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Z*ONE停擺了。
公告發布後的第三天,一切就像被按下了暫停鍵。練習室的燈不再亮到深夜,化妝檯上的瓶瓶罐罐蒙上了一層薄灰,群聊里的消息從一天幾百條變成了幾十條,再到後來的幾條。每個人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像是在等待一場不知道何時才會落地的審判。
崔叡娜也不例外。
她把自己關在宿舍的床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手機屏幕的光是她唯一的光源。她反覆刷新著新聞頁面,看著那些標題越來越聳動的報導,看著評論區里從「相信你們」到「果然都是假的」的輿論轉變,看著那些曾經說要永遠支持她們的人,在真相和謠言之間搖擺不定。
第四天下午,她的房門被敲響了。
她沒有回應。
敲門聲停了一會兒,然後又響了起來,比上次更堅定。
「崔叡娜,開門。」
是林景恆的聲音。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從床上爬起來,赤著腳走到門口,打開了門。
林景恆站在門外,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兩杯咖啡和一個紙袋。他看了一眼她亂糟糟的頭髮和紅腫的眼睛,沒有說什麼,只是側身從她身邊擠進了房間。
「你房間比我想像的乾淨。」他說。
「那是因為我這兩天一直躺在床上,什麼都沒碰過。」
林景恆沒有接話。他把咖啡放在書桌上,從紙袋裡掏出一個紅豆麵包,放在咖啡旁邊。然後他拉過書桌前的椅子坐下,看著她。
「吃東西。」
「不餓。」
「兩天沒吃東西的人沒有資格說『不餓』。」
崔叡娜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兩天沒吃東西?」
「你經紀人跟我說的。」林景恆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她說你從公告那天起就沒出過房間,外賣也沒點過。」
「……她怎麼什麼都跟你說。」
「因為我是你的主治醫生。她有義務向我反饋患者的狀況。」
崔叡娜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她默默地走到書桌前,拿起那個紅豆麵包,撕開包裝袋,咬了一口。
麵包很軟,紅豆餡甜得有些膩。她嚼了幾口,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原來餓了兩天之後吃到甜的東西,是會想哭的。
林景恆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喝著咖啡,看著她一小口一小口地把那個麵包吃完。
「喝點咖啡。」他說,「熱的。」
崔叡娜端起咖啡,雙手捧著杯子,感受著那股溫度透過紙壁傳到掌心裡。她低頭看著杯中淺褐色的液體,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了。
「林景恆。」
「嗯。」
「你說……IZ*ONE是不是真的要解散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這個問題一旦說出口,就會變成現實。
林景恆沒有立刻回答。他放下咖啡杯,認真地想了想,然後說:「我不知道。」
「你倒是誠實。」
「我不擅長說謊。」
崔叡娜苦笑了一下,低下頭,手指摩挲著杯沿:「我這幾天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如果IZ*ONE真的就這麼解散了,我該怎麼辦?」
林景恆看著她,沒有說話。
「我才剛出道兩年多。我沒有大學學歷,沒有別的技能。我只會唱歌跳舞——但如果IZ*ONE沒了,我連唱歌跳舞的地方都沒有了。」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我有時候想……要不就算了。找個合適的人嫁了,安安穩穩過日子,也挺好的。」
說完這句話,她的臉忽然紅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臉紅——也許是因為「嫁人」這兩個字從自己嘴裡說出來,讓她覺得有些難為情。她趕緊低下頭,假裝喝咖啡,試圖掩飾那一抹飛上臉頰的顏色。
林景恆注意到了。
他看著那個低著頭、耳朵尖泛紅的女孩,嘴角不自覺地動了一下——那是一個非常細微的弧度,幾乎看不出來。
「你不想嫁人。」
崔叡娜抬起頭:「你怎麼知道我不想?」
「因為你提到『嫁人』的時候,用的是『算了』這個詞。」林景恆說,「那不是你想要的選擇時會用的詞。」
崔叡娜愣住了。
林景恆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用一種非常平靜的語氣說:「你應該solo出道。」
崔叡娜眨了眨眼睛:「……什麼?」
「solo出道。」林景恆重複了一遍,「你唱歌不錯,跳舞也很好,有自己的風格。最重要的是——你有讓人移不開目光的特質。那是天生的,學不來的。」
崔叡娜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她從來沒有想過這條路——或者說,她想過,但從來不敢說出口。在IZ*ONE這樣一個十二人的團體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solo是一個太過遙遠的概念,遙遠到像是一個不切實際的夢。
