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津郡的十二月比美國德州更冷。
陳默從希思羅機場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倫敦的冬天黑得早,下午四點剛過,路燈就全亮了,橘黃色的光打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把一切都染成一層模糊的暖色。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羽絨服,拉鏈拉到下巴,背著一個雙肩包,手裡拎著一個不大的手提袋。
李雲在三天前回了上海,說是要處理一些私事,順便看看父母。
陳默沒有多問。
他知道李雲和他一樣,有些事不需要說出口。
霍納在到達大廳等他。
穿了一件深藍色的羊毛大衣,沒系扣子,圍巾松松垮垮地搭在脖子上。
他站在接機人群的最前面,手裡拿著一杯紅茶,看到陳默的時候,抬了一下下巴,把紅茶的遞過去。
「終於有點車手的樣子了。」霍納說。
「那你得感謝李雲,他做的營養餐確實好吃。」
「那他人呢?」
「回上海了,過完年去美國和我一起比賽訓練。」
霍納點了點頭,沒再問。
他帶著陳默穿過希思羅的停車場,走到一輛深灰色的路虎旁邊。
這是陳默第一次見霍納換車,之前那輛沃爾沃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輛更舊、更不起眼的路虎發現,車身上有幾道淺淺的劃痕,後備箱蓋上貼著一張褪色的英國國旗貼紙。
「傑瑞的車。」霍納把後備箱打開,幫陳默把包放進去,「我的那輛送修了。這輛更穩,冬天開山路安全。」
陳默坐進副駕駛。
車裡有一股淡淡的狗毛和舊皮革混在一起的味道,后座放著一個摺疊的寵物圍欄,角落裡還粘著幾根金毛的毛。
「你們養狗?」
「傑瑞養了一隻金毛,叫Biscuit。十四歲了,走路有點慢,但精神很好。」霍納發動引擎,駛出停車場,「她之前一直想讓你見見,但之前太忙了。這次聖誕,正好。」
陳默看著窗外。
倫敦的街燈在車窗上拉成一條條光帶,間或能看到路邊的聖誕裝飾,彩燈纏在梧桐樹的樹幹上,商店櫥窗里擺著聖誕老人和雪橇的模型,有些地方還掛著紅色的蝴蝶結。
行人裹著大衣匆匆走過,手裡拎著購物袋,呼出的白氣在路燈下散開。
他從來沒過過聖誕節。
在上海,聖誕節只是一個商業噱頭,商場門口擺幾棵塑料聖誕樹,放幾首英文歌,賣一些印著聖誕老人頭像的巧克力。
他小時候問過他媽,為什麼自己不能過聖誕節?
她說,等你考上大學就能過了。
後來他大了,聖誕節就變成了一年裡外賣最忙的幾天之一。
平安夜送蘋果,聖誕節送蛋糕,從早跑到晚,電動車后座上綁著紙箱,紙箱裡裝著紅色的蛇果和奶油蛋糕。
一天跑下來,比平時多賺兩百塊。
「你以前過聖誕嗎?」霍納問。
「我們過春節。」
「那今年好好過。」霍納說,「傑瑞準備了很久。她說你一個人在德國,聖誕不能一個人待著。」
陳默沒有接話。
他把頭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的黑暗。
車開了大概一個半小時。
從M40高速下來之後,拐進了一條更窄的鄉村公路,路兩側是修剪整齊的樹籬,遠處能看到零星幾棟石砌農舍的輪廓,窗戶里透出暖黃色的光。
霍納把車開得很穩,不急不慢,像是在熟悉的路面上散步。
那間偏屋還在。
車拐進碎石車道的時候,陳默透過車窗看到了它。
偏屋的燈亮著,窗戶上掛著一串白色的聖誕燈,在夜色里一閃一閃的。
他之前住過的那間房間,窗戶關著,但窗簾沒拉,能看到裡面床鋪得整整齊齊,床頭放著一本書。
車停在主屋門口。
傑瑞已經站在門廊上了,穿著一件深紅色的羊毛衫,圍裙還沒摘,手裡拿著一塊擦手布。
她大概五十出頭,灰金色的頭髮剪得很短,笑起來眼睛彎成一條縫,臉上的皺紋很深,但很好看。
「來了來了。」傑瑞把擦手布往圍裙口袋裡一塞,走下台階,張開手臂,「陳默!讓我看看你。」
