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上一瞬間安靜了。
遠處灌木叢里有什麼東西撲棱了一下翅膀,又落回去。
麥克把雪茄從嘴裡拿下來,第一次正眼看向陳默。
理察深陷的眼睛眯了眯,背在身後的手指頭動了一下。
傑克看著陳默,臉上的表情沒變。
過了三秒,他笑了一聲。
很短,從鼻子裡出來的那種。
「小子,」傑克說,「你知道IndyCar冠軍獎盃長什麼樣嗎?」
「知道。」陳默說,「阿斯特挑戰杯。銀底座,三個黑色花崗岩基座上雷射刻著歷年冠軍的名字。最近一個刻上去的,是阿萊克斯·帕羅。2025賽季,他的第四個總冠軍,三連冠。」
麥克吹了一聲口哨,很輕。
「你還真研究過。」傑克說。
「研究過。」陳默說,「就像我研究過博格華納杯,研究過勒芒的獎盃,研究過摩納哥的獎盃。」
理察這時候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乾,像紙摩擦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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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你今年多大?」
「十六。」
「十六。」理察重複了一遍,像是在掂這個數字的重量。「我十六歲的時候,在堪薩斯的槍展上幫人擦槍管,一天掙十二美元。你覺得你憑什麼站在這裡,跟我們三個老傢伙說要拿IndyCar冠軍?」
陳默看著他,沒有躲。
「憑我巴塞隆納最後一個stint從第六追到第一。憑我澳門雨戰刷出2分23秒848。憑我明年跑紐北24小時,豐田讓我直接進Hypercar,直接跑LMP2。」
他停了一下。
「憑我十六歲,你們三個坐在這裡,聽我說話。」
麥克把雪茄重新叼回嘴裡,這次點著了。他吐出一口煙,看向傑克。
傑克沒有笑。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走到射擊台旁邊,拿起那壺冰茶,倒了三杯。他自己端了一杯,喝了一口,然後轉過身。
「你能給我們帶來什麼?」
陳默等的就是這句話。
「冠軍。」
傑克握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阿斯特杯。博格華納杯。你們想要哪個,我贏哪個。」
他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碎石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你們需要這樣的藏品嗎?」
他又走了一步。
「我不是來求你們給我一個機會的。機會我自己已經掙到了——豐田的Hypercar合同,維斯塔潘車隊的紐北席位,霍納在幫我找F3。我來德州,是因為你們三個人的名字,在古董槍和老爺車圈子裡,比任何贊助商都好使。我需要一個懂行的人,在我贏的時候,告訴全世界這個冠軍值多少錢。」
陳默停在傑克面前,隔著不到兩米。
「我來這裡就是贏的。你們要做的,就是決定要不要站在我這邊,看著我贏。」
麥克把雪茄拿下來,彈了彈灰。
「你他媽的像個銷售。」
「我就是銷售。」陳默說,「我賣的是勝利。買不買,你們定。」
傑克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木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
「你憑什麼覺得你能贏?」
「因為我已經贏過。」陳默說,「在巴塞隆納,在澳門。在你們沒看過的地方。」
傑克盯著他看了很久。
德州太陽從西邊斜過來,照在傑克的側臉上,把他下巴上的短須照成金色。
然後傑克轉向理察。
「老理,你怎麼看?」
理察把手從背後拿出來,交叉在胸前。「我只懂槍,不懂賽車。但這小子說話的樣子,像我在拍賣行見過的那種人。知道自己在賣什麼,也知道誰在買。」
傑克又看向麥克。
「你呢?」
麥克把雪茄摁滅在杯子邊上。「我他媽就想知道,道森拍賣行的標,在你車身上到時候能不能給我標大點。」
傑克笑了一聲。
這次是真的笑。
「行。」傑克伸出手,「小子,我贊助你跑2026年的IndyCar。全季。印地500、長灘、阿拉巴馬、底特律、波特蘭、拉古納塞卡、密爾沃基、納什維爾、蓋特威、波特蘭複賽……十七站,一站不少。」
陳默握住他的手。
傑克的握力還是那麼大,但這次陳默沒有松。
「但有個條件。」傑克鬆開手,往別墅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下來。「你剛才說博格華納杯。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印地500的專屬獎盃。」陳默說,「每年冠軍的臉都會被刻在杯子上。那是賽車界最重的一座獎盃。」
「你剛才說,要給我們一個故事。」傑克轉過身來,眼睛盯著陳默。「阿斯特杯我要。但博格華納杯,我也要。你能拿嗎?」
陳默看著傑克,沒有猶豫。
「沒問題,我會在上面刻上我的名字。」
麥克在旁邊又吹了一聲口哨。
這次長了一點。
傑克沒有笑。
他看了陳默三秒,然後點了一下頭。
「記住你說的。」
他朝Robert揮了一下手。
Robert點點頭,把獵車調了個頭。
三分鐘後,他們站在別墅地下車庫的入口。
車庫比克勞斯在德國的地下室大了至少五倍。
燈管在天花板上排列成行,照得整個空間像白天。
地面是環氧樹脂的,乾淨得能反光。
裡面停著十幾台車。
陳默認出了幾台:一台黑色的保時捷959,一台銀色的奔馳300 SL鷗翼門,一台深綠色的捷豹E-Type。
還有幾台他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貴得離譜。
傑克沒有停。
他帶著陳默往車庫最裡面走,穿過一道需要指紋和密碼兩道鎖的鋼門。
門後面是一個單獨的隔間。
燈是暖黃色的,打在正中央那台車上。
陳默站住了。
那是一台福特GT40。
低矮,寬大,深藍色底漆配白色條紋。
車頭的進氣口像一張咧開的嘴,後輪拱的曲線從側面看像一把拉滿的弓。
「1966年。」傑克站在他旁邊,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勒芒。福特包攬前三的那年。這台是邁爾斯和胡爾肯伯格那台。雖然最後沒拿到冠軍,但它是那三台里唯一一台原裝引擎、原裝變速箱、原裝車架的。」
陳默沒有說話。
他繞著車走了一圈。車身上的漆有幾處細微的裂紋,那是時間留下的,不是事故。
輪胎是後來換的,但輪轂還是當年的。
「你剛才說勝利。」傑克把手放在GT40的車頂上,動作很輕。「這台車就是我的勝利。我父親1968年在底特律從一個破產的私人車隊老闆手裡買下它,花了八千美元。他修了三年,開了二十年,死之前跟我說,別賣。」
傑克抬起手,看著陳默。
「我希望也能擁有一輛新的冠軍車,最好還有我朋友拍賣公司的標。」
陳默看著那台GT40。
很久。
「不要讓我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