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東路院,寶玉居處。
廊間清風,穿檻而過,吹得簾幅微微漾動,叫人透涼舒爽。
寶玉立在這一側廊下,眼含期盼,言語殷殷;對面夏姑娘從容而立,滿心戲謔算計,不懷好意。
丫鬟雙福靜靜侍立,冷眼瞧著這一幕,心中不由得納悶,姑娘一向當姑爺是狗不拾,暗地將他貶得一文不值,當他是家裡擺設物件。
姑爺身上還有何等東西,竟還是姑娘想要的,還需要費心思算計,才能倒騰到手的?
不然姑娘怎拿香膏、香佩說事,雖說林姑娘送的是精細物件,但也不是什麼稀罕東西,姑娘竟拿來當作由頭相誘。
沒想到姑爺聽聞之後,居然真的當了真,竟拿什麼換都願意的,怎就會痴迷至此。
一個世家老爺們,這般貪戀閨閣香物,全無半分丈夫胸襟,怪不得姑娘總瞧不上姑爺。
雙福正在旁琢磨,卻聽夏姑娘說道:「我也不要你什麼貴重珍玩,你向琮兄弟行宗子拜禮,他曾謄錄一冊時文集子贈你,當作拜禮彩頭。
聽聞冊中儘是上乘文章,還有他歷場應試所作,每篇附親筆點評剖析,我近來常翻閱四書,心中頗覺好奇,想借來一觀,開開眼界。」
寶玉一聽這話,心中一陣彆扭噁心,夏姐姐終究是個祿蠹,好話剛說上幾句,怎麼又拐到讀書制藝上頭。
她當真祿毒已深,真真無可救藥,我身邊不少珍玩好物,她就想要這狗屁抄本。 ……
原來當日宗子拜禮過後,賈琮正值北疆凱旋休沐,每日擠出稍許餘暇,親手謄錄二十餘篇八股時文。
內中有早年柳靜庵傳授課業,亦有歷年科考傳世的名篇,還有數篇他親身赴試所作,每一篇皆細細批註論析。
賈琮自知寶玉心性,料想他未必有此慧根,能靜心研讀這些制藝文章,想要勸他潛心向學,終究是對牛彈琴。
只是當日寶玉夫婦行禮拜宗,滿堂勛貴賓客之前,他親口許諾賜贈,君子一言,自當信守。
無論贈予夏姑娘的字幅,還是送與寶玉的時文集,皆是他靜心謄寫,不曾敷衍怠慢,此乃為人行事之規。
至於受禮之人珍視或是閒置,各隨本心緣法,他亦不會耿耿於懷。
再者賈政遠赴金陵赴任前,曾囑託賈琮提點約束寶玉,贈予這部親手批註的時文集,也算不負賈政一番託付。
……
可寶玉得了那冊時文集,果然全然不上心,只道是功名祿蠹所作,通篇博取仕途之勾當,酸腐氣息逼人,隨意擱在一旁。
從未有過展卷細讀,唯恐污了自己清白,倒是襲人雖不識字,卻曉得賈琮手跡何等珍貴,小心翼翼的妥善藏好。
故此夏姑娘開口借閱,想看那本狗屁集子,寶玉自然毫不在意,左右不過一冊酸腐文稿,哪有林妹妹的香膏、香佩等雅物有趣。 寶玉反倒生出幾分自持傲岸,朗聲笑道:「這也不是金貴物件,不過一本謄錄之冊,姐姐說什麼借閱,未免太過見外。
姐姐既肯賜雅物,我只是借閱,未免太過吝嗇,你既然覺,便索性送與姐姐便是,也是不值當物件。」
夏姑娘聞聽此言,心中難掩一陣狂喜,她覬覦這部文集已久,心中早想占為己有。
只是宗子賜予族中子弟,有勉勵讀書進學之用,形同學統教誨之意,她一介內宅婦人,實在不好染指求取。
如今寶玉親口相送,名分上全然無礙,坦坦蕩蕩收下,旁人說不出閒話。
夏姑娘雖知寶玉紈絝,卻沒想到愚鈍到如此,琮哥兒的書法文章,皆是名動天下之物。
給了這下流種子,簡直是明珠暗投,生生被這畜生玷污,只有到了自己手中,才會視如珍寶。
即便自己老死之後,也要拿來陪葬相伴,旁人休想沾惹半分。
……
