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查是從一份不起眼的公司註冊文件開始的。
朴正洙檢察官的效率比林景恆預期的還要高。距離他上次拜託師兄追查簡訊來源僅僅過了一周,一份厚厚的檔案袋就出現在了他的診所門口——沒有快遞單,沒有寄件人姓名,只是靜靜地放在門墊上,像是被什麼人悄無聲息地送來的。
林景恆打開檔案袋,裡面的內容讓他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整整兩個小時沒有起身。
Hana Care.
全稱「Hana Health Management Co., Ltd.」,成立於2018年10月,註冊資本十億韓元。公司註冊地址在江南區德黑蘭路的一棟寫字樓里,表面上看是一家提供高端私人健康管理服務的機構。客戶名單里有一些熟悉的名字——演藝圈的中堅演員、體育界的退役明星、以及幾位不願透露身份的政商界人士。
但這些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這家公司的實際出資結構。朴正洙在檔案里附了一份詳細的資金流向圖——Hana Care的註冊資本金經過了四次轉帳,穿越了三家殼公司和兩個海外帳戶,最終指向了一個名字:
尹泰勛。
四十歲。韓國泰隆集團創始人的次子。泰隆集團業務涵蓋建築、物流和娛樂產業,在韓國財閥序列中雖然排不進前十,但也是不容小覷的力量。尹泰勛本人並未在集團擔任公開職務,而是以個人名義運營著幾家「興趣導向」的投資項目——其中包括一家小型經紀公司、一家音樂製作工作室,以及Hana Care。
檔案里還有一張照片。那是幾年前的一場慈善晚宴上拍的,尹泰勛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站在一群西裝革履的人中間,手裡端著一杯紅酒,面帶微笑。那是一種得體的、訓練有素的微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既不顯得過於熱情,也不顯得冷漠疏離。
但在林景恆看來,那種微笑讓他想起某種東西:手術台上,無影燈下,一把閃著寒光的刀。
他翻到下一頁。
金成浩。
四十五歲。前首爾兒童康復醫院物理治療師,從業十五年,專攻小兒骨科術後康復。檔案里附了一張他的證件照——方臉,寸頭,眉骨突出,眼神銳利。看起來不像一個醫療工作者,倒更像一個軍人。
林景恆認出了他,他就是那個兜帽人。那個聲稱自己從崔叡娜四歲起就認識她、幫她重新站起來的人。
金成浩於2018年底從康復醫院辭職,次年初加入Hana Care,擔任「客戶健康管理總監」。名義上是負責VIP客戶的康複方案設計,實際上——
林景恆合上了檔案袋。
他需要當面問清楚。
第二天下午,林景恆驅車前往江南區德黑蘭路。
Hana Care的辦公室在一棟玻璃幕牆寫字樓的十九層。前台裝修得很講究——灰白色的大理石地面,米色的牆面,接待台後面用金屬字體拼出公司的logo,簡潔而冷淡。空氣中瀰漫著某種白茶和雪松混合成的香薰味道。
前台接待員是一位妝容精緻的年輕女性,看到林景恆走進來,微笑著起身:「您好,請問有預約嗎?」
「我找金成浩室長。」
「請問您的姓名是?」
「林景恆。康復醫學專科醫生。」
接待員低頭在電腦上查詢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笑容不變:「抱歉,金室長今天沒有對外開放的預約時間。如果您需要——」
「告訴他,我是為了崔叡娜來的。」
「請稍等。」她拿起電話,撥了一個內部號碼,低聲說了幾句。掛斷電話後,她對林景恆說:「請跟我來。」
她帶著他穿過一條鋪著地毯的走廊,在一扇深棕色的木門前停下,敲了敲門,然後推開門,側身讓開:「請進。」
林景恆走了進去。
這是一間寬敞的辦公室,落地窗占據了整面牆壁,窗外是江南區密密麻麻的天際線。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人,沒有穿兜帽,沒有刻意隱藏在陰影中。
金成浩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他的頭髮剪得很短,幾乎能看到頭皮,方形的臉龐上,眉骨確實如檔案照片中一樣突出,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的坐姿很直,腰背挺得像一根標槍,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指關節粗大,是一雙做過多年體力工作的手。
他看起來不像一個陰謀家。他看起來就是一個治療師。一個曾經親手幫助過無數孩子重新學會走路的治療師。
「林醫生。」金成浩開口了,聲音低沉平穩,不帶任何情緒,「請坐。」
林景恆在他對面坐下。兩個人隔著一張寬大的辦公桌,互相打量著對方,像是兩頭在野外偶遇的野獸。
「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金成浩問。
「這不重要。」
金成浩沒有追問。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依然交叉放在桌面上:「那你來找我,想說什麼?」
