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的天亮得比東莞晚。
陳默五點四十分走出酒店的時候,東望洋山還裹在一層灰藍色的薄霧裡。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速干長袖,短褲,跑鞋。
脖子上掛著一副耳機,沒戴。
空氣里有海水的鹹味和瀝青的冷澀,混在一起,像某種沒調好的機油。
賽道已經封了。
鐵欄、水馬、黃色的警戒帶把整條東望洋賽道圍成了一條死寂的管。
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打在瀝青上,路面泛著一層潮濕的啞光。
昨天夜裡下過雨,不大,但足夠讓路面的油漬浮上來。
他沿著賽道外圍的步道往山上跑。
第一段是從漁翁彎到文華東方彎之間的直路。
路面平整,瀝青顆粒粗,是去年重新鋪過的。
他蹲下來,用手指蹭了一下路面,指腹上沾了一層薄薄的灰,裡面夾著細小的橡膠粒。
新胎留下的,有人比他更早。
可能是賽道的清掃車,也可能是某個不睡覺的車隊技師連夜推車檢查。
他站起來,繼續跑。
文華東方彎的入口在左手邊。
彎前是一段微微向右的弧度,路面在這裡變寬,兩側的護牆往後退了兩米左右。
他在心裡記下:入彎點,護欄距離,視線開度。
這裡的路面傾斜度幾乎是零,平的。
但彎心處有一塊顏色更深的瀝青補丁,大概三米長,一米的寬,像一條疤痕橫在賽車線上。
補丁的材質明顯更硬,抓地力會不一樣。
他的腳步沒有停。
葡京彎在文華東方彎之後的大直道末端。
他跑到這裡的時候,天已經亮了一點,東邊的雲層裂開一道口子,光從縫裡漏下來,落在對面葡京酒店的玻璃幕牆上,碎成一片金色的斑點。
他站在護欄外面,看著那條直道。
路面很寬,至少十二米。
直道的盡頭,瀝青突然收窄,向右急轉,護牆在彎心處形成一道幾乎九十度的折角。
他想起林一昨天說的,剎車點晚了一米你就撞了。
髮夾彎在半山腰。路面在這裡收窄,窄到只有七米寬,兩邊的護牆幾乎貼著車輪。
彎心是一個近乎一百八十度的回頭彎,路面往左傾斜,外側高,內側低,像一口鍋的邊沿。
他站在彎心外側,看著那條只容一輛車通過的縫隙。
瀝青的顏色在這裡偏灰白,被輪胎反覆摩擦過的痕跡清晰可見,一層疊著一層,像地質年代的沉積岩。
他在大腦里把每個彎的剎車點、入彎角度、出彎開油的位置在心裡畫了一遍,然後又倒著畫了一遍。
從髮夾彎倒推到葡京彎,從葡京彎倒推到文華東方彎,從文華東方彎倒推到漁翁彎。
跑完一圈,他停在葡京彎的外側護欄邊,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呼吸平穩。
心率大概一百五,不算高。
他看著瀝青路面上那道黑色的刮痕,用手指在空氣中比了一下剎車點的位置,比那道刮痕靠前了半個車身。
然後他轉身,往山下跑。
回到起點的時候是六點四十五分。
天已經全亮了。
賽道入口處的鐵欄拉開了一道口子,裡面停著一輛白色的小卡車,車斗里堆著輪胎和工具箱。
林一的車隊已經到了。
林一站在卡車旁邊,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車隊Polo衫,頭髮紮成低馬尾,手裡拿著一塊寫字板。
她旁邊站著一個中年男人,中等身材,戴一副銀框眼鏡,灰色的工作褲上沾著機油。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人?」男人上下打量了陳默一眼。
「我舅舅,周叔。」林一介紹得乾脆,「車隊經理。」
周叔伸出手。他的手掌粗糙,虎口有厚繭,握手的力道很重。、
「林一說你拿過冠軍?」
「GT3耐力賽,巴塞隆納。」
「那方程式呢?」
「第一次。」
周叔尷尬地笑了笑,沒有追問。
他看了一眼陳默的跑鞋和身上的汗,又看了一眼手錶。
「七點了。我們的車在P房,你跟我來。」
自由練習1。
09:15到09:55。