陳默被抱了個滿懷。
傑瑞的圍裙上有黃油和肉桂的味道,很暖。
「你比照片上壯多了。」傑瑞鬆開他,雙手捧著他的臉左右看了看,「我們是不是下回得把那個李雲請過來當廚師。」
「我舉雙手贊成,這小子的眼光確實有我的一半毒辣。」
「那今晚你也得多吃點。我做了烤牛肉,約克郡布丁,還有你肯定沒吃過的聖誕布丁。」
霍納拎著陳默的包從旁邊走過。
「先讓他進屋。外面冷。」
傑瑞拉著陳默的手往屋裡走。
客廳里燒著壁爐,火燒得很旺,橙紅色的光映在牆壁上,暖得讓人想把外套脫掉。
聖誕樹放在客廳的角落,是一棵真的冷杉,大概兩米高,樹枝上掛著彩球、小燈和拐杖糖。
樹頂那顆星星是手工做的,看起來像是用舊地圖折的。
壁爐台上擺著幾根蠟燭和一排聖誕卡。
壁爐前面的地毯上趴著一條金毛犬,毛色已經不太亮了,有些發白,但體型還很大。
它聽到聲音,慢慢抬起頭,尾巴輕輕搖了一下。
「Biscuit。」傑瑞拍了拍手,「來,見見陳默。」
金毛犬站起來,走得慢,但很穩。
它走到陳默腳邊,聞了聞他的褲腿,然後坐下來,把頭擱在他膝蓋上。
「它喜歡你。」傑瑞說。
陳默伸手摸了摸它的頭。
毛很軟,有點粗,耳朵後面有一塊小瘤子。
「她今年十四歲了。」傑瑞蹲下來,摸著狗的背,「獸醫說她的關節不太好,明年可能走不動了。但精神還行,能吃能睡。」
「她叫什麼?」
「Biscuit。餅乾的意思。她小時候偷吃了我一整盒黃油餅乾,霍納就給她起了這個名字。」
陳默蹲下來,和金毛犬平視。
Biscuit看著他,眼睛裡有一層淡淡的灰,但很溫和。
「她看不到太遠了。」傑瑞說,「但聞得到。她知道你是客人。」
陳默摸了摸她的耳朵。
Biscuit閉上眼睛,喉嚨里發出很低的呼嚕聲。
晚飯是在餐廳吃的。
一張長桌,鋪著白色的桌布,中間擺著一盆一品紅和兩根蠟燭。
傑瑞做了烤牛肉,肉切得很厚,外面焦香,裡面還是粉紅色的。
約克郡布丁蓬鬆得像小碗,烤土豆外脆內軟,胡蘿蔔和防風草烤得微微焦糖化。
還有一碟蔓越莓醬,傑瑞自己熬的,酸甜度剛好。
陳默吃了很多。
「好吃。」陳默說。
傑瑞笑了。「那你多吃點。還有布丁,我做了兩個,一個傳統的,一個巧克力的。」
「傳統的就行。」霍納在旁邊說,「巧克力那個是給你的。」
「你管我。」傑瑞瞪了他一眼。
霍納舉起手,做投降狀。
Biscuit趴在餐桌旁邊的地毯上,偶爾抬頭看一眼桌上,然後繼續睡。
吃完主菜,傑瑞端上了聖誕布丁。
深色的布丁,圓滾滾的,上面澆了一層白蘭地黃油,用火點著,藍色的火焰在布丁表面跳了幾秒,然後熄滅。
傑瑞把它切成四塊,每人一塊,配著熱蛋奶醬。
陳默咬了一口。
布丁很甜,裡面有很多果乾,葡萄乾、杏仁、橙皮,混在一起,口感很複雜。
「怎麼樣?」傑瑞問。
「很甜。」
「聖誕布丁就是要甜。」傑瑞說,「不甜就不叫聖誕了。」
霍納給自己倒了一杯紅酒,給陳默倒了一杯水。
「你明年的事,我跟你說一下。」霍納放下酒杯,「豐田那邊的合同已經簽了,勒芒Hypercar,7號車組。維斯塔潘車隊的紐北24小時,也定了。這兩件事你不用擔心。問題在於你要參加的indycar。」
陳默放下叉子。
「先說說東鵬吧,他們到底什麼意思?」
「東鵬只做個人代言,不投車隊。我談了三次,他們的態度很明確。品牌部的人說,他們可以簽你做代言人,但不會為你的車隊席位付錢。他們說這是兩回事。」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
「知道了。」
他頓了一下。
「你的思路確實不錯,,明年跑IndyCar。美國的贊助比歐洲好找。傑克·凱爾那邊的錢,夠你跑一個完整的IndyCar賽季。如果你在IndyCar跑出成績,再回歐洲,你的身價會完全不一樣。」
陳默看著桌上的燭光。
火焰在跳動,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
「IndyCar的合同已經簽了。」他說,「傑克那邊,明年全賽季。」
「你的選擇很正確。」
