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輪抓不住地。」陳默盯著屏幕,「避震器的高速壓縮太硬,雨水路面上輪胎需要更多的行程來貼住地面。把高速壓縮調軟三格,低速壓縮調軟一格。」
周叔沒有馬上回答。
他用手在屏幕上比劃了一下,調出另一組數據。
「前翼角度也要加。」陳默說,「雨天需要更多的前部下壓力,入彎的時候前輪才能切開水面。前翼加兩檔,後翼加三檔。」
「後翼加三檔?」周叔抬起頭,「直道上會損失至少零點三秒。」
「直道上的損失,用彎道補回來。雨戰比的是誰敢在彎里開油,不是誰直道快。」
周叔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看屏幕。
他的手指在數據板上敲了兩下,然後抬起頭。
「繼續。」
陳默走到賽車旁邊。
技師已經把車推上了舉升機,四個輪胎懸在空中。雨胎的胎面上嵌著細小的石子,技師正在用工具一顆一顆地挑出來。
他蹲下來,用手摸著前翼的端板。
端板的內側有一道淺淺的刮痕,是剛才在髮夾彎蹭到護牆留下的。
「前翼主翼角度加兩檔,副翼加一檔。」他站起來,對技師說。
技師拿著工具走到車前,開始拆前翼的固定螺栓。
「後避震高速壓縮,軟三格。」陳默走到車尾,蹲在後輪旁邊。
技師正在拆避震器的調節環。
陳默伸出手,指著調節環上的刻度。
「從現在的『4』轉到『1』。」
技師轉了三格。
「低速壓縮,軟一格。」
技師又轉了一格。
「後防傾杆,加硬兩檔。」
技師的動作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周叔。周叔站在數據台旁邊,點了一下頭。
陳默站起來,繞著賽車走了一圈。
他走到座艙旁邊,用手摸著方向盤頂部,感受著轉向柱的間隙。
然後他趴在地上,用手電筒照了照底板的離地間隙。
「車身高度,前升五毫米,後升三毫米。」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雨天路面積水,底盤太低會把水兜住,升高一點讓水從車底流過去。」
周叔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你這些數據,哪來的?」
「模擬器數據吧,還有一丁點昨天調教的經驗,」陳默頓了一下,「以及剛才四圈的感覺。」
周叔盯著他看了兩秒。
然後他轉頭朝技師揮了一下手。
「按他說的調。」
技師們開始幹活。前翼拆下來,主翼角度調大,重新裝上。
後避震的調節環轉到了新的刻度。防傾杆的連杆換了孔位。
車身高度用墊片調整,前部升了五毫米,後部升了三毫米。
林一站在P房的角落裡,背靠著工具箱。
她一直在看陳默。
他蹲在賽車旁邊,手指沿著前翼的曲線摸過去,像是在摸一件樂器。
他站起來的時候,雨水從P房頂棚滴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沒有躲。
他盯著賽車的前部,眼睛很專注,像是在和車說話。
林一覺得自己的心跳快了一點。
她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就是覺得他站在那裡的樣子,很安靜,又很滿。
像是一個人在做他天生就該做的事情。
陳默轉過身,朝周叔走去。
他的側臉在P房的燈光下輪廓很清楚,下頜線繃著,嘴角微微往下壓,是那種在思考的弧度。
他走路的時候步子很穩,不緊不慢,像是腦子裡已經在跑下一圈了。
林一忽然覺得耳朵有點熱。
她低下頭,用手背碰了一下臉頰。
燙的。
她趕緊轉過身,假裝去拿桌上的數據板。
數據板拿在手裡,上面的字一個也看不進去。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數據板放回去,走到P房外面的休息區,坐在一把摺疊椅上。