夏姑娘壓抑心中激動,不動聲色說道:「既然二爺大方,我也不好小氣,林姑娘送的東西,我便盡數送你了。
你快去取那冊文集,今日我恰好清閒,正好隨意翻翻。」
寶玉聽了大喜,方才他聽雪雁說過,林妹妹送夏姐姐的禮數,除了香膏和香佩,還有雲羅軟緞、蘇繡帕子、竹骨團扇諸般精巧物件。 不想竟能全數歸自己,寶玉眉飛色舞:「姐姐竟這般大氣,我就卻之不恭了,襲人,襲人,那本時文集子你收著的,快拿來送你奶奶。」
襲人聞聲從屋裡出來,一聽這話,當場怔住,只覺心頭一陣抽痛,二爺實在太糊塗了,怎麼能這麼糟踐東西。
琮三爺這麼大聲名,不僅是榜眼進士,還是翰林學士,不說整部親筆謄錄的文集,便是一張寫廢的紙,都是值錢的物件。
前幾日自己回家,還聽自己哥哥說道,文翰街上一家書店,有琮三爺寫的真跡,如今成鎮店之寶,旁人出了千金,店主都不賣的。
那書店裡的寶貝,不過是琮三爺十歲寫的,只是兩張粗紙大字,那時琮三爺還沒出名,如今都已這般金貴。
二爺手中這冊子,可是琮三爺封了侯爵,剛剛寫的熱乎東西,還是整本的冊子,二爺竟白送給奶奶,這是太作踐東西了!
……
但襲人縱然萬般不舍,可當著夏姑娘的面,半分怨言也不敢吐露,不然惹上這祖奶奶,當面耳刮子都是輕了,還不知會怎麼作踐自己。
襲人只能暗自咬牙,壓下滿心疼惜,入房取出那冊文集,她剛踏出房門,見雙福提那包蘇揚禮物,已俏生生等在那裡。
她見襲人出了房門,一雙明眸閃閃發亮,死死盯在那冊子上。
最近雙福跟著夏姑娘識字,已記住二百個常用字,可把小丫頭得意壞了。
自夏姑娘出嫁之後,夏太太定期送來帳本,讓女兒幫著打理生意,夏家在神京是獨門獨戶,連偏支親眷都無,家業自然傳給獨養女兒。 即便有遠房親戚覬覦,以夏太太厲害手段,自然早早整廢弄殘,豈會讓外人沾惹半分,現在就讓女兒料理家業,便是為以後長遠算計……
夏姑娘每日除了讀書,便是擺弄家業帳本,雙福早就耳濡目染,如今認得了數百個字,竟能粗略看懂帳本,小丫頭正在新鮮火熱。
覺得識字是天大之事,怪不得爺們讀書,就能當官做宰,如今對諸般文事,她都看得極尊崇,賈琮的讀書本事,她更是如雷貫耳。
琮三爺親筆寫的冊子,那可是真真金貴的,文曲星的物件,看上一眼也是福氣,怪不得姑娘挖空心思,也要把東西弄到手。
自己也已認得不少字,這冊子要是弄過來,自己說不得看懂一些,此刻她盯著那冊子,巴不得早點拿來瞧瞧……
……
雙福將手上禮物包裹,一個勁塞給襲人,熱絡笑道:「襲人姐姐收好,這些是南邊來的上好物件。」
她這邊剛說完話,便已迫不及待伸手,要接襲人手上冊子,只是微扯了兩下,襲人竟有些死拽,雙福也不敢使勁,怕弄壞了寶貝。
卻聽夏姑娘說道:「雙福,你這笨丫頭,做事怎這麼磨蹭!」
襲人聽了夏姑娘這話,察覺出指桑罵槐之意,心裡不由一個哆嗦,手上不禁微微一松,冊子便到雙福手中。
夏姑娘見東西到手,忍不住心中雀躍,臉上卻不動聲色,轉身便進了主屋。
雙福手中死捏著那冊子,就像它是長翅膀的鳥兒,稍許鬆手會撲稜稜飛走,她見夏姑娘入屋,連忙邁著小碎步,快步跟夏姑娘入屋。 襲人看著雙福拿走冊子,心中不由得一陣肉疼,卻見寶玉一臉歡喜,從她手上接過那袋禮物,解開外頭的包袱皮,在裡頭來回掏弄。
很快找出一盒香膏,輕輕掀開盒蓋,深深嗅了一口,圓臉上都是陶醉之意,自得其樂笑道:「就是這個味道,林妹妹常用的……」
