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三個星期四,首爾陰天。
林景恆記得很清楚,那天早上他出門的時候,天空是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空氣凝滯,沒有風,連銀杏樹都靜止著不動。整個城市像是屏住了呼吸,在等待著什麼。
他那天上午有三個預約病人。第一個是腰椎間盤突出的中年男性,第二個是膝關節術後康復的老太太,第三個是——一個熟悉的名字:李賽綸。
她約了下午三點。
林景恆知道她為什麼來。自從上次她在診所門口等他、給他聽了那段錄音之後,她每隔一周左右就會來一次。名義上是做頸椎按摩,實際上是來確認他在,她也還在,那個威脅還沒有變成現實。這是一種無言的同盟關係,兩個都想保護崔叡娜的人,在各自的陣地上守著,偶爾碰個頭,確認彼此。
那天上午十一點十七分,第一個病人剛走,林景恆正在洗手。水流嘩嘩地沖刷著他的手指,他透過診室里那台老舊電視機的屏幕餘光,看到了新聞快報的字幕。
他關掉水龍頭,水珠還在滴落,但他沒有去擦。
他走到電視機前,把音量調大。
「……Mnet《Produce》系列被曝投票造假,警方今日上午對Mnet本部進行扣押搜查……」
「……安俊英PD已被拘捕,目前正在接受調查……」
「……據悉,造假範圍涉及《Produce 48》及《Produce X 101》等多季節目……」
「……IZ*ONE、X1等出道組合的合法性遭到質疑……」
林景恆站在電視機前,一動不動。
畫面的背景是Mnet大樓門口,大批記者舉著相機和麥克風擁堵在警戒線外,幾名身穿西裝的檢察官在警察的護送下走進大樓。閃光燈此起彼伏,快門聲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那種密集和緊迫。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還掛著水珠,在日光燈下泛著微光。
他關掉了電視。
診室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牆上時鐘的滴答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喇叭聲。
他拿起手機,打開和崔叡娜的對話框。上一次對話停留在昨天晚上——她發了一張練習室的自拍,滿頭大汗,配文是「今天練到快散架了」。他回了一句「早點休息」。她回了一個「晚安」的表情包。
那是十二個小時之前的事情。
十二個小時之後,她的世界塌了。
他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又刪掉。最後他發了一條:
「我看到新聞了。你還好嗎?」
消息發出去之後,屏幕上顯示「已讀」。然後是小圓點跳動——她正在輸入。
小圓點跳了很久。
然後消失了。
她沒有回覆。
IZ*ONE的宿舍里,一片死寂。
電視開著,畫面定格在新聞頻道。但已經沒有人去看屏幕了。十二個女孩分散在客廳的各個角落,有人坐在沙發上,有人坐在地板上,有人靠在牆邊。沒有人說話。
權恩妃是第一個接到公司電話的。她接起來,聽了大概三十秒,只說了一句「네」(是),然後就掛斷了。她掛斷電話之後,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面對著其他十一個人,用儘可能平穩的聲音說:
「公司說,所有行程暫停。」
沒有人回應。
「原定下個月發行的正規專輯,無限期推遲。」
還是沒有人回應。
「公司讓我們……保持安靜。不要對外發表任何言論。」
客廳里依然沉默。但那沉默是有重量的——它壓在每個人的肩膀上,沉甸甸的,讓人喘不過氣來。
張員瑛坐在沙發的最邊上,雙手抱著膝蓋,眼睛盯著地板上的某一點,一動不動。金珉周的眼眶已經紅了,但她咬著嘴唇,不讓眼淚掉下來。姜惠元靠在牆上,仰著頭,看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麼。
崔叡娜坐在餐桌旁邊的椅子上,雙手握著手機,屏幕亮著,顯示著林景恆發來的那條消息。
她看到了。
但她不知道該怎麼回復。
因為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她抬起頭,環顧了一圈客廳里的隊友們——那些和她一起經歷了PD48的殘酷競爭、一起熬過了無數個練習到凌晨的夜晚、一起在舞台上哭過笑過的人。她們每一個人,都是她親眼看著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但如果那些讓她們走到今天的票數是假的呢?
如果她們本不該站在這裡呢?
那她們這兩年來的努力算什麼?
