族人心潰散,根底元氣大傷,無暇顧及染指河套。

  她便迅速整肅精銳,揮師肅清河套全境,將永謝倫部入套兵力盡數誅滅,又衝擊土蠻部入套兵馬,將其盡數驅逐出境。

  就此,河套外來諸部勢力,頃刻一掃而空,廓清鄂爾多斯祖地草原。

  此番伐蒙大捷,梁成宗麾下將弁,多有功勳之臣,俱得朝廷嘉賞升擢,一時邊塞榮光斐然。

  恰逢寧夏總兵肖鏞勝,年高體衰,舊傷復發,不堪邊鎮風霜重任,遂具書上疏,叩請辭官歸養。  兵部議覆之後,舉薦遼東副總兵劉永正,接替寧夏戍邊之職。

  至上月末,嘉昭帝降旨准奏,調劉永正為寧夏鎮副總兵,暫代寧夏總兵職權,其所轄舊部蔣小六等人,亦隨調赴,鎮守寧夏。

  自賈琮晉爵封侯、履任新職以來,劉永正等邊塞將官,皆有致函致禮相賀,彼此書函往來不絕。

  故寧夏鎮鎮邊陲,警戒河套態勢起伏,賈琮皆洞若觀火,事事瞭然於胸。

  諾顏此番趁亂清場,獨穩河套,乃極致聰慧,審時度勢之舉,便是換作自己籌謀,亦必行此策。

  因安達汗新敗無力,各部紛亂之時,盡數掃清外來勢力,方能於暗中遮掩,鄂爾多斯與大周結盟之事。

  就此暫息四方耳目,為鄂爾多斯籌謀耕築,通商安邊之事,多爭取輾轉餘地,站穩腳跟的時間。

  ……

  但如今四方城基址已定,規製圖紙皆成,築城興鎮之舉,迫在眉睫。

  一旦雄城破土,城郭矗立,邊塞大興土木,軍民往來之事,斷然無從遮掩,必傳遍草原諸部。

  土蠻部素來雄霸漠北,掌控草原霸權,豈會坐視鄂爾多斯部,借大周之勢崛起興盛,從此平分草原大勢。

  築城消息傳開,土蠻部必心生忌憚,傾力制衡,興兵壓境,尋釁來犯,幾乎是勢所必然,不言而喻之事。  賈琮揣摩諾顏箋中深意,她字字句句所慮,皆為鄂爾多斯存亡安危籌謀,卻亦是洞悉大勢,算準他絕不會袖手旁觀。

  非但賈琮會如此,便是嘉昭帝亦無坐視之理,大周苦心布局,與鄂爾多斯部暗中結盟,欲借鄂爾多斯為漠北橋頭堡。

  以河套草原為屏障,以此鎮撫漠北草原,穩固九邊邊防,安定北地民生。

  若四方城辛苦築成,最終卻被土蠻侵奪掌控,大周苦心籌謀,萬里經略算計,將付諸東流,終成竹籃打水一場空。

  君臣廟堂之謀,兩邦互利之局,早已牢牢捆綁,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賈琮心底透亮,諾顏亦看透此中關竅,兩人彼此深知,利害相依、進退相牽。

  他與諾顏已生男女之情,隔千山萬水,歲歲遙遙,思慕難以稍減。

  可私情之外,各有家國,各有立場,一居廟堂籌萬裡邊防,一守草原護一族生民。

  情分是雲山迢遞的牽念,家國是身不由己的擔當,情理相纏,公私相系,大概是他們兩人,命定的羈絆歸宿。

  ……

  當日他親手擊中安達汗,槍彈創傷不比刀傷,草原更是缺醫少藥,原以為安達汗會傷重不治,從此大周少一心腹大患。

  沒想到安達汗命不該絕,竟被他逃過一死,諾顏必是因為此事,擔憂土蠻部在起刀兵,壓制鄂爾多斯改牧歸流大勢。  這才會讓大周秘使傳信,派使臣朝拜天子,欲求大周襄助援手,還讓徐田佑千里傳信,請自己從中斡旋,焦灼急迫之情,顯而易見。


  賈琮問道:「安達汗乃是腰腹重傷,中的乃是火槍槍彈,中槍之後策馬逃竄,傷勢應是很重,居然能逃過一死,可是有人親眼所見?」

  徐田佑說道:「安達汗之生死,關乎漠北草原大局,台吉對此事十分在意。

  我們返回河套草原後,台吉便派出大批部族斥候勇士,抵近土蠻部駐牧草原,日夜探查安達汗生死。

  雖然無法靠近土蠻部中軍營盤,但高處遠遠眺望,中軍王帳王旗屹立,周邊戒備森嚴,可知安達汗尚且在世。

  一直過去兩月時間,潛伏斥候偶爾察覺,營中兵馬數日運動,於是便冒奇險,喬裝改扮之後,混入土蠻牧民之中。

  他們抵進軍營二百步外,親眼見到安達汗出王帳,率數百心腹親兵,大王子把都在側,巡視軍營各處,並出營查看部落衣食。

  安達汗傷愈存活,此事絕對沒錯,據斥候快馬回報,安達汗面容消瘦,但精神還算健旺,只是沒有騎馬,全程都是抬輿而行。」

  ……

  賈琮沉聲說道:「安達汗腰腹中槍,居然還能保住性命,始料未及,當真命大!」

  徐田佑說道:「安達汗正值壯年,體格向來雄壯,他一慣行事謹慎,即便是出征作戰,身都貼身帶高明巫醫。

  這些巫醫雖不如漢地名醫,但一生居於草原苦寒,對療治軍傷之患,又不少古怪秘技。  他們倉皇施以急救,保住安達汗元氣,讓他逃過死劫,並不算太過奇怪,土蠻部所藏豐足,草原珍惜寶藥,更是數不勝數。

  安達汗一部之王,被巫醫保住元氣,以寶藥培本生機,因此保住性命,也在常理之中,即便如此尚臥帳數月,可見傷勢之重。

  他出帳之後面容消瘦,而且全程抬輿而行,他是生於馬背的蒙古人,自記事以來,便是馬背上長大。

  如今連馬的騎不得了,可見即便已經傷痊,性命也已去了大半,只是這人一時不死,草原上便多風雨……」

  ……

  賈琮又問道:「諾顏信中提及,土蠻部有逃民商隊,能夠勾結關內,私運鹽米鐵器,此事實情如何?」

  徐田佑回道:「此事亦是斥候探知,他們潛伏土蠻部駐牧草原,數次見到有商隊進出,其中有些人身穿漢服。

  幾個商隊中人,向牧民高價兜售,漢地米糧鹽巴,還有少見的鐵鍋,所以斥候才會斷定,這支商隊勾結關內。

  草原上早有傳說,安達汗早年得機緣,結識大周一位貴人,只是這等隱秘之事,外人難知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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