襲人聽了這話,心裡一陣冰冷,轉過頭不想多看,獨自進了房間。
…………
雙福一入主屋,連忙回頭闔上房門,掩盡院中話語人影。
屋內寂然清雅,夏姑娘方才端莊舉止,一副大戶少奶奶氣派,瞬間便收斂殆盡。
她倏然回過身來,眉眼舒展,笑靨粲然,一臉雀躍之態,愈顯容色嬌艷,竟有幾分動人。
一雙明眸皆是亮色,有些迫不及待,急聲笑道:「雙福,快拿來我瞧瞧!」
雙福滿臉笑容,嘖嘖贊道:「姑娘可真有心思,手段更高明得很,不過區區幾件香膏香佩,便換得這般稀罕寶貝。
我自小在夏家長大,聽過多少一本萬利的買賣,卻從未有過那一樁,比得上姑娘今日這般划算。
姑爺當真有眼不識金鑲玉,這般貴重的墨寶,竟心甘情願拿來換零碎物件,真不知他怎麼琢磨的。」
夏姑娘聞言,眉宇間浮出不屑輕鄙,淡淡嗤道:「別在我跟前提這蠢物,琮兄弟的筆墨文章,落在了他手中,真真是明珠蒙塵。 這個下流蠢東西,竟為幾盒閨閣香物,便輕易轉手送人,全然不識文墨珍貴,怪不得他讀不成書,活該一輩子沒出息。
這般寶冊若依舊留在他處,日後不知被如何輕棄糟蹋,生出多少腌臢事端。
只有入了我們手中,才會悉心珍藏,好生品鑑,方不負這筆墨金貴,世間文人風骨。」
說罷,她捧定那本時文冊子,反覆摩挲賞玩,上下細觀,眼底儘是喜色,愛不釋手,視若心頭瑰寶。
須臾移步裡屋書案之前,取過一方潔淨素絹,細細鋪展於案上,方才將冊子輕輕安放其上,而後逐頁細細誦讀,神情專注至極。
雙福立在一旁,心中十分稀罕,好奇冊中藏了何等精妙,姑娘看得如此入神忘形。
她輕步出外,沏了一盞新沏熱茶,想端與夏姑娘潤喉,也好藉機湊近案前,一觀冊中文字究竟。
夏姑娘瞥見她手捧茶盅走來,連忙揮手讓她走開,說道:「以後我坐著瞧這冊子,案上都不許擺放茶盞湯水。
倘或一時不慎打翻,水漬浸染墨寶,污了這寶貝文冊,可就不得了!」
雙福連忙乖乖應諾,捧著茶盅移步安放別處,隨即回身趨近案前,微微側首凝眸,細看冊中字跡。
只見通篇筆墨密密麻麻,秀逸工整,許多文字她皆已識得,心中不由欣喜雀躍。
…… 夏姑娘細讀冊中文章,見字字風骨卓然,筆法古拙俊逸,落落不群,與她那幅《士人明德不振》捲軸筆跡,如出一轍,同源一脈。
冊上的文章句段,不僅鞭辟入裡,詞句品讀嚼香,還夾雜賈琮的批註,恍如他在教自己讀書,心頭歡喜不勝,實在受用至極。
她對雙福吩咐道:「你傳話給吳大娘,讓她尋高明木匠,打制一具上等樟木書盒,專用來收藏這冊時文集子。
不要吝嗇銀子,必要選用經年老樟木,年頭越長越好,方能久貯不腐,防蟲防潮,裝墨寶才穩妥。
再置辦些上品芸草、麝香細末,分裝錦囊,可納入書盒,常年防濕防霉,護養文冊。
再買二刀上好銀屑雪浪紙,留我日常臨摹謄寫,伏案練字使用。
再捎兩支狼毫小筆給你,你雖認了不少字,還要學會寫字,本事才學到家,以後能幫我記帳本,作些謄抄雜活。
我聽說琮兄弟的丫鬟,個個識文斷字,能幫他持家掌業,我的丫鬟也不能太差。
你可不要學襲人這東西,只會一味奉承爺們,巴結太太,鼠目寸光,認個窩囊廢當寶,一輩子給自己挖坑。」
雙福聽夏姑娘又給毛筆,又要教寫字,心中開心的不行,歡快的應了一聲,連忙出門傳話,又被夏姑娘喚住。
隨口說道:「防霉防潮的芸草、麝香粉末,還有用的紙筆之物,文翰街的書鋪都有賣。
