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retti的車頭直直地指向陳默的側箱。
陳默的眼睛盯著前方。
Moretti的前輪離他的右後輪不到一拳。
Moretti沒有救車。
Moretti沒有反打方向。
Moretti沒有松油門。
他把方向盤往左打死,右腳踩到了底。
卡丁車的後輪在濕滑的路面上瘋狂打滑,車身橫過來,整台車像一顆魚雷一樣朝他撞過來。
陳默的瞳孔在頭盔里收縮了。
他看到了Moretti的車頭。
看到了Moretti的前輪。
看到了Moretti整台車以一種完全失控的角度朝他飛過來。
時間變慢了。
他能感覺到雨點打在面罩上的力度,能聽到引擎在身後嘶吼的頻率,能感覺到後輪在濕滑瀝青上滾動的震動。
他的腦子裡沒有想剎車點。
沒有想入彎角度。
沒有想反打時機。
他的腦子是空的。
維斯塔潘的聲音在記憶里響起來。
不是我在開車,是車在開我。
我坐在方向盤後面,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感受。
感受輪胎的溫度,感受懸掛的壓縮,感受重心的轉移,感受路面每一寸的起伏。
然後我把自己交給車。
車會告訴我該做什麼。
陳默把身體靠在座椅上。
後背貼著碳纖維的靠背。
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鬆開了半寸。
他不再去控制。
他不再去想。
他把手交給方向盤。
他把腳交給踏板。
他把身體交給車。
車在說話。
右後輪。
Moretti的車頭正對著他的右後輪。
他能感覺到右後輪承載的重量,能感覺到它和地面的接觸面在一點點減少。
他的右腳在剎車上。
車告訴他,踩。
他就踩了。
他的右腳猛地踩下剎車,踩到底。
後輪瞬間鎖死。
卡丁車的後部失去抓地力。
車尾向左甩出,整台車橫過來。
他的車頭在重剎中向右偏轉,車頭下沉,前輪離開了地面。
Moretti的車頭從他的右側擦過去,貼著他的右後輪,差了一拳。
Moretti的車沒有碰到他。
Moretti的車沖了過去,撞上了他身後的輪胎牆。
撞擊聲很悶。
像是一根鋼管砸在了橡膠上。
Moretti的車彈了回來,停在賽道邊,車頭已經完全變形。
但陳默沒有時間去看。
重剎讓他的四輪全部失去了抓地力。
方向盤變得極輕,輕到像是沒有連接任何東西。
卡丁車在濕滑的路面上滑行,像是被丟出去的石頭。
他的左手穩住方向盤,右手在方向盤上感受。
前輪在滑。
他能感覺到前輪和地面之間的接觸面在一點點減少。
方向盤很輕。
車在說話。
前輪快沒了。
再等一下。
他等了一瞬。
就在前輪快要完全失去與地面的接觸時,車告訴他,現在。
他的右手微微反打方向。
很小的角度。
不到五度。
前輪重新咬住了地面。
抓地力回來了。
方向盤變重了。
他把方向盤穩住,讓前輪帶著車頭滑過彎心。
後輪還在滑,但他不再去管後輪。
他把車頭交給前輪,讓前輪決定方向。
卡丁車以一種完全側滑的姿態切過了最後一個彎的彎心。
後輪在路肩上彈了一下,然後重新咬住地面。
車身彈射出去。
整個過程不到兩秒。
他的右後輪上貼著一塊Moretti的賽車碎片。
輪胎已經磨到了極限,胎面幾乎透明,右後輪的溫度感覺比正常高了二十度。
但他的領先優勢夠大。
他衝過了起跑線。
馬可的聲音從解說席上炸出來。
「Unbelievable!他重剎!他重剎之後四輪全部失去抓地力!他的車橫過來了!他在漂移!他在最後一個彎漂移!Moretti的車從他的右側擦過去,沒有碰到他!然後他漂移過彎!他贏了!他衝過了終點線!」
湯姆的聲音緊跟著響起來。
「讓我看回放。Moretti的車頭貼過來的那一瞬間,他踩下了剎車。沒有猶豫。沒有試圖反打救車。他直接重剎,製造四輪失控。然後他在前輪快要完全打滑的那一瞬間,用了一個極小的反打,讓前輪重新咬住地面。他用前輪控制車頭,用後輪滑過彎心。」
「他的反應太快了。」馬可說,「Moretti的車頭離他的側箱不到一拳。正常車手在那個距離上根本來不及反應。但他踩下剎車的時機剛好卡在Moretti的車頭快要碰到他的那一瞬。他算準了。他算準了Moretti會撞過來,算準了自己重剎之後車會往哪個方向偏,算準了Moretti的車會從他的右側擦過去。」
「而且他沒有慌。」湯姆說,「四輪失去抓地力的時候,他沒有亂打方向。他穩住了方向盤,等前輪重新咬住地面。這是對自己技術的絕對自信。他知道自己能控制住失控的車。他主動製造了失控,然後在失控中控制住了車。」
馬可沉默了一秒。
「這種跑法,我在拉力賽里見過。拉力車手在砂石路面上會用重剎製造失控,然後用前軸控制車頭,後輪滑過彎心。但在卡丁車賽道上,在濕滑的瀝青上,我從來沒見人這麼跑過。他的右後輪上貼著一塊Moretti的賽車碎片。他的輪胎已經磨穿了。但他贏了。」
湯姆看著計時屏幕。
「他贏了。Unbelievable。China Chen,第一名。從杆位到冠軍,全程領跑。」
馬可轉過頭,看向圍場方向。
「Moretti在哪?」
Moretti的卡丁車停在賽道邊,車頭已經撞爛了。
他從車裡爬出來,摘下頭盔,站在賽道旁。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
馬可從解說席上站起來,拿著話筒走向Moretti。
攝像師跟在後面。
Moretti看到馬可走過來,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
「Moretti!」馬可的聲音很大,周圍的人都轉過頭來。「你剛才在最後一個彎做了什麼?你試圖用魚雷撞陳默,但陳默躲開了,然後他漂移過彎,贏了比賽。你現在有什麼想說的?」
Moretti的嘴唇動了動。
「我什麼都沒做。我只是在彎心失誤了。」
「失誤?」馬可冷笑了一聲,「你的車頭直直地對著陳默的側箱,你告訴我這是失誤?圍場裡所有人都看到了。你昨天答應了陳默的賭約,誰輸了誰當著媒體面雙膝跪地磕頭。現在你輸了。你要兌現嗎?」
Moretti的臉白了。
「什麼賭約?我不知道什麼賭約。」
「你昨天當著你的技師的面答應的。」馬可說,「陳默用義大利語跟你說的,你也用義大利語回答的。你說『Va bene』。你忘了?」
Moretti往後退了一步。
「我沒有答應任何事。那個賭約不存在。是那個中國人編的。」
馬可看著他,沒有說話。
周圍的記者開始往前擠,話筒一支接一支地伸過來。
Moretti推開人群,快步走向自己的帳篷。
他的技師跟在他後面,沒有人說話。
遠處,陳默的卡丁車停在終點線旁邊。
他摘下頭盔,放在座椅上。
他的手臂在發抖。
他的賽車服濕透了。
他沒有看Moretti。
他從車裡站起來,走出卡丁車。
圍場的出口處,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停在路邊。
陳默上車,他的旅途,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