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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民以食為天

2026-10-17 06:40:33 作者: 藍色溢出

  晚飯吃得很慢。

  金佳佳點的菜一道一道上來,非洲雞、葡式焗鴨飯、馬介休球、炒蜆,擺了滿滿一桌。

  她一邊吃一邊說話,嘴幾乎沒停過,從林一和她的網友奔現成功聊到首爾那家公司的老闆有多摳門,又聊到她在澳門認識的一個做賽車攝影的法國人。

  陳默吃得不多,每樣都嘗了一點。

  林一夾了一塊非洲雞放進他碗裡。

  「你吃太少了。明天練習賽要耗體力的。」

  「我胃口小。」

  「那你再吃一塊。」林一把另一塊雞肉夾過來,放到他碗裡,動作很自然,像做過很多次一樣。

  陳默低頭吃了。

  金佳佳看著他倆,嘴角又彎起來,但這次沒說什麼。

  吃完的時候已經快十點。

  金佳佳買了單,三個人從酒樓出來,澳門的夜風帶著海水的潮氣和霓虹燈的光,裹在身上暖暖的。

  「我送你們。」金佳佳掏出車鑰匙按了一下,路邊一輛白色的兩廂車亮起了燈。

  林一拉開副駕駛的門,回頭看了陳默一眼。

  「你住哪?我們先送你。」

  「不用,」陳默說,「我就在附近走走。」

  林一看了他一眼,沒堅持。

  「那明天賽道見。」

  「賽道見。」

  金佳佳從車窗里探出頭來,朝他擺了擺手。

  「司機師傅,明天別遲到了!林一小可愛可不喜歡等人。」

  「佳佳!」

  「放心,我不會遲到的。」

  陳默點了點頭。

  白色的車匯入車流,尾燈在夜色里漸漸變小,拐過一個彎,不見了。

  陳默站在路邊,看著車消失的方向,站了幾秒。

  然後他轉過身,雙手插兜,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澳門的夜和白天不一樣。白天那些粉色的、黃色的、綠色的建築,到了晚上全被霓虹燈和招牌的光蓋住了。

  街上的人比下午多了不少,遊客舉著手機拍照,本地人拎著塑膠袋匆匆走過。

  

  他走了大約十分鐘,拐過兩條街,回到了他們剛剛吃晚飯時的馬路對面。

  那家雲吞麵館還開著。

  門口之前排起的隊伍已經散了,只剩下幾張塑料凳疊在牆邊。

  門框上的兩串臘腸被收了進去,玻璃窗後面的燒臘也撤了大半,只剩下幾掛叉燒和一整隻白切雞,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油光。

  他走過去,推開門。

  店裡的燈光比外面暗,天花板上一盞老式的吊扇在慢悠悠地轉,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靠牆擺著六張桌子,鋪著白色塑料桌布,有幾張上面還擺著沒收拾的碗筷。

  地上有剛拖過的水漬,空氣里是濃郁的豬骨湯和蝦籽的味道。

  收銀台後面坐著一個阿婆,正低頭數著一沓零錢。

  她聽到門響,抬起頭來,眯著眼睛看陳默。

  「食咩?」

  「雲吞麵。」

  阿婆朝後廚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坐。等一陣。」

  陳默挑了靠牆的一張桌子坐下。椅子是紅色的塑料椅,坐上去會晃。

  店裡就他一個人。

  吊扇的影子在桌面上慢慢地轉,牆上的掛鍾指向十點二十。

  後廚傳來水龍頭的聲音,然後是刀切砧板的聲響,一下,一下,節奏很穩。

  陳默靠在椅背上,把雙肩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看著後廚那扇半開的不鏽鋼門。

  門縫裡透出一線白光,偶爾有人影晃過。

  大約過了七八分鐘,那扇門被推開了。

  一個人端著一碗麵走出來。

  他大約四十出頭的年紀,穿著一件白色的廚師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幾道淺淺的舊燙痕。

  他的頭髮很短,額頭有一道細細的抬頭紋,臉型瘦削,顴骨很高,皮膚是那種在廚房裡站久了的那種偏黃的白色。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眼窩有點深。

  果然是他!

  他端著那碗雲吞麵走到陳默面前,放下。

  碗是白色的瓷碗,湯色金黃清亮,六顆雲吞浮在湯麵上,皮薄得能看見裡面粉色的蝦仁和肉餡。

  麵條細細的,碼得整整齊齊,上面撒了一小撮蔥花和幾滴香油。

  「趁熱。」他說。

  陳默拿起筷子,夾了一顆雲吞,咬了一口。

  皮滑,餡鮮,蝦仁脆彈,豬肉的油脂在嘴裡化開,混著湯底的鮮甜。

  好吃。真的好吃。

  他又喝了一口湯。豬骨和大地魚熬的,火候足,鮮味一層一層往嘴裡涌。

  「好吃。」陳默說。

  那個人正要轉身回後廚,聽到這兩個字,腳步停了一下。

  「你認識我?」

  「算是。」

  「李雲,我之前在上海送外賣時看到過你的海報。」

  陳默的聲音很輕,但這兩個字讓那個人的腳步徹底停住了。

  他慢慢地轉過身來。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眼睛裡的光變了一下,像一扇關了很久的門被人從外面敲了一下。

