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是被電話吵醒的。
手機在床頭柜上震了第三遍,他才伸手去摸。
屏幕上亮著「霍納」兩個字。
時間是清晨六點零三分。
窗外的天還沒亮透,灰濛濛的,像一塊洗了太多次的抹布。
「陳默。」霍納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一夜沒睡,帶著一種很薄的沙啞。「我在英國。銀石那邊的人跟我說了,明年F3的席位,需要三百萬英鎊。東鵬那邊我已經又談了一輪,他們只願意做個人代言,不投車隊。維斯塔潘車隊那邊,只能幫你補上一些缺口。」
陳默從床上坐起來,把手機換到左手,右手揉了揉臉。
「所以現在的情況是,如果你要跑2026年的完整F3賽季,還差至少兩百萬英鎊的缺口。」霍納頓了一下,「當然,如果你想開shit box的話。」
「我知道了。」陳默說。
「我會繼續想辦法,你先專心訓練。」
「好。」
陳默把手機放下。
他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穿好衣服,下樓。
廚房裡,李雲已經在準備早餐了。
燕麥粥的鍋在灶上冒著熱氣,旁邊擺著切好的香蕉和一小碟杏仁。
克勞斯坐在餐桌旁,面前是兩片黑麵包、一個水煮蛋和一杯黑咖啡。
他正在看一份《南德意志報》,鼻樑上架著一副細框老花鏡。
「早。」陳默說。
克勞斯從報紙上方看了他一眼,點了一下頭,沒說話。
陳默坐到桌邊。
李雲把一碗燕麥粥推到他面前。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沒什麼味道。
「你今天心率比平時高。」李雲說。
陳默抬起頭。
「你手環的數據同步到我的手機上了。」李雲面無表情,「靜息心率六十八。平時你是五十二。出什麼事了?」
「沒事。」
李雲沒有追問。他轉身回到灶台前,繼續翻動平底鍋里的煎蛋。
克勞斯把報紙折好,放在桌上,摘下眼鏡,慢慢擦了擦鏡片。
「你剛才接電話的時候,」克勞斯說,聲音很平,「我在走廊里。我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六點半出門散步。你的房間在樓梯口。我不是故意聽的。」
陳默看著他。
「兩百萬英鎊。」克勞斯把眼鏡重新戴上,「對於一個任何十七歲的孩子來說,這不是一個小數目。」
陳默沒有回答。
「我幫不了你。」克勞斯說,語氣里沒有任何歉意,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我的退休金夠我生活,但不夠買一個賽車席位。不過——」
他頓了一下,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
他的腳步還是很穩,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下午有幾個人要來。從漢堡過來的。其中一個,你可能會想見見。」
下午三點,門鈴響了。
陳默正在樓上的模擬器上跑紐北。
他聽見樓下克勞斯去開門,然後是低沉的德語交談聲。
過了幾分鐘,李雲上樓來敲他的門。
「克勞斯叫你下去。」
陳默把手從方向盤上鬆開,站起來,跟著李雲下樓。
客廳里站著三個人。
都是華人面孔,年紀在四十到六十之間。為首的一位身材不高,肩膀很寬,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羊絨大衣,裡面的襯衫沒有打領帶。他的頭髮剃得很短,鬢角有幾縷灰白,臉上有一道很淺的疤,從左邊顴骨延伸到耳根下方。
克勞斯站在壁爐旁邊,手裡端著一杯黑咖啡。
「陳默,」克勞斯說,「這位是郭先生。做古董生意的。」
郭叔轉過身來,看著陳默。
他的目光很直接,像是在打量一件東西。
「克勞斯跟我說了你的事。」郭叔的普通話帶著一點南方口音,可能是廣東或者福建。「賽車,對吧?缺錢,去不了歐洲的比賽。」