林景恆沒有繞彎子。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放在桌面上,推到金成浩面前。那是一張簡化了的資金流向圖——從尹泰勛的帳戶,經過三層殼公司,最終流入Hana Care。
金成浩低頭看了一眼,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所以你已經知道了。」他說。
「尹泰勛想要什麼?」
金成浩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應該已經猜到了。」
「我想聽你親口說。」
金成浩抬起眼睛,看著林景恆。他的眼神很複雜——不是敵意,不是憤怒——是一個疲憊不堪的人,在回頭看自己走過的路。
「他希望崔叡娜離開IZ*ONE。」金成浩說,「離開那個圈子。不再做偶像。」
「……然後呢?」
「然後他會照顧她。給她最好的醫療資源,最好的生活環境,讓她做她想做的事情——只要她不站在舞台上。」
林景恆盯著他:「照顧她。還是獨占她?」
金成浩沒有回答。
「打著愛的旗號。」林景恆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你也是醫療出身的人。你應該比我更清楚——這不是保護,這是控制。」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金成浩的聲音忽然抬高了。那是他在這場對話中第一次出現情緒的波動。
「你以為我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你以為我不知道那些簡訊、那些威脅、那些背後的操作,都是為了什麼?」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道裂縫又被他自己堵上了。他的聲音恢復了平穩,但那種平穩里有種說不出的疲憊:
「但我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林景恆皺起了眉頭:「什麼意思?」
金成浩低下頭,看著桌面上那張資金流向圖,沉默了很久。當他再次開口的時候,他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認識崔叡娜的時候,她才四歲。」
林景恆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說。
「她得了淋巴瘤。惡性。在首爾大學醫院做了六個周期的化療,然後轉到我們康復中心做後續的肢體功能恢復。化療讓她的肌肉萎縮了,腿部的神經也有一定程度的損傷。她剛來的時候,走路都走不穩。」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虛空中,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畫面。
「但她是我見過的最倔強的孩子。別的孩子做康復訓練,做幾下就哭了、鬧了、不想做了。她從來不哭。她疼得滿頭大汗,嘴唇咬得發白,也不哭。她只會問我一句話:『叔叔,我做完了這個,是不是就能去跳舞了?』」
金成浩抬起眼睛,看著林景恆:「她從小就只想跳舞。」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那你知道她現在最想做的是什麼嗎?」林景恆問。
金成浩沒有回答。
「她現在最想做的,就是在IZ*ONE的舞台上跳舞。」林景恆說,「她為了這個目標,付出了你能想像的所有努力——甚至更多。你親眼見證過她有多倔強。那你應該知道,她不會因為有人想讓她退出,就真的退出。」
「她會受傷的。」金成浩說,聲音低沉,「偶像行業會消耗她。她的身體撐不住。她的心理也撐不住。我已經看到苗頭了——她的腳踝,她的聲帶,她的焦慮指數。你以為你能保護她一輩子嗎?」
「我不能。」林景恆說,「但我也不會替她做決定。」
他站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直視著金成浩的眼睛:
「你口口聲聲說要保護她。但你問過她想要什麼嗎?你問過她願不願意被你這樣『保護』嗎?還是說——你根本就不在乎她怎麼想?你只是需要一個理由,來說服自己做的這些事情是正確的?」
金成浩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然而,一切都晚了。」他漠然地說。
那是一個已經啟動了某個無法逆轉的進程的人,在等待結果時的平靜。
「你說什麼?」
「機器已經在運轉了。」金成浩說「你以為你今天來這裡找我,是你自己的選擇嗎?你以為你查到的那些東西,是我們沒有預料到的嗎?」
他靠在椅背上,露出了一絲疲憊的神色:
「林醫生,你是一個變量。但變量也只能改變局部的結果,改變不了整體的走向。」
「你到底想說什麼?」林景恆質問。
金成浩沒有回答。
他只是搖了搖頭,然後低下頭,重新看向桌面上那份資金流向圖。仿佛今天已經說了太多話,決定不再多說。
林景恆走出了那扇門,走廊里的香薰味道依然清淡宜人,前台接待員依然保持著得體的微笑。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正常的辦公室,正常的上班族,正常的周三下午。
「機器已經在運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