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被帶到一個車庫門口。
這個車庫和他在瑞典見過的任何車隊帳篷都不一樣。
沒有臨時搭建的鐵皮棚子,沒有簡易的摺疊椅。
水泥地面乾淨得像一面鏡子,工具牆上的每一把扳手都按尺寸排列,頭頂的燈管發出冷白色的光。
車庫正中間停著一台阿斯頓·馬丁Vantage GT3 EVO,車身上的塗裝是深藍色和橙色,車門上印著一行字:Verstappen.com Racing。
一個年輕人站在車旁邊。
他比陳默高半個頭,肩膀很寬,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車隊襯衫,袖子挽到小臂。
他看到陳默走進來,笑了一下,伸出手。
「Chris Lulham。」他說,英語帶著英國口音,「你可以叫我Chris。」
陳默握了一下他的手。
Chris的手掌很粗糙,虎口有繭,是長期握方向盤磨出來的那種。
陳默在新聞里見過他。
Chris Lulham,紅牛電競車隊的模擬賽車手,Max Verstappen在2025年親手把他從模擬器上拽進了真實的GT3賽車。
「Max讓我帶你認識一下車庫裡的這幫人。」Chris鬆開手,側身讓出車庫裡的其他人,「你先等我一下。」
他走到車庫角落的一台筆記本電腦旁邊,打開了一個文件。
屏幕上是一段視頻,陳默在瑞典OK組決賽最後兩圈的車載畫面。
Chris點了播放,然後把屏幕轉向車庫裡的所有人。
視頻里,Moretti的車頭貼向陳默的側箱,陳默重剎,四輪失控,漂移過彎,衝線。
Chris把視頻放了三遍。
第一遍正常速度。
第二遍慢放。
第三遍只放了最後那個彎的入彎到出彎,反覆循環。
車庫裡沒人說話。
幾個技師湊近了屏幕,其中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伸出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兩下,把畫面停在陳默重剎的那一幀。
他看了很久。
Chris合上電腦,轉過身來看著陳默。
「該你了。」
陳默深吸了一口氣。
「Hallo. Ich bin Chen Mo. Ich komme aus China. Ich fahre Kart und GT3. Danke.」
你好。我是陳默。我來自中國。我開卡丁車和GT3。謝謝。
他的德語帶著明顯的口音,語法也有點問題。
但車庫裡的每個人都聽懂了。
那個戴眼鏡的中年人先點了下頭,然後拍了拍手。
「Nicht schlecht.」他說。
不錯。
Chris笑了一聲,拍了拍陳默的肩膀。「這是Lorenz。Lorenz Frey-Hilti。埃米爾弗雷車隊的老闆。」
Lorenz走過來,和陳默握了手。
他的手很厚,手指短粗,是常年在車庫裡幹活的手。
「埃米爾弗雷車隊是我祖父創立的。」Lorenz說,英語帶著瑞士德語的口音,但很流利,「1924年,他在蘇黎世開了一家摩托車修理鋪。後來我父親在六十年代成立了賽車部門。2012年,我把它重新帶回了賽道。」
他指了指車庫裡的那台阿斯頓·馬丁。
「我們和Max的合作從2023年開始。他的車隊在紐北跑過,在DTM跑過。2025年,Verstappen.com Racing第一次進入GT世界挑戰賽歐洲,我們的團隊和2 Seas一起,幫他運營這台阿斯頓·馬丁Vantage GT3 EVO。耐力杯的每一站,都是我們在跑。」
Chris在旁邊插了一句。「Lorenz的祖父埃米爾·弗雷本人就是賽車手。1926年跑摩托車,後來跑汽車。三代人,一百年,都在賽道上。」
Lorenz擺了擺手,像是覺得這些家族歷史不值得多提。
他把陳默帶到另一個人面前。
這個人比Lorenz年輕一些,穿著一件灰藍色的襯衫,領口別著一枚銀色的徽章,徽章上是兩片交叉的波浪。
