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的時候,骨髓深處忽然傳出一陣劇痛。那種劇痛的感覺和之前洗精伐髓的時候不一樣,更深,更沉,像是有人拿著一根凍得結實的冰錐,從腳底板的骨髓里扎進去,一路扎到頭頂。劇痛之後是灼熱,灼熱之後是酥麻。
洗髓一重,突破了。
氣血從骨髓里湧出來,順著經脈灌向四肢。力量在暴漲,提升,提升,再提升。我被纏住的身軀猛地一掙,巨蟒的鱗片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我再一掙脫,鱗片之間滲出暗紅色的血。第三次掙扎,巨蟒的身體被撐開了一道縫,我趁著這道縫隙把右手抽出來,反手一拳砸在巨蟒的身體上。
巨蟒吃痛下,身軀猛地收縮。我沒有理會,繼續掄圓拳頭一拳一拳地砸向巨蟒。被我拳頭砸中的地方鱗片全都碎裂,血流不止。
巨蟒終于堅持不住,猛地鬆開身軀朝一邊退去。
巨蟒的身體在空中扭了一圈,尾巴甩過來,帶著破空的嘯聲。我沒有躲,雙手迎上去,一把抱住它的尾巴。碧綠色的鱗片在我手裡滑了一下,我加了幾分力,五指摳進鱗片的縫隙里,攥緊。六十象之力,全力爆發後能達到100象左右,整整750噸的力量。我猛地抬起尾巴朝一邊發力。
巨蟒碩大的身體被我掄了起來。
七百五十噸的爆發力量灌入雙臂,巨蟒的身體像是一根繩子一樣,從地面拔地而起,重重砸在左側的石壁上。轟的一聲,石壁裂開,碎石飛濺。巨蟒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嘶聲,身體扭動著想纏回來,但我沒有給它機會。我借著慣性轉了一圈,把它掄向右側的石壁。第二聲轟響,石壁上多了一個坑,巨蟒的鱗片碎裂了不少,暗紅色的血從碎裂處流出。它又扭,我又轉。掄向左邊往右邊砸,掄向後面往前邊砸。石室里全是撞擊的巨響和鱗片碎裂的聲音,碎石像雨點一樣從頭頂落下來。巨蟒的身體被我掄成了一條綠色的飄帶,在空中不停地飄動,每次落地都砸出一個新坑。它的嘶鳴聲從尖銳變成了沙啞,從沙啞再變成斷斷續續的喘氣聲。
我最後甩了一圈,鬆開手。巨蟒的身體飛出去,撞在石室最裡面的岩壁上,轟的一聲,岩壁塌了一片。它的身體從碎石堆里滑下來,癱在地上,扭曲著,抽搐著,鱗片碎了大半,血從每一道縫隙里往外滲。它的頭抬不起來了,金紅色的豎瞳盯著我,瞳孔在慢慢擴散。
我走過去。它還想纏,尾巴在地上劃拉了兩下,但已經沒力氣了。
「一寸,兩寸,三寸,哎!不對,量錯了」我用手一點一點丈量著,從來沒遇到過蟒蛇,不知道七寸在什麼位置,只能用手比劃著名量。
「唉,對,就是這」我的手在虛空中比劃了一下,然後抬起拳頭猛地朝丈量好的七寸處砸去。一拳,兩拳,三拳。砸了很多下,蛇實際上早已沒了動靜,但我為了不在陰溝裡翻船,又接著砸了很多下才停下。
確認巨蟒徹底死透了,我這才放下心來,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緩了好一會之後,我站起來,走到石坑旁邊,小心翼翼地把那顆血滴子的果實摘下來,至於它的其餘部分我則沒有動,畢竟做人留一線嘛,對於天材地寶是不能斬草除根的。我把果實裝到了之前搜到的一個玉匣里,塞進背包最裡層。
還沒等我繼續有所動作,石坑裡綠色的液體忽然開始翻滾,像是沸騰了一樣,我下意識地想要捂住鼻子,以為會有什麼毒氣飄出。還沒等我手放到鼻子上,血滴子殘留的莖幹就憑空消失了。然後,綠色的液體也跟著消失不見。石坑底部一瞬間變得乾乾淨淨,連一點濕潤的痕跡都沒留下。
緊接著一枚巴掌大小的塔狀的黑影憑空出現在石坑上方。
而就在小塔黑影出現的時候,我感覺我的識海和心宮同時傳來了異樣,我將意識沉入識海,發現識海中央黑色的石碑和其下方的令牌在微微震顫,發出極細微的嗡鳴。心宮裡的血色人偶也是同樣的現象。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腦子裡嗡嗡作響。
我下意識地伸手去摸。
指尖即將碰到它的那一瞬間,它消失了。