陳默把叉子放下。
他看著霍納。
「你是怎麼想的?」
霍納喝了一口紅酒,把杯子放下。他看著陳默,眼睛在燭光里顯得很亮。
「明年,你在IndyCar跑,你的市場價值會變得不一樣。中國車企現在不理你,是因為他們覺得你掀不起什麼風浪。但如果你在美國拿冠軍,在印地500拿冠軍,你的名字會出現在全世界的體育媒體上。到那時候,我們的計劃就到了最終的部分。」
陳默沒有立刻回應。
他把杯子裡的水喝完,放在桌上。
傑瑞在旁邊安靜地收拾盤子。
Biscuit從地毯上站起來,走到陳默腳邊,把頭擱在他的腳面上。
「我去泡茶。」傑瑞說,「你們去壁爐那邊聊吧。」
壁爐里的火還在燒。霍納往裡面加了一根木柴,火苗舔著木柴的表面,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他坐在壁爐旁邊的單人沙發上,陳默坐在對面的雙人沙發上。
Biscuit趴在壁爐前面,離火很近,毛被烤得發亮。
「你還記得我為什麼被紅牛解僱嗎?」霍納突然問。
陳默看著他。
「因為我老了。因為馬特希茨死了。因為奧地利那邊的人覺得我不是他們的人。因為紅牛不再需要我了。」霍納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我在紅牛二十年。我把一支只有兩棟破樓的車隊,變成了八次車手總冠軍、六次車隊總冠軍。然後他們告訴我,我的位置是別人的了。」
他把手裡的酒杯轉了一圈。
「我簽了字,事後仔細一算,居然還有上億英鎊。走出了紅牛那扇門,然後我去了比亞迪,去了上海,去找你。」
陳默沒有說話。
「你問我,我為什麼要幫你。」霍納抬起頭,看著陳默,「我之前跟你說過,我想要再次競爭F1冠軍。但那個答案,只對了一半。」
他停了一下。
「另一半是,我想贏。我想證明,紅牛丟掉的那把椅子,不是我職業生涯的終點。我想證明,我能在沒有紅牛的情況下,再帶出一個世界冠軍。」
陳默看著壁爐里的火。
「你是我選的人。」霍納說,「我從在上海那個模擬器中心裡看到你的第一眼起,就知道你是那個人。」
「但如果我不行呢?」陳默問。
「你行。」霍納說,「你的問題從來不是速度。你的問題是,你還沒有贏過足夠多。」
陳默沉默了很久。
壁爐里的木柴燒斷了一根,塌下去,火星飛起來,在煙囪里消失。
「我想去F1。」陳默說。
霍納把酒杯放在旁邊的茶几上,身體微微前傾。
「你確定?」
「確定。」
霍納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壁爐旁邊,往裡面又加了一根木柴。
火焰重新竄起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更長。
「好。」霍納說,「那就這麼說定了。你跑IndyCar,贏比賽,我在中國繼續幫你遊說。等你準備好,我帶你一起回F1。」
他伸出手。
陳默站起來,握住了他的手。
霍納的手很穩。
「聖誕快樂,陳默。」
「聖誕快樂。」
Biscuit從壁爐前面站起來,走到他們腳邊,把頭擱在他們握在一起的手下面。
霍納低頭看了一眼狗,笑了一聲。
「馬爾科也和我一樣被踢出了戰隊,你們中國那句古話說的真好:『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陳默蹲下來,摸了摸Biscuit的頭。
壁爐里的火還在燒。
傑瑞從廚房端著一壺茶走出來,看到他們在壁爐前站著,嘴角彎了一下。
「茶好了。還有布丁,誰要第二塊?」
「我。」霍納說。
「你不行。你血糖高。」
「聖誕節。」
「聖誕節也不行。」
霍納嘆了口氣,重新坐回沙發上。
陳默坐回雙人沙發上,Biscuit跟著他,趴在他的腳邊。
窗外的牛津郡已經完全黑了。
只有主屋的燈光從窗戶里透出去,在碎石車道上拉出一小片暖黃色的光。
遠處的偏屋還亮著那串白色的聖誕燈,一閃一閃的,像是某種無人接收的信號。
陳默喝了一口茶。
這是他在英國過的第一個聖誕節。
不是最後一個。