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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秋日

2026-10-08 09:32:36 作者: 偏難蟶

  首爾的秋天,來得悄無聲息。

  九月的某一個早晨,黏稠的暑氣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澄澈透明。陽光仍然是金色的,但不再灼人,溫和得如同一杯剛好入口的熱茶。

  街道兩旁的銀杏樹開始變黃。一開始只是葉緣的一抹淡金,然後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蔓延開來,直到整條街都被籠罩在一片溫暖的黃色光暈里。

  IZ*ONE的夏天,就在這樣不知不覺的秋意中結束了。

  但沒有人有時間去感嘆季節的更替。因為《BLOOM*IZ》的回歸準備也進入了最後的衝刺階段。

  公司里的氣氛和外面的秋天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走廊里永遠是急匆匆的腳步,會議室的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製作人抱著筆記本電腦從一個房間衝到另一個房間。錄音室的使用時間表排到了凌晨三點,舞蹈練習室的燈幾乎從未熄滅過。

  主打歌《Fiesta》的錄音工作在九月中旬正式開始。

  崔叡娜又一次回到了那個弘大附近的錄音棚。和上一次錄《Violeta》時相比,她的心態有了微妙的變化,不再是單純的緊張和興奮,而是在這兩者之外,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她知道這首歌承載的意義比上一張專輯更重,但又不敢去想那重量到底有多少斤。

  錄音的過程依然枯燥。一遍又一遍地重複同樣的旋律,調整每一個音準和氣息,直到嗓子發啞。

  但崔叡娜沒有抱怨。

  錄完音的間隙,她會溜出錄音棚,跑到林景恆的診所去。

  診所離弘大有幾站地鐵的距離,藏在一條安靜的巷子裡。門口掛著一塊樸素的銅牌,上面寫著「林景恆·康復醫學」。推開門進去,可以聞到一股草本藥物的特彆氣味,能看到一張簡單的接待台,再往裡就是診療室。

  崔叡娜對這裡已經很熟悉了,熟悉到她知道飲水機在哪個角落,知道窗台上的那盆綠蘿是每周澆一次水,知道林景恆辦公桌左邊的抽屜里永遠放著一包沒有吃完的薄荷糖。

  她來這裡的理由,有時候是真的需要治療——長時間錄音導致的聲帶疲勞,練舞帶來的肌肉酸痛,或者僅僅是例行的身體檢查。但更多的時候,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

  她就是想來。

  九月底的一個下午,崔叡娜又出現在了診所門口。

  她穿著一件寬鬆的米白色針織衫,下面是一條淺藍色的牛仔褲,腳上踩著一雙帆布鞋。頭髮隨意地披散著,臉上沒有化妝,只在嘴唇上塗了一層潤唇膏。秋天的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在她的輪廓上鍍了一層柔和的毛邊。

  林景恆正在整理病歷,聽到門鈴響,抬起頭來。

  「又來了。」

  「什麼叫『又來了』?」崔叡娜不滿地走進來,在候診區的椅子上坐下,「我昨天沒來好嗎?」

  「前天來了。」

  「那是因為我肩膀酸!」

  「大前天也來了。」

  「……那是來給你送咖啡的!」

  林景恆沒有繼續拆穿她。他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走到飲水機前,接了一杯溫水,遞給她。

  崔叡娜接過來,捧在手心裡,沒有急著喝。她環顧了一圈診所,目光最後落在窗外那棵開始變黃的銀杏樹上,忽然說了一句:

  

  「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好像也是類似的天氣。」

  林景恆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窗外。銀杏樹的葉子在秋風中輕輕搖晃,陽光透過葉子的縫隙灑下光影。

  「……是啊。」他說,「那時候你還啞啞的。」

  崔叡娜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能不能不要提那件事!」

  「是你先提起的。」

  「我提的是天氣!你提的是我的黑歷史!」

  「那也是事實。」

  崔叡娜氣鼓鼓地喝了一口水,然後又忍不住笑了:「不過你說得對,那時候我的嗓子真的很慘。聲帶小結,說話像鴨子叫。」

  「現在也是。」

  「喂!」

  林景恆看著她炸毛的樣子,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幅度很小,但對於熟悉他的人來說,那就是一個笑容。

  「你笑什麼」叡娜氣鼓鼓地問「我的粉絲叫我鴨鴨,原來你也這麼想」


  「沒笑沒笑」林景恆試圖收斂嘴角,不過很難做到。

  「對了,提到鴨鴨」他繼續說,「我給你起了一個好聽的名字。」

  崔叡娜愣住了:「什麼名字?」

  「Yena。」

  「Yena?」

  「嗯。去掉姓氏,只保留名字的羅馬音寫法。Y-E-N-A。」

  崔叡娜在舌尖上把這個發音滾了兩遍:「Yena……Yena……」

  她念著念著,忽然覺得這個名字聽起來很輕盈,像是某種會發光的東西。

  「為什麼突然想起給我起這個名字?」

  「沒有為什麼。」林景恆說,「只是覺得,你值得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名字。不是『IZ*ONE的崔叡娜』,不是『PD48出身的崔叡娜』,只是——Yena。」

