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把水瓶放在腳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
坐太久了，髖部被座艙壁夾得有點僵。
他往P房裡面走，打算找周叔聊聊剛才第九圈的數據。
避震器的低速壓縮還可以再軟一點，髮夾彎的出彎能更穩。
但走到數據台旁邊的時候，他停住了。
技師正在收電腦。屏幕已經黑了，電源線一圈一圈地纏好，塞進包里。
另一個技師從車邊走過來，手裡抱著疊好的輪胎加熱毯，往卡車方向走。
陳默愣了一下。
他轉頭看向林一。
她坐在角落的摺疊椅上，手機拿在手裡，拇指在屏幕上劃。
他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林一沒抬頭。
他伸出手，用食指在她的腰側輕輕點了一下。
林一縮了一下，猛地抬頭瞪他，耳朵尖瞬間紅了。
「幹嘛？」
「不開會商量一下調車嗎？」陳默的表情很平，「還有戰術選擇。」
林一看了他兩秒，把手機鎖屏放在腿上，嘆了一口氣。
那口氣很長，帶著一種「我就知道」的無奈。
「我們確實沒有這種選項。」她說，「F4賽車能調整的太少了。只有翼片、避震器阻尼、防傾杆和傾角。就這四個。」
「那也是能調呀。」
「周叔已經按你剛才的反饋調了。前翼加了一檔，後胎壓降了零點一。」
「那只是臨時的。我剛才跑了九圈，髮夾彎的入彎速度還能再高，後輪出彎滑，不只是胎壓的問題，防傾杆的硬度也可以動一下。」
林一看著他，眉毛慢慢擰起來。
她把手機塞進口袋，站起來。她的身高大概到他下巴的位置，但站直了之後，氣勢不差多少。
「陳默。」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現在已經快十一點了。明天還要跑一節練習賽一節排位賽。周叔他們從早上五點就開始幹活，技師昨晚裝車裝到凌晨兩點。」
「我知道。」
「那你還想幹嘛？」
陳默看著她。
P房外面的賽道上，另一支車隊的F4正在做暖胎圈，引擎聲從遠到近，又從近到遠。
他等那陣聲音過去了，才開口。
「你想拿冠軍嗎？」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她看著陳默的眼睛，那雙眼睛很黑，很靜，沒有挑釁，也沒有開玩笑。
就像他在賽車座艙里看賽道的那種眼神。
「你什麼意思？」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F4的調校空間小，但不代表沒有。」陳默說，「翼片角度、避震器阻尼曲線、防傾杆硬度分配、傾角設定，這四個東西組合起來，有幾十種可能。現在的設定是基礎設定，能開，但不夠快。你的駕駛風格偏晚剎車，入彎初段需要前輪有更強的咬合力。避震器的低速壓縮阻尼可以調軟一點，讓重心轉移更快。後防傾杆加硬，出彎的時候後輪外側會有更多載荷，減少滑動。」
林一沒接話。她的手指在身側輕輕動了一下。
「你的車隊之前跑東望洋，用的是哪年的數據？」
「去年的。」
「那就是一年前的數據。賽道重鋪過，瀝青配方換了，輪胎配方也換了。舊數據只能給一個大概的參考。」
林一沉默了幾秒。
她的目光從陳默臉上移開，看向P房深處。
周叔正站在卡車旁邊，和一個技師說著什麼。
技師的表情有點疲憊，眼睛下面有一層淡淡的青。
「你想怎麼加班？」林一問。
「把技師留下來。一個小時。我一個人開，一個人調。其他人在旁邊休息。」
「一個小時？」
「對。」
「調完之後你還要再跑？」
「不跑。明天那節練習賽可以驗證一下我的思路是否正確。」
林一盯著他看了三秒。
然後她轉過身，往周叔那邊走。
腳步很快，馬尾在背後甩了兩下。
她走到周叔面前，說了幾句話，聲音壓得很低。周叔抬起頭，往陳默這邊看了一眼。他低頭想了一會兒，把手裡的單子折起來，塞進口袋裡。
他朝陳默走過來。
「一個小時。」周叔豎起一根手指，「技師可以留，但只留兩個。我親自調。」
「夠了。」陳默說。
周叔轉頭朝卡車那邊喊了一聲。
兩個技師從車斗旁邊走回來，手裡還拿著沒來得及收的工具箱。其中一個把工具箱重新放在地上，箱蓋打開。
陳默走到賽車旁邊。技師已經把車推回了P房，停在舉升機上。
四個輪胎裸露著，胎面上還有剛才跑過的磨痕。他蹲下來，把右手伸到前翼下面。
前翼主翼上有三個孔位，連接杆在中間。他用手指摸了一下固定螺栓，是緊的。
「前翼，再減一檔。」他站起來，對周叔說。
「減一檔？你現在前翼已經比基礎設定高了，再減，入彎會推頭。」
「低速彎推頭，高速彎更穩。葡京彎入彎初段推一點沒關係，我用剎車壓前輪。過渡段的前端穩定性更重要。」
周叔沒有馬上回答。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遙測數據，走到車前蹲下來，把前翼連接杆從中間孔位拆下來，換到最上面的孔位。翼片角度小了兩度。
「後避震低速壓縮，調軟兩格。」陳默說。
「兩格？」
「髮夾彎彎心路面更粗糙，硬阻尼會讓輪胎彈跳。軟兩格，讓輪胎貼住地面。」
周叔站起來，朝一個技師點了一下頭。
技師拿著工具走到車尾，開始拆後避震的調節環。
陳默走過去，蹲在技師旁邊看著。調節環上有一圈刻度，技師把刻度從「6」轉到了「4」。
「後防傾杆，加硬一檔。」
技師的動作停了一下，抬頭看周叔。
周叔點了點頭。
他繞著賽車走了一圈，從車頭鼻翼到車尾擴散器，目光在每個部件上停了一下。然後他拉開車門，沒有坐進去，只是站在座艙旁邊，用手摸著方向盤的頂部。
「把車放下來。」他說。
技師把舉升機降下來。賽車落在地面上，四個輪胎接觸地面的瞬間，車身輕微彈了一下。
陳默低下頭看前後輪的傾角。前輪負二點五度，後輪負一點八度。
他蹲下來，用手掌貼在前輪胎面上，從內側到外側摸了一遍。內側比外側更熱。
「前輪傾角，再負零點三。」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周叔的眉毛跳了一下。「負二點八？街道賽用這個傾角，直道上會很難受。」
「直道上的損失用剎車來補。葡京彎的入彎速度更重要。」
周叔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朝技師揮了一下手。
技師走到前輪旁邊，鬆開傾角調節螺栓，把數值從負二點五轉到負二點八。
左右各一次。
「你準備怎麼用那三條輪胎？」林一問道。
「明天排位賽換第二套新胎，沒什麼變化，在這種街道賽太難超車了，賽道位置為王。」陳默回答。
「那我和你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