  李雲看著他。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說話。

  他把手在廚師服的側面擦了擦,然後拉開陳默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坐下去這個動作本身就需要很大的力氣。

  「你是來吃飯的?」他問,「還是來找我的?」

  「吃飯。」陳默說,「也找你。」

  李雲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一聲。

  那個笑聲很輕,像是從喉嚨深處漏出來的,帶著一點疲憊的味道。

  「我現在就是個破店的廚子。」他說,「一個禮拜干六天,每天從早上十點干到晚上十一點,一個月掙的錢剛夠吃飯和還債。你找我幹什麼?」

  「你欠了多少?」

  李雲愣了一下。

  「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想知道。」

  李雲又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低下頭,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轉了一圈。

  「八萬。人民幣。」他說,「還剩八萬。」

  「怎麼欠的?」

  李雲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吊扇的影子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牆上那口掛鍾,像是在確認時間,又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真的在跟一個陌生人說這些。

  「我年輕的時候,走得挺順的。」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平,「二十三歲就當上了和平飯店的副廚師長。那時候上海搞餐飲的都知道我,電視台來拍過,雜誌採訪過,什麼『精通所有食材的明星主廚』,亂七八糟的。我自己也飄,覺得自己了不起。」

  他頓了一下。

  「後來來了個總經理,新加坡人,什麼都不懂,就知道看報表。他要我把中餐的菜單改了,說要控制成本,用便宜貨。我跟他吵了三次。第四次的時候,他在全店大會上點名罵我,說我『自以為是』。」

  李雲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我在他的例湯里放了瀉藥。」

  陳默看著他。

  「不算多,」李雲說,「就是讓他拉了兩天。但這事被人捅出去了。飯店把我開了,還讓我賠錢——說是什麼商譽損失。我當時所有的積蓄都賠進去了,還差八萬。上海的圈子我待不下去了,沒人敢用我。」

  他抬起頭來,看著陳默。

  「我有個朋友在澳門開這家店,讓我過來幫忙。我來了。一邊幹活一邊還錢。還了快三年了,還剩八萬。」

  陳默沒說話。

  他低頭吃了一口面,又喝了一口湯。面還熱著,湯還是鮮的。

  「你現在還想做菜嗎?」他問。

  李雲看著他。

  「你什麼意思?」

  「我最近開始進行一些比較嚴苛的訓練了,」陳默放下筷子,「賽車。營養師給我列了一份食譜,每天該吃什麼,吃多少,什麼時候吃,全是規定好的。」


  他頓了一下。

  「但那玩意白人做得太難吃了。西方人那套營養餐,雞胸肉水煮,西蘭花清蒸,糙米飯不放鹽,醬汁都不能有,餵豬豬都不吃。」

  李雲嘴角動了一下,像要笑又沒笑出來。

  「所以我需要一個私廚。」陳默說,「不用全天,就是按照營養師的清單給我做,保證營養的前提下儘量做好吃。工資和待遇都好談。你要是能考下歐洲的營養師資格,我給你開雙倍。」

  李雲盯著他,眼睛裡的光變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你是誰?」

  「陳默。」

  「陳默?」李雲皺了一下眉,「不認識。」

  「你可以用AI或者百度什麼搜一下。」

  李雲從口袋裡掏出手機,低頭劃了幾下。

  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眉頭越皺越緊,然後慢慢地舒展開來。

  小米的代言車手。

  他放下手機,看著陳默。

  「新聞上說你明年要跑勒芒。」

  「對。」

  「勒芒是啥?」

  「呃,一條賽道,在歐洲非常有名,我明年要在那裡比賽。」

  李雲沉默了一會兒。

  他把手在廚師服上擦了擦,然後站起來,走到後廚門口,朝裡面喊了一聲粵語。

  裡面有人應了一聲。

  他轉回來,坐下。

  「你那個營養清單,能給我看看嗎?」

  陳默從包里掏出平板電腦,翻到營養師發來的郵件,遞過去。

  李雲接過來,滑動屏幕,一頁一頁地看。

  他的表情很認真,偶爾停下來,放大某一行,嘴唇無聲地動著。

  「這誰寫的?」

  「車隊的營養師,荷蘭人。」

  「廢話多。燕麥非得鋼切的,水煮蛋要七分鐘,雞胸肉煎之前要用檸檬汁醃十五分鐘。」李雲把平板放下,「行,我知道了。你讓我想想。」

  「好。」

  陳默把最後一口面吃完,湯也喝乾淨了。他站起來,拿起包。

  「我幾天後就要出國。如果你願意,給我發消息。」

  他把自己的手機號寫在紙巾上,放在碗旁邊。

  李雲看了一眼那串數字,沒拿。

  「我還沒答應。」

  「我知道。」

  陳默朝門口走去,推開門的時候,外面的熱氣湧進來,裹著霓虹燈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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