  崔叡娜沉默了。

  她低下頭,看著手中紙杯里微微晃動的水面,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Yena……真好聽。也許以後會用得上。」

  她沒有說「以後」是指什麼時候。

  但林景恆聽出了她話里的那層意思——那個她一直在迴避、不敢去想的「以後」。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口。

  窗外的銀杏葉又飄落了幾片。

  崔叡娜抬起頭,換上了一副輕鬆的表情:「秋天了,不出去走走嗎?」

  林景恆看了看牆上的時鐘——下午四點十分,距離他今天的最後一個預約還有一個小時。

  「我還有病人——」

  「今天下午又沒有預約。我剛才進來的時候看到你的預約本了,下午是空的。」

  林景恆沉默了。

  崔叡娜笑嘻嘻地看著他:「被我逮到了吧?走啦走啦,這麼好的天氣,悶在診所里太浪費了。」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他。

  林景恆站在原地猶豫了幾秒,然後走到辦公桌前,從抽屜里拿出一塊木牌,掛在了診室門外的把手上。

  木牌上寫著四個字:

  「外出有事。」

  首爾的秋天,最適合散步。

  他們沒有去什麼著名景點,只是沿著診所後面的那條小路慢慢地走著。那條路兩旁種滿了銀杏樹,此刻正是最燦爛的時候。黃葉層層疊疊地鋪滿了樹冠,陽光穿透過來,把整條路都染成金色。偶爾有一陣風吹過,葉子便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像是一場金色的雨。

  崔叡娜走在前面幾步,時不時停下來撿起一片形狀好看的葉子,對著陽光看一看,然後又丟掉。

  「你知道嗎,我小時候住在春川,家後面也有一條這樣的路。」她說,「每到秋天,我就和我媽一起去撿銀杏葉。我媽會把好看的葉子夾在書里,說是可以做書籤。」

  「現在還在嗎?」

  「那些葉子?早就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崔叡娜笑了笑,「但我媽現在還留著那個習慣。每年秋天都會給我寄一張她做的銀杏葉書籤。」

  她轉過頭來看他:「今年應該也會寄吧。到時候我送你一張。」

  「……好。」

  他們繼續往前走。路過一家賣烤紅薯的小攤,熱騰騰的香氣飄散在秋天的空氣里。崔叡娜停下來,買了一袋,掰了一半遞給林景恆。他接過來,兩個人就站在路邊,一人捧著半個烤紅薯,呼哧呼哧地吃著,白色的熱氣在涼涼的空氣中升騰。

  「林景恆。」

  「嗯。」

  「你說,IZ*ONE解散之後,我該怎麼辦?」

  這句話來得毫無預兆。

  林景恆拿著紅薯的手停了一下。他轉頭看她——她的目光沒有落在他身上,而是落在遠處某個不確定的地方。她的表情看起來很平靜,像是在問一個很普通的問題。

  但林景恆知道,這個問題一點也不普通。

  那個日子越來越近了。IZ*ONE的合約期限是兩年半,從2018年10月出道算起,到2021年4月結束。現在已經2019年秋天了,距離那個終點,也只有一年半的時間了。

  一年半。

  對於一群二十歲出頭的女孩來說,這一年半決定的是她們此後整個人生的方向。

  「我還沒想好。」崔叡娜繼續說,聲音很輕,「有時候我想,要不就繼續做歌手吧。但solo好難,我又不是那種唱功特別好的。有時候我又想,要不就去讀書?我小時候其實成績還不錯。但停了這麼多年,也不知道還能不能跟上。」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剩下的小半個紅薯:「有時候我還會想——要不就乾脆不幹了,找個普通人嫁了,過普通的日子算了。」

  林景恆沒有說話。

  「但每次想到最後那個選項,我又覺得不甘心。」她抬起頭,笑了,笑容里有一點苦澀,「我好不容易才走到這裡的。要我放棄,我真的做不到。」

  林景恆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那就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崔叡娜看著他。

  「把這張專輯錄完,把回歸舞台做好,把每一次演出都當成最後一次來對待。」他說,「不是為了別人,是為了你自己,為了以後回想起來的時候,不會後悔。」

  「至於之後的路……」

  他頓了頓。

  「等你走到那個時候,自然會知道該怎麼走。」

  崔叡娜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笑了。這一次的笑容里,沒有了剛才的苦澀,只有一種柔軟的、安心的東西。

