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降落在奧斯汀的時候,是下午兩點。
陳默從舷窗往下看,德州的地面像是被太陽烤焦了,大片大片的褐色和暗綠色,偶爾閃過幾塊規整的圓形農田,那是中心樞紐灌溉系統留下的痕跡。
李雲坐在旁邊,手裡捏著一份列印出來的行程單,眉頭從起飛就沒鬆開過。
「郭叔的人說在出口等。」李雲把行程單折好塞進外套口袋,「一輛黑色的GMC Yukon,車牌尾號773。」
「嗯。」
陳默把手機開機,屏幕上跳出一串消息,他往下滑了滑,沒有霍納的。
最近的一條是維斯塔潘發的,只有一句話:別簽亂七八糟的合同。
陳默嘴角動了一下:不是師傅,你但凡多給點,我也用不著來這丫。
德州的太陽比巴塞隆納還毒。
從航站樓到停車場那幾十米路,陳默感覺自己的後頸像是被什麼東西炙烤著。
一輛黑色的GMC Yukon停在路邊,車旁站著一個戴墨鏡的白人男性,四十來歲,穿著深藍色Polo衫,手臂上的肌肉把袖口撐得很緊。
地道紅脖子。
「陳先生?」那人摘下墨鏡,露出一雙很淺的藍色眼睛,「我叫Ben,凱爾先生讓我來接你們。」
Ben說話有很重的德州口音,尾音向上挑,像每一個句子的末尾都在問問題。
他拉開車門,動作利落。陳默注意到他腰後微微鼓出一塊。
李雲先上了車,陳默跟在後面。車裡空調開得很足,皮座椅涼得有點冰。
車從機場高速下來之後,拐上了一條雙向兩車道的公路,又開了大概四十分鐘。
兩邊的景色從商業區變成農田,又從農田變成連綿的牧場圍欄。
白色的木柵欄沿著公路延伸,每隔幾百米就有一個巨大的金屬牛頭標誌。
「這是凱爾先生的私人土地。」Ben從後視鏡里看了陳默一眼,「前面就是了。」
車在一扇鐵門前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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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門兩側是石砌的立柱,上面嵌著一塊銅牌,刻著「Circle K Ranch」幾個字。
鐵門自動打開,Ben把車開進去,又沿著一條鋪了碎石的私人道路開了將近十分鐘。
陳默看見了那棟別墅。
白色的外牆,深灰色的屋頂,寬闊的門廊,典型的中西部莊園風格。
但它的體量大得驚人,光是正面就有七八個窗戶,二樓的陽台從東到西貫穿了整個建築。
車停在門廊下。
一個穿著灰色西裝的老者已經站在台階上等著了,他頭髮全白,梳得一絲不苟,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老樹。
他身後站著兩個穿深色制服的人,一男一女,看起來像是管家和助理。
「陳先生。」老者走下台階,伸出手,「我是凱爾先生的管家,Robert。凱爾先生和幾位客人已經在獵場那邊等您了。」
陳默和他握了握手。Robert的手乾燥,有力,握手的時間不長不短,恰到好處。
「李先生,」Robert轉向李雲,語氣客氣但不容置疑,「您的房間已經準備好了。請跟我來。」
李雲看了陳默一眼。陳默點了一下頭。李雲沒再說什麼,跟著那個女助理上了樓。
Robert帶著陳默穿過別墅的大廳。
陳默掃了一眼牆上的裝飾,有油畫,有動物標本,有一隻巨大的麋鹿頭掛在壁爐上方,鹿角寬得能坐下一個人。
地板上鋪著深紅色的波斯地毯,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
他們從後門出去,上了一輛敞篷的獵車。
Robert親自開車,沿著一條土路往西邊開去。
路兩側是低矮的灌木和稀疏的橡樹,地面乾燥,輪胎碾過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
大概開了七八分鐘,Robert把車停在一片開闊地邊上。
「到了。」
陳默下了車。
他面前是一片被清理過的空地,大概有半個足球場那麼大。
空地邊緣搭著一個木結構的射擊台,上面擺著幾支長槍。
射擊台前方是一大片向下的緩坡,坡底是一片灌木叢生的窪地。
有三個人站在射擊台旁邊。
中間那位穿著卡其色獵裝夾克,肩膀很寬,肚子也很大,六十歲左右,臉上的皮膚被曬得通紅,下巴上有一圈灰白的短須。
他正端著一支雙管獵槍,眯著眼往遠處瞄。
左邊那位穿著深藍色的西裝,沒打領帶,襯衫的領口敞著,看起來大概五十出頭,身材精瘦,顴骨很高,眼睛深陷。
他雙手背在身後,腰挺得很直,像是在閱兵。
右邊那位最年輕,大概四十多歲,穿著牛仔褲和一件褪色的德州大學長角牛隊T恤,頭戴一頂棒球帽,嘴裡叼著一根沒點著的雪茄。
他靠在射擊台的柱子上,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
「Boss。」Robert喊了一聲。
端槍的那位回過頭來。
他的目光掃過陳默,從腳到頭,又從頭到腳,像在估一件東西的價錢。
「來了。」他把獵槍遞給旁邊的人,摘下手上的皮手套,朝陳默走過來。「陳默,對吧?」
他的聲音很低,像砂紙磨過木頭。
「我是傑克·凱爾。」
陳默伸出手。
傑克的手很大,握力驚人,掌心粗糙得像砂紙。
「這位是理察·康納。」傑克朝穿西裝的那位偏了偏頭,「康納拍賣行的。全美最大的古董槍拍賣行,他說第二沒人敢說第一。」
理察微微點了一下頭,沒有伸手。
「這位是麥克·道森。」傑克又朝年輕的那位抬了抬下巴,「道森老爺車拍賣行。去年在圓石灘拍出了四千七百萬的那台法拉利250 GTO,就是他經手的。」
麥克把雪茄從嘴裡拿下來,朝陳默晃了晃,算是打了個招呼。
「好了,」傑克拍了拍手上的灰,「Robert說你有話要跟我們說。說吧。」
陳默看了一眼四周。
射擊台上有一壺冰茶,幾隻玻璃杯,幾把摺疊椅。
傑克沒有讓他坐的意思。
陳默也沒打算坐。
陳默沒有坐。他把手插進口袋,目光從傑克臉上移開,掃過理察,又掃過麥克,最後落回射擊台旁邊那幾支長槍上。
「凱爾先生。」陳默說,「我來德州,不是來要錢的。」
傑克眉毛動了一下。
「我是來問你們一個問題。」
「問。」傑克把雙手插進獵裝夾克的口袋裡,肚子往前挺了挺。
「你們想要IndyCar的冠軍獎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