「是。」陳默說。
「我幫不了你跑F3。」郭叔說得很乾脆,「但我可能幫得了你去另一個地方。」
他看了一眼克勞斯。
克勞斯把咖啡杯放在壁爐台上,轉身走向走廊盡頭的一扇門。
那扇門陳默從來沒有注意過,因為它和牆壁的顏色幾乎一樣,門框上掛著一幅巴伐利亞風景的油畫。
克勞斯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一下。門開了。
「下來。」克勞斯說。
樓梯很窄,只容一個人通過。
牆壁是裸露的混凝土,上面有一層淡淡的水漬。
空氣里有鐵鏽和機油的味道,還有一種更沉的、木頭被長期封存之後才會有的那種氣味。
樓梯盡頭是一扇鋼門。
克勞斯推開它。
陳默站在門口,沒有動。
地下室大概有六十平米。
三面牆上釘著木架,木架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架子上排列著槍。
幾百支,可能上千支。
毛瑟Kar98k,G43半自動步槍,MP40衝鋒鎗,StG44突擊步槍——陳默在遊戲裡見過這些東西,但從來沒有在現實中這麼近地看過。
它們的金屬部件被擦得很乾淨,木托上有劃痕、有凹痕、有被煙燻過的痕跡。
每一支槍的槍托上都掛著一張小標籤,用德語寫著型號、年份、來源。
另一面牆上的架子擺著手槍。
魯格P08,瓦爾特P38,還有一些陳默叫不出名字的型號。
它們被整齊地排列著,像博物館的展品。
角落裡有一個工作檯,上面放著一盞檯燈、幾瓶油、一塊擦槍布和一把螺絲刀。
工作檯旁邊是一個鐵皮櫃,櫃門半開著,裡面是彈藥盒和一些零件。
「這些是我四十年攢下來的。」克勞斯說,聲音在混凝土牆壁之間反射,聽起來比平時更沉。「大部分是二戰時期的。我從退伍之後就開始收。最開始只是在跳蚤市場買一兩支,後來認識了一些人,就有了渠道。現在打算出一部分。」
郭叔站在陳默旁邊,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
「我在漢堡做古董槍進口。」郭叔說,「主要往美國走。二戰德國的槍在美國很受歡迎。收藏家,博物館,拍賣行。一支品相好的Kar98k,在Rock Island Auction能拍到三四千美元。如果是罕見的型號,比如帶瞄準鏡的,或者黨衛隊標記的,價格翻好幾倍。」
他走到一面架子前,隨手取下一支Kar98k,拉開槍栓,看了看槍膛,又推回去,掛回原位。
動作很熟練。
「克勞斯是我最重要的供應商之一。他的東西保存得好,來源清楚,標籤做得比很多博物館都規範。」郭叔轉過身來,看著陳默。「他跟我說,你需要贊助去美國跑賽車。」
「IndyCar。」陳默說。
「IndyCar。」郭叔重複了一遍,點了點頭。
「我認識一些人。美國的拍賣行,收藏家圈子,他們很喜歡收藏古董汽車,他們更適合幫你。畢竟你是中國人,還是未成年,槍械公司沒法贊助你,他們的客戶群體是NASCAR。」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陳默。
名片是深灰色的,上面只印了一個名字和一個電話號碼,沒有公司,沒有頭銜。
「我不能保證什麼,」郭叔說,「但如果你真的能跑,我會幫你找那些古董商好好談談的。」
克勞斯走到工作檯旁邊,拿起那塊擦槍布,在手裡疊了一下。
「小子,」他說,眼睛看著手裡的布。「我明年會去現場看你跑紐北,去了美國別忘了回來。」
「您放心。」
陳默看著架子上的槍。
檯燈的光照在那些金屬部件上,反射出很暗的、很沉的光。
自己從來沒想到會以這樣的方式轉去跑indycar。
或許,自己可以挑戰一下賽車圈的大滿貫?
indy500冠軍,勒芒全場冠軍,F1摩納哥冠軍。
好像也不是沒可能。
「郭叔,」陳默說,「謝謝您。」
郭叔擺了擺手。
「別謝我。克勞斯從來不求人。他這次開口了,我欠他一個人情。」他看了一眼克勞斯。
陳默朝克勞斯點了一下頭,轉身上了樓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