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爾的秋天在繼續,銀杏葉從金黃變成了枯萎,開始大片大片地飄落。街道上的行人換上了更厚的外套,咖啡館的菜單上多了南瓜拿鐵和紅薯拿鐵,空氣里瀰漫著炒栗子的甜香。
但林景恆已經沒有心思去感受秋天了。
李賽綸帶來的那段錄音像一塊石頭,壓在他的胸口。當天晚上他幾乎沒睡,躺在床上反覆看著自己手機里那些匿名簡訊的截屏,再對照李賽綸發來的錄音文件,試圖找出其中的關聯和差異。
第二天一早,他撥通了一個號碼。
「師兄,是我。」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略顯沙啞的中年男聲:「景恆?好久沒聯繫了。什麼事?」
「我需要你幫我查一些東西。」
他的師兄姓朴,叫朴正洙,在首爾中央地方檢察廳工作,是一名資深的檢察官。兩人畢業於同一所醫學院——朴正洙比他高兩級,讀完了醫學院之後卻出人意料地轉行考了司法考試,從此走上了和臨床醫學完全不同的道路。雖然職業路徑不同,但兩人的交情一直不錯,林景恆上次查尹泰勛的背景,就是通過他。
這次,他需要更專業的幫助。
一個小時後,林景恆坐在了首爾鍾路區一家安靜的茶館裡。朴正洙比他晚到幾分鐘,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上班族,而不是手握公訴權的檢察官。
「你要查什麼?」朴正洙坐下之後,開門見山地問道。
林景恆沒有廢話,直接把手機里的簡訊截屏和李賽綸的錄音文件發給了他。
「我需要你幫我查這些簡訊和電話的來源。一個是發給我的,一個是發給另一位藝人的。我想知道它們是不是來自同一個源頭。」
朴正洙戴上老花鏡,這是他年紀輕輕就落下的毛病,長期伏案工作導致視力下降。仔細看完了那些材料。他的表情從最初的輕鬆逐漸變得凝重。
「這些簡訊的內容……」
「我知道。」
「你被卷進什麼事情里了,景恆?」
「我正在搞清楚。」
朴正洙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我幫你問問技術部門的朋友。不過不能保證能查到多細。這種用虛擬號碼和變聲器的案子,通常很難追溯到源頭。」
「能查多少查多少。」
兩天後,朴正洙約林景恆在一家不起眼的便利店的門口見了面。朴正洙買了兩瓶礦泉水,遞給林景恆一瓶,然後靠在便利店門口的欄杆上,像是兩個普通的上班族在午休時間閒聊。
「查到了。」他說。
林景恆擰開礦泉水瓶蓋,沒有喝,等著他繼續說。
「兩條線索,分別指向兩個不同的源頭。」
朴正洙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摺疊的筆記本,翻開,用手指點了點上面的內容:「發給你的那些簡訊——就是『如果她傷了,我會親手毀了這個團』之類的——它們的IP路由經過了三層跳板,但最終指向一個位於江南區的私人伺服器。這個伺服器的註冊公司叫『Hana Care』,一家健康管理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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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發給李賽綸的呢?」
「不一樣。」朴正洙翻了一頁,「發給她的簡訊和那通變聲電話,來源是另一個渠道。用的是境外虛擬號碼,通過加密通信軟體傳輸,技術手段比第一條線索粗糙很多——沒有多層跳板,沒有殼公司掩護,純粹是靠技術手段隱藏號碼。換句話說——」
「是不同的人在做事。」林景恆接過了他的話。
「對。」朴正洙合上筆記本,「兩個不同的源頭,兩種不同的風格。第一個——Hana Care那條線——很專業,有組織,有資金支持,做事留有餘地,不想留下太多痕跡。第二條線就粗暴多了,目的很直接,手段也很直接。」
他頓了頓,看著林景恆的眼睛:「景恆,你惹上的不是一伙人。」
林景恆沉默了很久。
便利店的自動門在他身旁開開合合,發出輕微的嗡鳴聲。穿著校服的學生進進出出,手裡拿著冰淇淋和薯片,嬉笑打鬧著從他們身邊經過。沒有人注意到這兩個站在門口的中年男人在談論什麼。
「……我知道了。」林景恆說,「謝謝你,師兄。」
「謝就不用了。」朴正洙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自己小心。如果需要法律層面的幫助,隨時找我。」
朴正洙走了之後,林景恆在便利店門口站了很久。
他擰開那瓶礦泉水,喝了一口。涼水順著喉嚨流下去,讓他的頭腦清醒了一些。
兩個源頭。
一個想要傷害崔叡娜——直接、粗暴、不擇手段。舞台事故、物理傷害、赤裸裸的威脅。這是發給李賽綸的那條線。
另一個想要「保護」崔叡娜——用他自己的方式。匿名簡訊、心理施壓、試圖摧毀IZ*ONE來迫使她離開這個行業。這是Hana Care那條線。
一個要傷她的身。
一個要毀她的路。
而崔叡娜本人,對這兩股力量的存在一無所知。
林景恆把礦泉水瓶捏扁,扔進了路邊的回收箱裡。
商演的日子到了。
這場演出是首爾市政府主辦的一場秋季文化慶典,地點設在蠶室綜合運動場外的露天廣場上。fromis_9和IZ*ONE都在出演名單上,兩家的表演時間被安排在不同的時段,但因為共用同一個後台區域,免不了會有交集。
李賽綸在化妝間裡坐著,任由化妝師在她的臉上塗抹。她看起來很平靜,但林景恆注意到,她的手一直攥著拳頭。
他在後台的走廊里找到了她。
「李賽綸小姐。」
她抬起頭,看到是他,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林醫生。」