讓吳大娘就去那家蕭家書鋪,他家是文翰街最大的書店,品類齊全,質地上乘。 且店裡掛了琮兄弟的墨寶,必和琮兄弟有些淵源,去他店裡買沾個文運吉利……」
……
神京,文翰街。
大周國都之地,到處都是繁華鼎沸街巷,但文翰街卻與別處不同。
沿街風物皆帶文氣,兩旁鋪面櫛次鱗比,儘是文房筆墨、書畫篆刻、古籍拓本、書坊硯肆之類。
街上行人雖無摩肩接踵,更無喧囂雜亂,卻也往來不絕,多是青衫方巾、束帶履素的讀書人。
神京是天下帝都,四方輻輳之地,更是北地文教宗源,舉業之風冠絕江北。
每至歲考、大比之年,天下學子紛至沓來,或賃屋寄居、潛心苦讀,或赴闕趕考、博取功名。
這條文翰街,便是一眾外鄉士子,儒林書生日常流連,淘書覽卷首選去處。
街中大小書鋪林立,各有生計,唯獨蕭家書鋪最為興旺。
不獨因它鋪面軒敞,架閣宏闊,四方典籍,古今書籍,羅列滿架,琳琅滿目,品類齊備、。
更有一樁旁人難及的緣由,鋪中堂正懸有兩幅墨寶,是賈琮十歲時親筆所書。 那時賈琮尚在寒微,雖未嶄露頭角,書法筆力已顯,古雅俊秀,風骨儼然,沉實凝練,隱然已透宗匠氣象。
傳言蕭家書鋪東主蕭勁東,也是位市井雅人,早年慧眼識人,於賈琮落魄未達時,便與之相交結友,才有福得賈琮墨寶。
如今賈琮聲名鵲起,名動京華,少年登科,冠絕舉業,已成天下學子仰望翹楚。
四方入京士子,聽聞這段雅事,無不心生傾慕,但凡閒暇無事,必呼朋引伴,結伴前來。
一來選購典籍書卷,二來瞻仰少年墨寶,竟成了神京士林一樁風雅。
別家書鋪雖也有客源,能夠營生度日,但比起蕭家書鋪的興旺,終究是相去甚遠。
這日鋪中生意正盛,櫃前數名士子,依次候著結帳,一位衣著齊整的婦人入鋪,欲採買銀屑雪浪紙、芸草、麝香諸般物件。
婦人入店之後,見人前尚有排隊士子,待到半晌輪不上,心中有幾分不耐,便討情說是榮國賈家人,為家中主人購買物件。
鋪中打理雜務的秦叔,是店多中的老人,聞言當即眉眼含笑,連忙上前殷勤招呼。
原來蕭勁東感念舊交,早有特意囑咐,但凡榮國賈氏之人,入店採買書籍物件,優先照料,給予方便。
台前候帳士子聽聞,並無半分怨言,反倒紛紛退讓,眾人崇慕賈琮才名風骨,皆知其少年苦讀,一朝登巔的佳話。
又瞧這婦人採買之物,儘是名紙、藏書薰香等雅用,可見賈家翰林門第底蘊,心中唯有敬重,自然樂見其便,無人計較先後。 秦叔辦妥婦人採買事宜,目送其離去,剛回身收拾櫃檯,見街外走來一名貨郎。
那人年約三十,身形壯實,腰板挺直,肩上挑兩擔雪白宣紙,穩穩行至書鋪檐下。
揚聲笑道:「秦老頭,前日訂下兩擔宣紙,我已然盡數送到,且先擱在店堂裡頭?」
秦叔笑罵道:「店堂內忙著待客結帳,你這擔子堆在此處,豈不誤事礙事。
我多添你五文銅錢,替我挑往後頭庫房,再幫我碼放整齊,我如今上了年紀,腰杆使不上力氣,已搬不動重物。」
貨郎聽聞有加賞,當即滿口應承,跟著秦叔繞過前堂鬧市,穿過後廊,直抵鋪子後方庫房。
此處坐落街角北側,背街僻靜,平日人跡罕至,四下寂然,沒有半絲喧囂,一片靜謐無聲。
秦叔抬手啟開後門銅鎖,貨郎挑擔穩步入內,待門扇輕輕合攏,落栓掩嚴,隔絕門外動靜,四下再無雜音。
貨郎臉上的爽朗活絡,頓時盡數斂去,神色變得沉凝,壓低嗓音道:「秦叔,四海茶樓暗樁,昨夜遞來消息。
這幾日有人暗中著手,探查杜錦娘的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