四十分鐘。
陳默坐進P房角落的摺疊椅上,接過技師遞來的耳機。
耳機是車隊統一配的,黑色的耳罩,一根細細的線連到旁邊的通訊盒。
他把耳機貼在嘴邊,用舌尖舔了一下耳罩內側的橡膠圈。唾液讓橡膠表面變得微澀,貼上去的時候不容易滑。他先把左耳塞進去,壓緊,再把右耳塞進去,調整了一下頭帶的鬆緊,讓耳罩剛好貼合顴骨的弧度。
然後是頭套。
白色的Nomex頭套,兩層,內層是阻燃纖維,外層是透氣網布。他先把頭套從後腦勺往前拉,讓下巴的位置對準開口,然後把兩側的布邊往耳後塞,確保沒有褶皺壓在臉上。頭套的邊緣剛好卡在鎖骨上方,緊,但能忍受。
頭盔遞過來了。
ARAI的碳纖維全盔,啞光黑,面罩貼著一張透明的防霧膜。他接過頭盔的時候,手指在面罩的下緣停了一下。面罩的開合機構有一個鎖扣,需要往右撥再往下壓。他打開面罩,把頭盔從頭頂往下套。頭頂進去的時候有一點阻力,因為頭套的厚度。他用力往下壓了一下,頭盔落到位,額頭和眉骨剛好貼著內襯的頂部。然後他把面罩拉下來,咔噠一聲,鎖扣咬合。
手套是最後戴的。
外縫線,Nomex材質,掌心和手指內側有矽膠防滑條。他先把左手伸進去,手指一節一節地往裡推,直到指尖頂到手套的末端。右手一樣。手腕處的魔術貼拉緊,然後他把兩隻手在胸前握了一下拳,確認手指的活動空間。
技師已經在車邊等了。
陳默站起來,走到賽車左側。
F4的駕駛艙很窄,座艙的邊緣剛好到他的腰。
他先把右腳踩進座艙底部的踏板區域,然後是左腳。座艙底部的鋁板冰涼,隔著賽車服的布料也能感覺到。
他坐下去的時候,座艙兩側的碳纖維壁夾住了他的髖部,緊,但不壓迫。
技師從後面把五點式安全帶拉過來,先扣襠部的兩根,再扣兩側的腰扣,最後是肩帶。肩帶從鎖骨上方穿過,拉緊的時候勒住了胸口。
他把手臂往前伸了一下,確認肩帶的長度剛好讓他夠到方向盤。
方向盤遞進來了。
方形的,頂部是平的,兩側有換擋撥片。
方向盤中央有一塊小屏幕,下面是幾排按鈕。
技師把方向盤對準轉向柱的接口,用力一推,咔噠一聲,鎖止。
陳默的手搭在方向盤上,拇指放在兩點和十點的位置。
「Radio check。」耳機里傳來周叔的聲音。
「收到。」陳默說。
「啟動程序。」
他低頭看了一眼左腿內側的座艙壁。通電開關在最下面,一個紅色的撥杆。他撥上去。
方向盤中間的屏幕亮了,藍色的背光,顯示著電池電壓和油壓。
油泵開關在上方,他按下去,耳朵里傳來一陣細微的嗡鳴,油泵在工作。
然後是最上面的「Start」按鈕,黑色的,圓形的。
他踩住離合踏板,左手同時把降擋撥片往後拉,右手把升擋撥片往後拉。
兩個撥片同時到底,保險裝置解除。
方向盤屏幕上跳出一行字:GEAR NEUTRAL。
他撥動升擋撥片,屏幕上的「N」變成了「1」。
他按下「Start」。
引擎在身後炸開。
吉利的2.0升自然吸氣發動機,怠速在三千五百轉左右,聲音不大,但很密,像一把低音提琴在拉一個持續的長音。
座艙開始震動,方向盤的震動最明顯,手指能感覺到每一個氣缸點火時的脈衝。
技師在後面推車。賽車從P房滑出去,輪胎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陳默把右手舉起來,伸出一根手指,表示一切正常。
進入賽道。
文華東方彎之前的那段直路。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暖胎。
熱熔胎是平頭胎沒有胎紋,在未預熱之前幾乎沒有抓地力,表面像塗了一層油。
他先把車保持在二擋,油門踩到四千轉左右,然後左右打方向盤,幅度很大,讓前胎在路面上反覆搓動。
輪胎的表面開始升溫,橡膠的粘性一點一點地回來。他做了兩個來回的蛇形,然後加速到三擋,在一段直路上左右輕擺,讓後胎也熱起來。
暖胎的時候他不看圈速,不看任何數據,只是用手和屁股去感覺輪胎的咬合。
三圈之後,方向盤的反饋開始變重,前輪在入彎時有了清晰的指向感。
他按了一下方向盤上的無線電按鈕。