沒有任何徵兆,沒有任何聲響。就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石坑上方空空蕩蕩,只剩下一片冰涼的空氣。我的手指尷尬的停在半空。
在它消失後,我識海和心宮的異樣也同時消散。不明所以的我一頭霧水,但心裡空落落的感覺像極了錯過什麼驚天機緣一樣。但它消失了,我也沒有任何辦法。
我試著四處尋找,就在我轉身之後,詭異的事情又發生了。
原本在我身後的巨蟒屍體不見了,就好像憑空蒸發一樣。
我愣了一下,以為自己看錯了。又往前走了幾步,這才發現不光巨蟒消失了,就連之前打鬥的痕跡都不見了,撞塌的岩壁也恢復了原樣,所有散落在地上的碎石也消失了,一切都恢復到了我剛進來時的樣子。
我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幕,我甚至懷疑剛才所發生的一切都只是夢。我趕忙打開背包,拿出最裡面的玉匣,打開後看見血滴子完好無損地躺在裡面,我這才鬆了一口氣。
看著如此詭異的一幕,我心裡直發毛,只想快點離開這裡。我目光警惕地掃向周圍,慢慢地朝洞口方向退去。這個過程雖然現實中只過了幾秒,但在我心裡卻像是過了好幾年一樣漫長
來到洞口後我頭也不回,以最快的速度往前跑去。原本要走二十分鐘的路程,我僅僅用了三分鐘就跑到了出口。
跳出地洞後,我靠在旁邊的樹幹上直喘氣。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被我踩踏的洞口。雜草和樹根歪在一邊,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洞。裡面什麼都看不見。那道塔型黑影,那個石坑,那條巨蟒,全都像是從沒存在過一樣。但我背包里的血滴子還在,洗髓一重的境界也在。它們是真的。那個石室也是真的。
我看了眼時間,下午兩點零三分。我轉身往小樓的方向走去,腳步有些發軟。
回到小樓後,第一時間拿出背包里的血滴子藏好。然後生火,準備熱下烤肉。
吃飽喝足後我接著開始了修煉。早在幾天前我就發現了一個規律——白天血雨還在下的時候,修煉煉體訣時進展是平時的兩倍。而到了晚上,血月出現後,練神訣的進展也同樣會翻倍。所以我就形成了一個習慣,白天修煉煉體訣,到了晚上血月出現後就修煉練神訣。
修煉的時間是過得最快的。等我從修煉中睜開眼,血月的猩紅光芒已經不那麼耀眼了。看了下手錶,已經凌晨四點多了。算算時間,多寶已經走了兩天兩夜,應該快回來了。我站起來活動了下手腳,骨頭髮出清脆的響聲。骨髓里原本淡白色的髓質已經開始向著銀色轉變了。
我又吃了三十多塊烤肉,正準備把炭火壓一下,腳下的地面忽然震了一下。很輕,像是遠處有重物落地。我沒太在意,蹲下來繼續撥弄炭火。第二次震動來了,比第一下更強。然後是第三下,第四下,越來越密,越來越近。桌子上的烤肉架子在抖,鋼筋做的簽子碰在一起叮噹作響。
我走到樓頂邊緣,往下看了一眼。
一道黑影正從北邊的山坡上衝下來。體型不大,肩高不過一米出頭,比之前那頭豬還略小一些。但它的速度快得離譜,每一步落地都像是一顆炮彈砸在地上,碎石和泥土被蹄子刨起來,在身後拉出一道灰色的煙。它沒有鬃毛,全身覆蓋著一層厚實的金屬般的裝甲。獠牙短小但尖銳異常,泛著陣陣寒光。
我可以輕鬆看透一品圓滿的妖獸境界,但此刻卻看不透眼前這頭野豬的境界。
二品!很像是多寶之前說的那頭野豬,沒想到真的突破到二品了。看樣子是尋仇來了,我沒慌張,突破到洗髓境的我信心十足。
眼看它的速度越來越快,絲毫沒有停下的跡象。我很怕它直接撞上小樓,現代的建築可經不起這麼一撞,小樓裡面有不少天材地寶和晶核,真要是讓它撞倒我得心疼死。
我果斷地從樓頂跳下去,朝著遠離小樓的方向跑去,那頭野豬看見我跳下來,果斷改變方向徑直朝我衝過來。我剛要轉頭看下野豬到哪了,誰知道一轉頭就和野豬來了個對視。
然後——我飛了,這是我第一次在空中看到山上的景色,真美啊……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真的真的錯了。