  「你總是這樣說。」

  「因為這是對的。」

  「我知道是對的。但每次從你嘴裡說出來,我就覺得特別可信。」

  她把最後一口紅薯吃掉,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後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他垂在身側的手。

  林景恆的身體僵硬了一下。

  但崔叡娜沒有鬆開。她握著他的手,繼續往前走,步伐輕快,像是在做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你的手好涼。」她說。

  「你的手很熱。」

  「因為我剛剛吃了熱紅薯嘛。」

  她握緊了他的手,十指交扣。

  林景恆低頭看了一眼他們交握的手,然後抬起頭,看向前方鋪滿金黃落葉的路。

  他沒有鬆開。

  他們就這樣牽著手,走在首爾秋天的街道上。像一對普通的情侶。

  路過的行人不會多看他們一眼——只是一對年輕男女,在秋日的午後牽著手散步而已。沒有人知道那個女孩是正在回歸倒計時的偶像,沒有人知道那個男人是她的醫生,更沒有人知道他們之間隔著多少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在這個瞬間,他們只是兩個在秋天裡牽著手的人。

  這就夠了。

  傍晚時分,林景恆把崔叡娜送到了宿舍樓下。

  「今天很開心。」崔叡娜鬆開他的手,轉過身來面對他,「謝謝你陪我散步。」

  「我也很久沒有散步了。」

  「那以後經常去散步吧。趁秋天還沒結束。」

  「……好。」

  崔叡娜笑了,沖他揮了揮手,然後轉身跑進了宿舍樓。她的身影消失在大廳的燈光里,然後是電梯門關上的聲音。

  林景恆在樓下站了一會兒,看著那扇熟悉的窗戶亮起燈光,然後轉身往回走。

  他沿著來時的路,穿過那條銀杏葉覆蓋的小路,走回診所所在的那條巷子。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路燈在巷子裡投下一圈圈暖黃色的光暈。

  他走到診所門口,掏出鑰匙準備開門,然後停下了動作。

  門口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穿著一件深色的風衣,圍著一條格子圍巾,站在路燈下。她的臉色有些蒼白,像是等了很久。

  又是李賽綸。

  林景恆的手停在半空中,鑰匙在路燈下反射著微光。

  「……李賽綸小姐?」

  李賽綸聽到他的聲音,抬起頭來。她的表情有些疲憊,但眼神是清醒的。

  「林醫生,」她說,「下班了嗎?」

  林景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緊閉的診所大門,然後說:「……馬上要下班了。」


  他打開門,示意她進來。

  李賽綸走進診所,在候診區的椅子上坐下。她沒有脫下外套,只是把圍巾鬆了松,露出下面那張清瘦的臉。林景恆給她倒了一杯水,在她對面坐下。

  「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李賽綸接過水杯,沒有喝。她低著頭,看著杯子裡微微晃動的水面,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抬起頭,說了一句讓林景恆的心墜入冰窟的話:

  「林醫生,我收到了奇怪的電話」

  林景恆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

  「什麼電話」

  李賽綸沒有直接回答。她低下頭,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解鎖屏幕,然後點開了一段錄音。

  她把手機放在桌子上,推到他面前。

  「你聽一下這個。」

  林景恆拿起手機,按下播放鍵。

  錄音里傳來一個聲音——明顯經過變聲器處理,機械而扁平,聽不出年齡和性別。但那句話的內容,清晰得讓人脊背發涼:

  「有一件小事拜託你。在即將到來的商演里,把崔叡娜弄傷。不用太重,扭到腳踝就可以。只要你做了,那些騷擾你的簡訊就會停止。」

  「我絕對不會做,叡娜是我的朋友!」

  「如果你不做——」

  「我們會讓fromis_9徹底消失。」

  錄音結束了。

  診室里一片寂靜。

  林景恆的臉上依然沒有什麼表情,但他感覺到了…那種冷意,像是首爾初冬的漢江水,刺骨的寒流。

  他把手機輕輕放回桌上,推還給李賽綸。

  「這段錄音,你是什麼時候收到的?」

  「三天前。」

  「報警了嗎?」

  李賽綸搖了搖頭:「還沒有,我不敢。」

  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紅:「林醫生,我不是來給你添麻煩的。我只是……我不知道該告訴誰。我不能告訴成員們,她們會擔心。我不能告訴公司,公司會小題大做,說不定會限制我的行程。我只能來找你。」

  她深吸了一口氣:「因為我知道,你也想保護她。」

  林景恆沉默了很長時間。

  窗外的風吹過,診所門口的銀杏樹發出沙沙的聲響。有幾片葉子被風吹落了,在路燈的光柱中旋轉著飄落。

  他開口了,聲音很低:

  「謝謝你告訴我。」

  他看著李賽綸,目光堅定而沉穩:

  「這件事,我來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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