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的雨是從凌晨四點開始下的。
陳默醒的時候，窗外的氹仔還裹在一層灰濛濛的水汽里。
酒店房間的玻璃上掛著細密的水珠，對面的樓宇只剩下模糊的輪廓，霓虹燈牌的光在雨幕里暈開，像被水洇濕的顏料。
他站在窗前看了兩分鐘。
雨不大，但密，是那種能持續一整天的雨。
東望洋賽道的排水不好，有些路段肯定會有積水。
他轉身去穿衣服，腦子裡已經在重新畫走線了。
酒店門口，林一的車已經等著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防水風衣，頭髮紮成一個低髻，雨珠掛在發尾，亮晶晶的。
車窗開了一條縫，她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把一杯熱咖啡遞出來。
「沒加糖。」
「我不喝咖啡。」
陳默坐進副駕駛。
車裡暖風開著，擋風玻璃上的霧氣正慢慢退去。
「賽道那邊剛發通知，自由練習照常，但如果雨勢變大，賽會可能出紅旗。」林一把車駛上嘉樂庇總督大橋，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來回划動，「你昨天調的那些，雨天可能用不上。」
「看情況。」
「什麼情況？」
「雨的大小。」陳默喝了一口咖啡，「小雨，昨天的調校能用。大雨，全部推翻。」
林一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林一沒有再問。
車從大橋上下來，拐進市區。澳門的街道比昨天更窄了，雨天的路面泛著深灰色的光，行人撐著傘在騎樓下面走，傘面五顏六色的，像水面上漂著的花瓣。
到達東望洋賽道的時候是七點二十分。
雨還在下。
P房裡的氣氛和昨天不一樣。
技師們把工具箱從卡車裡搬出來的時候，每個人的動作都快了半拍。
雨天意味著更多變量，更多工作。
陳默走到賽車旁邊。
賽車已經換上了雨胎，胎面有深而密的排水紋，和昨天用的光頭胎完全不同。
胎壁上還掛著水珠，技師剛用清水沖洗過胎面。
他蹲下來，用手掌按了按前輪的胎肩。
「胎壓。」
技師在旁邊報了一個數字。
「再降零點二。」陳默說，「雨天胎溫上不去，胎壓低了才能讓胎面貼住地面。」
技師轉頭看周叔。周叔點了一下頭。
自由練習1，08:30開始。還有四十分鐘。
陳默坐在摺疊椅上換裝備。
頭套、頭盔、手套，每一個步驟和昨天一樣，但今天多了一層防水噴霧。
技師在他的面罩外側噴了一層防雨劑，透明的液體在塑料表面形成一層薄薄的膜，水珠打上去會直接滑走。
「Radio check。」周叔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
「收到。」
「雨勢目前中等。賽道上已經有積水了，T3到T4之間有一段深水區，注意。」
「明白。」
他坐進座艙。雨水從P房頂棚的縫隙里滴下來，砸在頭盔頂部，咚咚的，聲音很密。
五點式安全帶拉緊。方向盤推入鎖止。
引擎啟動。
F4的引擎聲在雨幕里顯得更悶了，排氣管噴出的熱氣在車尾凝成一團白霧。
他鬆開離合，賽車從P房滑出。
進入賽道的第一個感覺是冷。
第一圈，他幾乎是滑過去的。
每個彎的剎車點都比昨天提前了至少四十米。
剎車踏板的力度只用了一半，因為路面濕滑，重剎會讓輪胎鎖死。
他試著在葡京彎的入口點了一腳剎車，前輪立刻抱死了一下，方向盤的反饋突然變輕。
他鬆了剎車，讓輪胎重新滾起來，然後才切進彎心。
出彎的時候後輪滑了。
幅度不大，但在濕滑的路面上，任何滑動都會被放大。
他用方向盤修正了一下，油門只踩了三分之一。
「賽道很滑。」他在無線電里說。
「收到。小雨持續，暫時不會變大。」周叔的聲音，「繼續跑，收集數據。」
第二圈，他稍微推了一點。
剎車點往前移了十米。入彎的時候前輪有一絲滑動，但他控制住了。
髮夾彎的彎心積水很深，他走的是外側線，避開那條黑色的水溝。
出彎的時候賽車推了一下頭，他鬆了半腳油門，讓前輪重新咬住地面。
第三圈。
他在文華東方彎的入口處感覺到了輪胎的極限。方向盤在手中輕微地跳動，像是有東西在撞擊前輪的胎面。
他知道那是水膜在輪胎和路面之間形成的緩衝層，正在被排水紋一點點擠出去。
他加大了一點方向的角度，讓前輪更用力地切開水面。
前輪咬住了。
車身猛地往彎心一紮，他補了一腳油門，後輪在出彎的時候甩了一下，幅度大概十度。反打，回正。
他沒有停，繼續推。
第四圈。
葡京彎的剎車點已經推到了距離護欄六十米的位置。
他重踩剎車，車身在濕地面上左右晃了一下，左後輪短暫地失去了抓地力。
他鬆了半腳剎車，讓車尾落下來，然後重新補上剎車壓力。
入彎。
彎心。
出彎。
賽車在出彎的時候推了一下頭，前輪碾過一塊積水，方向盤的反饋突然消失了零點幾秒。
他沒有慌。
等輪胎重新接觸地面的時候，他開油，出彎。
方向盤屏幕上的分段計時跳了一下。
比上一圈快了零點六秒。
但他知道，這個圈速沒有意義。
濕地上的圈速波動太大，一個彎的積水深淺就能決定零點三秒的差距。
他在第五圈把車開回了P房。
從座艙里爬出來的時候，頭盔的面罩上掛滿了水珠。
他把頭盔摘下來，頭套濕透了，分不清是汗還是雨水。賽車服的前胸也濕了一片，雨水從座艙邊緣滲進去的。
林一站在P房門口。
今天她沒有拿水，手裡拿著一塊干毛巾。
「怎麼樣？」
「能開，但不對。」陳默接過毛巾，擦了擦臉。「現在的調校是干地的低阻設定，下壓力不夠。雨戰需要更多的下壓力，把車壓在地面上。」
他往數據台走。
周叔已經在看遙測了。
屏幕上的曲線密密麻麻，油門、剎車、轉向角度、輪胎滑移率，每一條線都在跳。
「你看這裡。」周叔指著一條曲線，「T4出彎的時候，後輪滑移率到了百分之十五。太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