「我一個人……怎麼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林景恆打斷了她,「你知道你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你不是沒有能力,你是不敢相信自己有能力。」
他看著她,目光認真而篤定:「如果你solo出道,可以用你自己的名字。或者——叫Yena。」
崔叡娜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一個非常細微的變化——像是一顆火星落在了乾草上,起初只是一閃,然後慢慢地燃燒起來。
「Yena……」她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嘗它的味道,「就叫我Yena?」
「嗯。簡單,好記,而且是你的一部分。」
崔叡娜低下頭,看著手中的咖啡杯,沉默了很久。當她再次抬起頭的時候,她的眼眶是紅的,但她的眼睛裡有一種林景恆從未見過的光芒,像是黑暗中的一盞燈。
「我真的可以嗎?」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那顫抖里有不安,有期待,有害怕,也有渴望。
林景恆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
「你可以的。」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卻像是一把鑰匙,插進了她心裡那把生鏽已久的鎖里。
崔叡娜低下頭,眼淚滴進了咖啡杯里,激起一圈小小的漣漪。她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輕輕地抖動著。
林景恆沒有說「別哭了」之類的話。他只是坐在那裡,安靜地陪著她,像一座不會移動的山。
過了很久,崔叡娜抬起頭,用袖子胡亂擦了擦眼淚,吸了吸鼻子,然後露出一個帶著淚痕的笑容。
「那我要是solo失敗了怎麼辦?」
「……你是認真的嗎?」
「前提是你得先把紅豆麵包吃完。」
崔叡娜笑了出來——那是這幾天以來,她第一次真正地笑。
然而,壞消息並沒有因為這一個下午的溫暖而停止。
接下來的日子裡,輿論像是決堤的洪水一樣湧來。最初只是針對造假事件的討論,但很快,更多的「爆料」開始浮出水面——有真有假,有據可查的純屬捏造的。有人翻出了成員們出道前的舊照進行惡意對比,有人編造了隊內霸凌的謠言,甚至有人偽造了聊天記錄,試圖證明某些成員「早就知道造假內幕」。
粉絲群體也開始分裂。一部分人選擇相信到底,在各大平台上為IZ*ONE辯護;另一部分人在接連不斷的負面新聞中動搖了信心,開始質疑、指責,甚至脫粉回踩。原本團結的粉絲圈變得烏煙瘴氣,每天都在上演著爭吵和對立。
崔叡娜的手機上不斷彈出新聞推送,每一條都讓她的心往下沉一分。
「IZ*ONE成員疑似早知造假內幕,聊天記錄曝光」
「警方擴大調查範圍,IZ*ONE回歸前景堪憂」
「多名成員原所屬社開始接觸其他企劃,IZ*ONE或面臨提前解體」
她關掉了手機,把它扔在床上,仰面躺倒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這只是開始嗎?」她喃喃自語。
事實證明,她的直覺是對的。
一周後,一則爆炸性新聞登上了所有媒體的頭條——警方在調查過程中發現了更多涉案人員,包括幾家經紀公司的高層管理人員。調查範圍從投票造假擴大到了賄賂、不正當接觸、甚至是財務造假。
IZ*ONE的命運,變得更加岌岌可危。
而與此同時,宿舍里的氣氛也在悄然發生著變化。
最先離開的是張員瑛。她的父母親自開車來到宿舍樓下,幫她收拾好了行李。張員瑛走的時候,在群聊里發了一條消息:「我先回家了。大家保重。」沒有多餘的話,但所有人都能從那條簡短的消息里讀出一種複雜的情緒——有不舍,有無奈,也有一絲解脫。
第二個離開的是金珉周。她訂了回大邱的火車票,走的那天早上,崔叡娜起得很早,幫她把行李箱提到了樓下。金珉周抱了抱她,在她耳邊說了一句:「歐尼,不管發生什麼,記得聯繫我。」然後拖著行李箱,消失在了清晨的薄霧裡。
姜惠元是第三個。她沒有回家,而是收拾了幾件衣服,去了一個朋友家住。她說宿舍太安靜了,安靜得讓她喘不過氣來。走的時候她拍了拍崔叡娜的肩膀,說了句「有事打電話」,然後就走了。
一個接一個,原本擁擠的宿舍變得越來越空曠。
權恩妃回了釜山老家,說想陪陪父母。曺柔理被家人接走了,走的時候哭得稀里嘩啦,說「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安宥真回了大田,她的弟弟在車站接她,遠遠地朝崔叡娜鞠了一躬。矢吹奈子和本田仁美回了日本,兩人的航班相差兩個小時,在機場候機廳里自拍了一張合照,發到群里,配文是「日本見」。
八個人走了。
宿舍里還剩四個人:崔叡娜、李彩演、金采源——以及因為行程原因暫時留在首爾的宮脇咲良。
那天晚上,崔叡娜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客廳里,看著牆上那張十二人的簽名海報,發了好一會兒呆。
然後她拿出手機,給林景恆發了一條消息:
「宿舍越來越空了。」
過了一會兒,屏幕亮了。
「你還在就好。」
崔叡娜看著那四個字,把手機貼在胸口,閉上了眼睛。
是的。她還在這裡。
她還沒有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