雨棚的邊沿滴著水,在她面前形成一道透明的帘子。
她看著雨簾後面的賽道,心跳還是很快。
「你幹嘛呢?」她小聲對自己說。
P房裡面,陳默正在和周叔講解他的走線。
他沒有注意到林一什麼時候出去的。
「我的理想走線是這樣的。」他拿著一支筆,在數據板上畫了一條線,「每一個彎的彎心,我都輕點路肩。不用多,就是輪胎外側蹭一下。然後出彎的時候,狠狠地吃外側路肩。」
他畫了一個示意圖。彎心處畫了一個小點,出彎處畫了一個粗箭頭。
「這樣可以用盡賽道。入彎的時候,路肩的震動會讓前輪稍微彈一下,但那個彈跳正好幫我轉頭。出彎的時候吃路肩,可以讓後輪更早地接觸到乾燥的路面,牽引力更好。」
周叔看著數據板上的線,眉頭擰在一起。
「你確定?路肩上的水更多,入彎的時候壓路肩,前輪可能會直接滑出去。」
「所以不能重壓。輕點一下,讓輪胎的外側胎肩蹭到路肩的邊緣就行。關鍵是出彎。」陳默用筆尖點了點那個粗箭頭,「出彎的時候,賽道的排水溝會積很多水,但路肩的外側是乾的。吃住路肩,後輪就能在干地上開油,出彎速度至少快零點二。」
周叔沉默了一會兒。
「你這個走線,怎麼想出來的?」
「感覺,或者說,經驗。」陳默說。
周叔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陳默的眼神很平靜,沒有炫耀,也沒有猶豫。
「行。」周叔把數據板放在桌上,「我們按你的走線改調校。前翼再減一檔,讓入彎的轉向更靈敏。後翼再加兩檔,出彎的時候下壓力更大。」
「後翼再加兩檔?」技師在旁邊問。
「對。」周叔說,「他說得對,雨戰比的是誰敢在彎里開油。」
技師們又開始幹活。
前翼的固定螺栓拆下來,主翼角度調小了一檔。
後翼的支撐杆換了孔位,翼片角度加大了兩檔。
陳默站在車尾,看著技師調整後翼。
雨水從頂棚的縫隙滴下來,落在他的後頸上,涼絲絲的。他沒有動。
林一坐在外面的摺疊椅上,隔著雨簾看著P房裡面。
陳默站在賽車旁邊,一隻手搭在後翼上,身體微微前傾,正在和技師說什麼。
他的側臉被P房的燈光照亮,下頜線繃得很緊,嘴唇動得很慢,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他說話的時候,另一隻手在空氣里比劃,像是在畫一條線。
林一知道那是他在畫走線。
她見過很多車手畫走線,但沒有人畫得像他那樣——他的手指在空氣里移動的時候,像是在摸一條真實的賽道,每一個彎的角度、每一個剎車點的位置,都在他的指尖上。
林一覺得自己的臉又開始發燙了。
她低下頭,用手捂著臉。
「瘋了。」她小聲說。
她站起來,走到雨棚的邊沿,伸出手去接雨水。
雨水落在她的手心裡,冰涼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往P房裡面走。
她走到數據台旁邊,拿起一塊數據板,假裝在看。
數據板上的字還是看不進去。
陳默從賽車旁邊走過來,站在她旁邊,拿起桌上的水瓶,擰開,喝了一口。
「你剛才去哪了?」他問。
「外面。透氣。」林一沒有抬頭。
「哦。」陳默把水瓶放下,「我剛才和周叔說了走線的事,你聽到了嗎?」
「聽到了。」
「那你呢?需不需要我幫你計劃一下。」
林一抬起頭。她看著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平靜,很專注,和剛才在賽車旁邊的時候一樣。
她的心跳又快了。
「我覺得……不用了。」她說。
「那就這樣。」陳默點了一下頭,轉身往賽車那邊走。
林一看著他的背影。
他走路的樣子還是那樣,不緊不慢,步子很穩。雨水從頂棚滴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依然沒有躲。
她低下頭,用手背碰了一下自己的臉頰。
還是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