「Isa Al Khalifa。」他伸出手,「2 Seas Motorsport的聯合創始人。」
陳默握了手。
Isa的手勁不大,但握得很穩。
「2 Seas是一支英國和巴林的車隊。」Isa說,英語很標準,沒有明顯的口音,「2020年成立,跑英國GT,跑GT世界挑戰賽歐洲。我們和埃米爾弗雷一樣,為維斯塔潘車隊提供運營支持。Max的GT3項目,耐力杯的賽車運營、物流、技術團隊,都是我們在做。」
他看了一眼那台阿斯頓·馬丁。
「這台車,33號,Aston Martin Vantage AMR GT3 EVO。2025賽季,Chris和Thierry Vermeulen、Harry King一起,開著它跑了GT世界挑戰賽歐洲耐力杯的全年比賽。在斯帕24小時,他們拿了組別冠軍。」
Chris補充道:「Max的GT3項目從2023年開始,一步一步走到現在。先是埃米爾弗雷幫他跑紐北資格賽,然後2 Seas幫他運營正式的GT世界挑戰賽。這兩支車隊,一個是瑞士的百年家族,一個是英國和巴林的年輕力量。Max把他們放在一起,不是偶然的。」
車庫裡的技師開始陸續走過來。
Chris一個一個介紹。
戴眼鏡的中年人叫托馬斯,埃米爾弗雷車隊的首席技師。
他在車隊幹了十一年,之前跑過DTM和GT世界挑戰賽。
他的手上有一道疤,是某次進站換胎的時候被氣動扳手劃的。
他看了陳默的OK組數據之後,只說了一句話:「你在最後那個彎的重剎,剎車力度的曲線是平的。沒有猶豫,沒有漸進。一腳到底。這不對,卡丁車不應該這麼剎車。但你做出來之後,車沒有翻。我不知道你怎麼做到的。」
另一個技師叫大衛,2 Seas的賽事工程師。
他之前在IMSA跑過GTD Pro,今年剛轉到GT世界挑戰賽。
他拿著平板電腦,上面是陳默在瑞典的遙測數據。
他翻到最後一圈的剎車曲線,看了很久。
「你的剎車和油門之間的重疊時間,在最後那個彎是零。」大衛說,「你松剎車的時候,油門已經踩下去了。正常車手做不到這個,因為你需要時間把腳從剎車踏板移到油門踏板。但你的數據里沒有這個時間差。你的右腳從剎車到油門,是瞬移的。」
陳默沒有說話。
他當時沒有想這麼多。
他只是把身體交給了車。
Thomas把平板電腦遞還給大衛,然後看著陳默。
「你德語說得不好。」
陳默愣了一下。
「但你能用德語介紹自己,說明你準備了。」Thomas說,「比那些只會說英語的年輕人強。」
車庫另一頭,一個年輕技師端了一杯咖啡過來,遞給陳默。
他叫盧卡,義大利人,之前在埃米爾弗雷的DTM項目里幹過兩年。
他沒有看數據,只是看著陳默。
「Moretti那小子,我認識。」盧卡說,「他跑義大利F4的時候,我在他的車隊待過一個賽季。他很快,但心態不行。你把他逼急了,他就會做蠢事。今天他撞你,說明你把他逼到了極限。」
Chris在旁邊接了一句。
「Max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看一個車手有多快,不要看他贏的時候,看他被逼到牆角的時候。Moretti被逼到牆角了,他選擇了當一個失敗者。你沒有。你選擇了勝利。這就是區別。」
Lorenz把車庫的燈調亮了一些,走到那台阿斯頓·馬丁旁邊,用手掌拍了拍車頂。
「陳默。」他說,「Max讓你來這個車庫,不是讓你來認車的。他是讓你來認人的。」
他環視了一圈車庫裡的技師。
「這些人,埃米爾弗雷的,2 Seas的。他們跑過勒芒,跑過斯帕,跑過紐北。他們見過快車手,也見過慢車手。但Max說你是他見過最特別的一個。」
Lorenz頓了一下。
「我不確定他說得對不對。但今天的數據,我看過了。你的重剎,你的漂移,你的油門。這些東西不是教出來的。是天生就有的。」
他伸出手,又和陳默握了一下。
這一次握得更用力。
「歡迎來到綠色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