崔叡娜站起來,走進了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
她沒有哭。她只是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灰色天空,腦子裡一片空白。
過了很久,她低頭看了看手機,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刪掉。
最後,她發了一條消息:
「我們的出道,是真的嗎?」
她盯著屏幕,等待著那個小圓點變成回復。
過了大概一個世紀那麼長的時間——雖然實際上可能只有兩三分鐘,屏幕亮了。
「你在舞台上的每一秒,都是真的。」
崔叡娜看著那行字。
然後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歇斯底里,而是安靜的流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手機屏幕上,砸在那行字上,模糊了筆畫。她沒有擦,只是任由它們流淌。
那天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林景恆的車停在了IZ*ONE宿舍樓下。
他沒有上樓。他知道她需要的不是一個闖進她空間的醫生,而是一個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但不會讓她感到壓迫的存在。他熄了火,搖下車窗,秋天的夜風灌進來,帶著涼意和枯葉的氣息。他抬頭望向那扇他熟悉的窗戶,燈還亮著。
他撥通了她的電話。
響了兩聲,接通了。
「……餵。」
她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像是哭了很久。
「我在樓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聽到一聲輕輕的吸氣聲。她大概走到了窗邊,看到了樓下那輛停在路燈下的車。
「……你不用過來的。」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來?」
林景恆沉默了一會兒。他靠在駕駛座上,透過擋風玻璃看著那扇亮著燈的窗戶,說:
「因為你想讓我來。」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然後,他聽到她輕輕地笑了一聲———帶著淚水的鹹味,帶著一整天的疲憊和壓抑。
「你這個人真的很討厭。每次都把我的話說完了。」
「我只是說了實話。」
「嗯。我知道。」
他聽到她坐下來的聲音,大概是靠著窗框坐到了地板上。她的聲音近了一些,像是把手機貼得更近了。
「林景恆。」
「嗯。」
「我今天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如果IZ*ONE真的就這樣結束了,如果我們再也沒有回歸的機會了,那我這兩年,到底算什麼?」
林景恆沒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然後說:「你覺得這兩年對你來說算什麼?」
崔叡娜沉默了很久。
「是我最幸福的兩年。」她說,聲音很輕,但很確定。「雖然很累,雖然經常受傷,雖然有時候壓力大到睡不著覺。但是站在舞台上的那種感覺,是任何事情都給不了的。」
「那就夠了。」
「……可是如果我們的出道是不正當的呢?如果那些票數是假的呢?」
「那不是你的錯。」
「可是——」
「崔叡娜。」林景恆打斷了她,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投票造假是Mnet的錯,是安俊英的錯,是那些操縱制度的人的錯。不是你的錯。你只是在別人給你的規則里,做到了最好。你沒有欺騙任何人。」
電話那頭安靜了。
他繼續說:「你在PD48里唱的每一首歌,跳的每一支舞,流的每一滴汗—,那些是真的。你出道之後的每一次舞台,每一次和粉絲的互動,每一次在練習室里練到凌晨,那些也是真的。沒有人能奪走那些。」
「……你怎麼總是能說出這種話?」
「因為我說的是事實。」
崔叡娜在電話那頭笑了。這一次的笑聲里,沒有了淚水,只有一種柔軟的、被理解的安心。
「全世界都在說我們不該存在的時候,」她說,「只有你告訴我,我的存在是真的。」
「這是事實。」
「你能不能偶爾不要說『事實』這種冷冰冰的詞?」
林景恆沉默了一秒。
「……因為這是我心裡的話。」
崔叡娜把手機貼在耳朵上,靠著窗框,望向樓下那輛停在路燈下的車。距離太遠了,她看不清車裡的人,但她知道他在那裡。
這就夠了。
那天晚上,他們聊了很多。
聊PD48時期的故事…她講自己第一次登上舞台時緊張到腿軟,他講自己第一次在後台見到她時以為她是個高中生。聊那些有的沒的——她最喜歡的拉麵口味,他小時候養過的一隻貓。聊對未來的恐懼——她害怕解散後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他害怕自己保護不了想保護的人。
她說話的時候,他就聽著。他不說話的時候,她就等著。
窗外的天色從漆黑變成了深藍,又從深藍變成了灰白。路燈在清晨六點鐘準時熄滅,街道上開始出現早起的人影——送報紙的大叔,遛狗的老人,趕第一班公交的學生。
清晨的第一縷光照進來的時候,崔叡娜靠在窗框上睡著了。手機還貼在耳邊,通話時長顯示:7小時23分鐘。
林景恆沒有掛斷。
他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在晨光中坐了很久。
然後他輕聲說了一句:
「……晚安。」
他掛斷電話,發動了引擎。
手機在副駕上震動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一條新消息,來自那個他已經熟悉的匿名號碼。
「這只是開始。」
林景恆盯著那幾個字,在晨光中靜止了片刻。
然後他把手機放進口袋,掛擋,踩下油門,駛離了那條在晨光中漸漸甦醒的街道。
他沒有回覆那條簡訊。
但他知道,那個人說得對。
這也許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