「今天的舞台,你不需要做任何額外的事情。正常表演就好。」
李賽綸點了點頭:「我知道。」
「如果那個人再聯繫你,第一時間告訴我。」
她又點了點頭,然後低下頭,輕聲說了一句:「林醫生,你說他們今天會做什麼嗎?」
林景恆沉默了一秒:「我不知道。但我會在現場。」
李賽綸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輕輕地「嗯」了一聲。
演出在下午五點準時開始。
fromis_9的表演在前半段,IZ*ONE的表演在後半段。兩家的舞台之間有一段大約十五分鐘的空檔,用於舞台轉換和設備的重新布置。
林景恆站在舞台側翼的陰影里,目光掃過舞台上方懸掛的燈光設備和LED屏幕。
一切在他看起來正常。
fromis_9的表演順利進行。李賽綸在舞台上又唱又跳,看起來狀態不錯,絲毫看不出她這幾天承受著怎樣的心理壓力。台下的粉絲們舉著應援棒,跟著節奏揮舞,場面熱烈而有序。
然後是舞台轉換。
工作人員快速地上台撤換道具和設備。燈光暗了下來,只有幾盞應急燈在工作。林景恆的目光追隨著那些在黑暗中忙碌的身影,試圖在昏暗的光線中辨認出每一個人的動作。
一切看起來仍然正常。
然後,IZ*ONE登台了。
崔叡娜穿著一件白色的舞台服裝,頭髮紮成了高馬尾,臉上帶著明亮的笑容。她走上舞台的時候,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側翼,看到了站在陰影里的林景恆。她的笑容加深了一點,然後移開了目光,投入到表演中。
音樂響起。
一切都很好。
直到表演進行到第三首歌的時候。
那是一首節奏較快的舞曲,成員們在舞台上變換著隊形,動作整齊有力。崔叡娜和李賽綸——fromis_9的表演已經結束,但李賽綸因為要參與一個特別環節,此時也站在舞台上——在某個隊形變換中恰好走到了舞台的同一側。
就在那個瞬間,舞台邊緣的一塊地板忽然翹起了一角。
那是一個非常微小的、幾乎不易察覺的鬆動。但當一個舞者的腳步踩在那塊地板上的時候,它就會突然翻翹起來,導致那個人失去平衡。
崔叡娜的右腳踩在了那塊地板上。
她踉蹌了一下,本能地伸手去抓旁邊的東西——她抓住了李賽綸的手臂。但衝擊力讓兩個人都失去了重心,一起摔倒在了舞台上。
台下發出一片驚呼。
音樂還在繼續。崔叡娜幾乎是立刻就爬了起來——她受過無數次跌倒後立刻站起來的訓練。李賽綸也跟著站了起來。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短暫的眼神,然後繼續跳舞,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林景恆看得清清楚楚。
在她們摔倒的那個瞬間,崔叡娜的小腿擦過了地板翹起的邊緣,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李賽綸的手掌也磨破了一層皮。
不重。
但見了血。
而且——目擊的人太多了。幾千名觀眾,十幾台攝像機,數十名工作人員。所有人都看到了IZ*ONE的成員和fromis_9的成員在舞台上摔倒的畫面。
這不是意外。
這是警告。
演出結束後,林景恆在後台的急救箱前幫崔叡娜處理腿上的擦傷。傷口很淺,消毒貼上創可貼就可以了。李賽綸坐在不遠處,任由另一個工作人員幫她包紮手掌。
「疼嗎?」林景恆問。
「不疼。」崔叡娜說,「就是嚇了一跳。那塊地板怎麼會突然翹起來?」
「……可能是老化了吧。」
林景恆沒有說出他真正的想法。
崔叡娜看著他低垂的眼睫,忽然問了一句:「你今天怎麼一直站在側台?以前你不都是在休息室里等我的嗎?」
「今天想看看舞台。」
「騙人。」崔叡娜的語氣很輕,但很篤定,「你一定有什麼事瞞著我。」
林景恆沒有回答。他把創可貼的邊緣按平整,然後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回去之後好好休息。明天還有行程。」
崔叡娜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嘆了口氣:「好吧。你不說我也不問了。但你記住,如果你遇到了什麼事,你也可以告訴我的。我不是只會被人保護的那種人。」
林景恆的動作停了一下。
「……我知道。」
那天晚上,林景恆回到診所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他坐在辦公桌前,沒有開燈。窗外的路燈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牆壁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影。他閉著眼睛,腦子裡反覆回放著今天舞台上的那個瞬間——地板翹起,崔叡娜摔倒,李賽綸跟著倒下,台下的驚呼聲。
警告。
這是對李賽綸的警告——你不聽話,這就是下場。
也是對林景恆的警告——我們能碰到她,隨時隨地。
他的手機在桌面上震動了一下。
屏幕亮起,一條新消息的通知顯示在鎖屏界面上。
他拿起手機,解鎖,點開消息。
發件人:那個他已經熟悉的匿名號碼。
內容只有一行字:
「她又傷了。我再也忍不了了。」
林景恆盯著那行字,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然後他放下手機,拉開辦公桌的抽屜,拿出了那份關於Hana Care的調查資料。
兩個源頭。
一個要傷她。
一個要「救」她。
他必須做點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