「輪胎OK。」
「收到。開始推進。從T3開始,逐步。」周叔的聲音很平。
T3是文華東方彎之後的那段直路的末端,葡京彎的入口。
他先把車速提到四擋,在直道上拉高轉速,然後輕點剎車,確認剎車踏板的行程和咬合點。
剎車踏板很硬,幾乎沒有虛位,踩下去的時候腳底的反饋像踩在一塊木頭上。
他在直道的中段做了一次重剎,從四擋降到二擋,車速從一百八驟降到八十左右,車身沒有明顯點頭。前懸掛的支撐很足。
他鬆了剎車,讓車滑行了一段,然後重新加速。
第一圈,他把每個彎都過了,但每一腳剎車都提前了至少三十米。入彎的速度比他在心裡預定的慢了一個檔次。
他在髮夾彎甚至用了比計劃更寬的線,讓車頭多滑了一點,確認前輪的極限。
輪胎沒有叫,方向盤沒有跳,但他知道前輪還差一點。
第二圈。他把剎車點往前推了十米。葡京彎的剎車踏板踩得更深了,輪胎的抓地力還在。
入彎的時候他感覺前輪有一絲輕微的滑動,方向盤的力矩突然變輕了半度,然後又咬住了。
他鬆了一點剎車,讓車頭往裡走,然後補油出彎。
後輪在出彎的時候甩了一下,不大,大概十五度的偏航角。他反打了一下方向,車身回正。
「後輪有點滑。」他在無線電里說。
「收到。前翼加一檔,後胎壓降0.1。」周叔的聲音。
第三圈,第四圈。
他沒有急著推。每過一個彎,他在腦子裡把剎車點往前挪一點,把入彎的速度提高一點,把出彎的油門開得早一點。
髮夾彎的彎心只有七米寬,他沒有試圖去試探那個極限。他走的是中間偏內的線,出彎的時候讓車頭對準出彎口的護牆,然後等車身完全直了再全油門。
賽車在髮夾彎的出口處短暫地失去了前輪的抓地力,推了一下頭,他鬆了半腳油門,前輪重新咬住。
第五圈。
他在葡京彎的剎車點已經推到了距離護欄五十米左右的位置。車速從兩百二開始下降,他踩下剎車的時候右腳跟沒有離開油門踏板,只是腳尖往左偏了一點,讓剎車和油門有一個極短暫的並行。
F4的踏板布局是左腳剎車,右腳油門。他用左腳重踩剎車,右腳維持在油門上,讓轉速不掉。車身在剎車的過程中輕微地左右晃動,他修正了一下方向,讓車頭對準入彎的切線。
剎車點。入彎點。彎心。出彎點。
四個點,一條線。
他進彎的時候車速大概七十五。
F4輕,剎車更晚,入彎更快。
他讓車頭切進彎心,左前輪距離內側護牆大概十五厘米。他能感覺到護牆的氣流從頭盔側面掠過,面罩的邊緣有一絲涼意。然後他開油,出彎,車尾甩了一下,但這一次他沒有反打。
他用方向盤的微調把車拉回來,後輪在出彎的瞬間咬住了路面,車身像被一根橡皮筋拽著往前彈。
他按了無線電。
「節奏在。」
周叔沒有回話。
耳機里安靜了兩秒。
第六圈。第七圈。他的圈速在一點一點地降。方向盤上的屏幕顯示著分段計時,他不在看。
他在聽。
聽輪胎的叫聲,聽引擎的轉速,聽底盤的每一個震動。
髮夾彎的彎心處,路面的瀝青比別處更粗糙,輪胎滾過去的時候聲音會變,從沉悶的「嗡」變成尖銳的「嘶」。他知道輪胎在那裡達到了溫度的峰值。
第八圈。
他在葡京彎的入彎點比上一次又晚了三米。
剎車踩得更狠,車身在剎車過程中輕微地扭了一下,左後輪短暫地離開了地面。他沒有慌。
他鬆了半腳剎車,讓車尾落下來,然後重新補上剎車壓力,車頭切進彎心。
那一瞬間,方向盤上的分段計時跳了一下。
比上一圈快了零點四秒。
他在第九圈把車開回P房。輪胎的表面溫度在八十五度左右,前輪的外側胎肩有輕微的起泡,但磨損均勻。
他從駕駛艙里爬出來的時候,技師把方向盤拿走,安全帶解開。
他摘下頭盔,頭套濕透了,頭髮貼在額頭上。
林一站在P房門口,手裡拿著一瓶水。
「怎麼樣?」她問。
「剎車點還能往後。」陳默接過水,擰開,喝了一口。「髮夾彎的入彎速度可以再高兩公里。但後輪在出彎的時候還是滑。」
周叔從數據台那邊走過來,看了一眼屏幕。「第九圈的分段,葡京彎入口比第八圈快了零點三。你在剎車的時候有一腳鬆了。」
「左後輪離地了。」
周叔點了點頭,沒有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