沒人告訴我二品和一品圓滿的差距這麼大。一品圓滿的普通妖獸在我手上都撐不過三個回合,而如今的我在二品初期的妖獸身上連一下都扛不住。還是大意了啊,我以為以我洗髓初期四百五十噸的力量能跟二品初期扳扳手腕,結果連反應都沒反應過來就被撞飛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終於落地了。後背砸在一棵樹上,樹幹斷了,又砸在第二棵樹上,也斷了。第三棵,第四棵,一連撞斷了十幾棵樹後我才停了下來。落地後的我感覺胸前好幾根肋骨都斷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人拿著刀在胸腔里攪。我想掙扎著起身,但胸前的劇痛讓我整個人僵在原地,手指扶著樹根。
我艱難地抬起頭,再次和野豬對視上。
它的眼睛盯著我,瞳孔里映著一個背靠樹坐著,渾身是血的人。
它低下頭,獠牙朝前,四蹄刨地。泥土被刨起來,碎石飛濺,地面在它蹄子的猛蹬下發出沉悶的鼓點聲。它的速度比剛才還快,身體幾乎化作一道黑色殘影,它撞過來了。
可已經沒辦法躲避了,只能將胳膊交叉擋在胸前。
「咔嚓」骨頭斷裂的聲音響起。我是被挑飛的,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重重砸在泥地上,砸出一個深坑。
我躺在地上,除了脖子外,其餘地方沒有一處能動。血從嘴角,從鼻子,從胸腔,從全身各處往外涌。連呼吸都變成了一種奢侈,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嘶啞的雜音,像是肺在漏氣,也可能是真的肺在漏氣吧。身體像是被拆散,只剩一具空殼癱倒在泥土裡。
我轉頭,看著坑外靠近的野豬,它甩了甩頭,把獠牙上的血甩掉,退了幾步,四蹄刨地,又準備衝過來。
又一次。
我連害怕的表情都做不出來了。眼睜睜看著那個黑影越來越近,獠牙泛著的光也越來越冰冷,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完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腦子忽然平靜了下來。我能感覺到斷掉的肋骨隨著呼吸一下一下扎著肺,能感受到脫臼的肩膀,斷裂的手臂傳來的麻木感,能感覺到後背貼著的泥土冰涼潮濕,但唯獨感覺不到一點疼痛。
所有的感覺都像是隔了一層東西,模模糊糊的,越來越遠。
我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以前棺材裡的老人,一動不動。哪裡都不動。胸口不起伏,嘴唇不發顫,眼珠不轉。那時候我問自己,他去了哪裡?現在我可能馬上要自己去看看了。
眼前浮現出爺爺奶奶的面容,嘴巴一張一合好像在說著什麼。浮現出那個和我一樣高,大體格子的小女生,那張我日思夜想的臉上滿是幸福,旁邊還站著一個壯壯的男生,看不清楚臉。浮現出多寶蹲在燒烤架旁邊,對我指指點點……
視野開始模糊了,不是暈,是眼淚。我躺在地上,只能任由它們順著眼角,滑向耳朵,滑向頭髮。
野豬的獠牙離我越來越近,我能聞到它嘴裡噴出的腥臭氣息,溫熱黏膩,撲在臉上。
它蹄子落地的聲音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像是倒計時。
就這麼結束了?
意識開始往下沉,好像要沉進那幽暗的冥河。眼前閃過一片黑,又閃過一片白。心宮的血色人偶瘋狂地震顫著,像是要炸開,識海里的水面劇烈翻湧,精神力不受控制地往外逸散。那枚令牌也在顫抖,唯獨黑色石碑巋然不動。
我已經看不清了。眼前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暗紅色,和那個越來越近的黑影。眼皮越來越重,視野越來越窄,像是有人用手使勁給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